第87章 他命運的轉折點
虞真語想了解的不只是往事,而是有關Mist的一切。
他們下了車,跟周權辰確認今晚不復盤,沒理會問宵夜吃甚麼的小番茄,第一時間上樓,準備開兩個人的小會。
今天Y2戰績差,Mist那張飽含嫌疑的照片還在熱搜上掛著,不用看也知道各大平臺的粉黑打得有多激烈。
但劉子平在跟聯盟溝通,Mist暫時不便回應,以免失言,引發更大的爭議。
得知真相後,虞真語不擔心網路輿論了,他先脫隊服,問Mist:“要洗個澡再聊嗎?”
“一起洗?”Mist擠到浴室的門口,“我幫你洗頭。”
他很想親手擺弄虞真語那頭長髮,浸溼,抹洗髮露,再用水衝淨,吹乾……滿足古怪的掌控欲。
“不用,我早上剛洗過。”虞真語給他十五分鐘時間,“回你自己的房間洗,洗完馬上回來,不準超時,我等你。”
話是這麼說,實際上,Mist十分鐘就洗完,回來時虞真語還在浴室裡磨蹭。
聽見開門的聲音,虞真語快速沖掉身上的泡沫,裹著浴巾走出來,表情很嚴肅:“好了,你可以開始交代了。”
像個審訊犯人的長官。
只是這位長官剛摘下浴帽,一頭長髮凌亂地披散,貼著他被水汽蒸紅的臉頰,氣氛旖旎,叫人緊張不起來。
“犯人”Mist上了他的床,叫他:“你過來。”
“幹嘛?”虞真語拿著梳子走到床邊,被Mist勾住了腰。
“我們關燈再聊。”
“為甚麼?你怕臉紅?”虞真語稀奇道,“Mist,你有臉紅過嗎?我不記得了。”
“……沒有。”Mist摸了摸鼻樑,表示自己不會臉紅,但還是關了燈,抱著虞真語倒在床上。
“從哪裡說起?”
“從頭說起。”
“第一次見面?”
“嗯。”
八月暑熱,空調執行的輕微聲響與窗外的蟬鳴聲交疊,伴著Mist不規律的呼吸聲,虞真語聽見了他的心跳:“你好緊張哦。”
“……”
他心跳加速,體溫似乎也升高了,虞真語被扣住後腦,貼在他的肩膀上,看不見他的表情。
“和你第一次見面,也是我第一次來這座城市……”
十五歲,夏天。
Mist——當時沒有職業ID,他只有一個不為人知的普通名字,霍施。
“我在網上看見Y2戰隊招募選手的訊息,想來試訓。但其實,當時我還不確定要不要走職業這條路。”
他不知道自己的遊戲水平夠不夠,也不知道放棄學業打電競能獲得更好的人生,還是毀掉自己。
“你爸媽支援嗎?”
“不支援。”Mist說,“當時我媽失業了,我弟身體不好,經常生病住院,靠我爸一個人的工資養活全家,經濟特別緊張……”
虞真語沒有過真正缺錢的時候,很難想象一個貧困家庭的生活是怎樣的。缺錢不只是字面意思上的缺錢,是一種難以描述的精神壓力——
做甚麼都要小心翼翼,難以社交,不敢生病,沒有試錯空間,喪失自信,很難相信自己能走出困境,得到更好的生活。
“我爸媽總吵架,我弟弟小,不懂事,動不動就哭鬧,我根本沒有一點安靜的時間能寫作業。”
這些事離現在的Mist很遙遠了,再提起時他只是微微感慨,“當時我煩得不行,沒有辦法,控制不了自己成績下滑,而且每當學校有甚麼事,要管家裡要錢,我都很難開口。所以就想,要不算了,別讀書了,反正考不上好學校。”
“……”虞真語抱緊他。
“別讀書了”,說得輕鬆,身邊的同齡人都在讀書,都有光輝的未來,只有他在灰暗的青春裡找不到出路。
“我瞞著爸媽,用省下的飯錢買了車票,來Y2試訓。不管能不能成,試一下吧。”
要講到虞真語了,Mist笑了一下:“其實那天也很慘,我第一次來京市,坐公交搞錯了路線,又下雨、堵車,緊趕慢趕還是遲到了……”
“好倒黴!”
