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絲馬跡
“你為甚麼這麼說?”金言奕撐著胳膊坐了起來,陸吾趕忙拿軟枕給他墊著後背。
“皇后娘娘臨走前,把她的所有醫書都送給了我,但那些醫書裡,並沒有她這些年寫下的筆記,那是娘娘非常珍視的東西,不可能隨意處理,皇上住進來之前,我檢視過這屋裡的東西,也問過那些宮女,沒有一個人知道那些筆記去了哪裡。”卓冠清說道。
“會不會是帶去皇莊了?”金言奕說道。
“宮女們說帶過去的東西全都帶回來了,皇后娘娘的行李裡,並沒有書和筆記之類的。”卓冠清說道。
金言奕想不通,“這能說明甚麼?”
“這說明皇后娘娘悄悄把那些筆記送了出去,說不定她現在已經拿到了那些筆記,在外面繼續行醫了。”卓冠清說道。
“那些筆記也可能是送給別人了,就算她想把筆記留著自己看,她沒從海里出來也是事實,也許她到了皇莊之後,改變了想法,不想要那些東西了,怎麼就能因此斷定她還活著?”金言奕說道。
“我看過皇后的