“是啊,我就沒有過好運氣……但那天遇到了你。”
在來Y2的車上,霍施忍不住幻想,也許這是他命運的轉折點。
“就像爽文劇情,我天資卓絕,一鳴驚人,戰隊經理求我一定要簽約,然後我登上職業賽場,改變命運……”
Mist無奈地說:“可惜我遲到了,只得到一句‘不好意思,試訓已經結束,我們不招人了’。”
“好倒黴!”虞真語還是這句,在Mist懷裡拿腦袋蹭他,“然後呢?”
“然後,我離開時發現,旁邊的臺階上有一個人在哭。”
——是剛剛被Wing打敗,以為自己當不了職業選手的虞真語。
“當時……”
雨停了,天地間霧濛濛。虞真語坐在門廊下乾燥的臺階上,臉埋在膝蓋裡流淚。
他白皙纖瘦,長髮垂散,抽泣時肩膀一顫一顫,可憐得要命。
霍施看不見他的臉,以為是個女孩,“她”是誰?基地員工的女兒?還是來試訓的選手?為甚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哭?
當時霍施自顧不暇,沒心情安慰別人。但“她”哭得投入、絕望,彷彿人生已經完蛋,以後再也沒有值得高興的事,那濃烈的傷心穿透漫天水霧,攫住了想要離開的霍施。
他走到“她”面前,沒有言語,靜靜地看著“她”哭。
彷彿他不想流的淚有“她”幫忙流了,不管他們是誰,有怎樣的出身,至少在這一刻,他們是天地間唯二的傷心人,勉強也可以算知己。
“你還好嗎?”後來,霍施忍不住問。
對方抬起頭,臉哭花了,眼睛通紅,狼狽到極點,但依然能看出五官非常漂亮,不像現實生活中能遇到的普通人。
霍施驚悸地轉開視線,不敢直視。
對方哭得稀里嘩啦,睫毛都已經溼透,也看不清他,誤把他當成基地員工,含糊地說了聲“不要你管”,又低下頭,自顧自地接著哭。
該走了,留在這幹甚麼?
但由於不確定試訓的結果,霍施沒有提前購買返程車票。
他不用著急趕車,也不想太快回到自己壓抑的生活中。他甚至想,要不要留在這座城市,給自己找點事幹,至少自由。
但這個想法對十五歲的未成年人來說太天真,他根本不知道能找甚麼“事”,僅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彷彿乾枯的植物渴望陽光雨露。
“別哭了。”霍施安慰“她”,也安慰自己,“你也想打職業嗎?是不是被刷了?”
“她”不回答。
“這傢俱樂部不行的話,你可以換一家,我聽說挺多戰隊在招人,只要你夠強。”
“我不強。”
“甚麼?”
“我不強,我特別菜!”
“……”
“她”哭得嗓音沙啞,字與字之間夾著哽咽,明明是在罵自己,但有很大的火氣。霍施疑惑,誰欺負“她”了?
“別這樣說,也許你只是今天沒發揮好。”霍施好心地哄,“你想跟我切磋一下嗎?”
“不要。”
“試試吧,我都不知道自己算甚麼水平。”
“……”
“她”沒答應,霍施自作主張,從包裡翻出紙和筆,寫下自己的遊戲ID:“加好友嗎?”
“她”一動不動,把他的話當耳旁風。
其實霍施想要“她”的手機聯絡方式,但人家畢竟是女孩,就算還沒開戀愛的竅,霍施也明白,不能隨便向漂亮女孩要聯絡方式,會被當成圖謀不軌的變態。
他將寫了遊戲ID的紙條塞給對方:“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找個水平差不多的同伴,一起練練。”
對方依然沒有回答,但握住了那張紙條。
“你還記得嗎?我們很快就加好友了。”
Mist抱緊虞真語,講話時胸腔微微的震顫傳遞給他,“但沒想到,加上之後你就把我放置了,一個多月才回訊息。”
那是比從前更絕望的一個月。
霍施努力給自己尋找出路,但失敗了,回家捱了頓臭罵,沒機會參加其他戰隊的試訓。
越絕望,他越不想放棄。也很好奇,那天遇到的女孩怎麼樣了?是不是和自己處境相似,也在忍受父母的責備?
他在遊戲裡發訊息:
【嗨,要雙排嗎?】
【練刀房切磋?】
【你一般甚麼時候上線?】
【你是不是比我大,幾年級?暑假都不上線嗎,不會是在忙著補課吧?】
霍施用家裡的舊電腦玩遊戲,也不能隨時上線,如果不小心被爸媽抓到,又要挨頓罵。
他當時的遊戲ID叫“Lion_410”,非常的沒有新意。
對方的ID叫“誰都不許管我!”,後面帶個歎號,看起來脾氣不小。
霍施覺得很可愛。
在此之前,霍施從來沒有考慮過戀愛,儘管他外貌出眾,經常被同學用“帥哥”“校草”之類的話調侃。
但每天守著遊戲,等那個只見過一面的女孩回訊息,他的心彷彿被“她”牽走,連夢裡都是“她”哭泣的臉。
“她”也是他枯燥生活中唯一的出口,最起碼,讓他對明天還有一點期盼。
終於,“她”回訊息了。
【誰都不許管我!:你是?】
【Lion_410:!】
【Lion_410:你終於上線了。】
【Lion_410:我是你在基地加的那個人。】
【誰都不許管我!:哦。】
講到這裡,Mist停下來問:“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
虞真語嘆氣:“我在基地加過好多人,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
“而且那個是我的小號,不常上線的。”
當時因為想當職業選手,虞真語和老虞大鬧一場,輸給Wing之後,他幾乎死心了,解除安裝遊戲客戶端,在老虞的安排下準備出國留學。
他的大號和小號混著用,用來加不同的人,有現實中認識的,也有網友,霍施在上百位好友中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之所以一個月沒上線,就是因為虞真語退遊了一個月。
但他忍不住遊戲癮,又瞞著老虞下載了回來。
他不記得列表裡的“Lion_410”是誰,左右不過是網友,可以一起玩,對方邀請雙排,他就同意了。
“當時我們雙排,你開啟了隊內語音,我認真聽了很久你的聲音,”Mist說,“還以為自己加錯了人。”
“我是男生,你很可惜啊?”
“不可惜。”
Mist之前就說過,只是糾結了一段時間,讓他動心的漂亮女孩變成了男孩,他不確定應該就此打住,還是放任自己繼續。
——事實證明,這不是他能決定的。
雖然虞真語回到遊戲中了,但他們聯絡的次數依然不多。
通常是霍施留言,虞真語偶爾上線回覆幾句,時間不定,忽遠忽近。霍施很怕將來某天會失聯,問他要手機號碼,他卻說:“我要出國了,打電話不方便。”
這是婉拒的意思,虞真語不想維繫這段對他來說沒有價值的關係,“Lion_410”只是一個他沒有深刻印象的普通網友。
但在霍施的視角,虞真語是一個至關重要、甚至能夠稱得上改變命運的人。
“那你還記不記得,你曾經借給我一筆錢?”
“有嗎?”
“有。”
Mist貼緊他的頭髮,嗅他髮間的清香:“準確地說,是你察覺到我的窘迫,主動轉了一筆錢,讓我買去BSG試訓的往返車票、訂酒店。那時我想放棄,你說再試一次吧,至少還有機會。”
“……”
“虞真語,你的出現,也是我命運的垂青……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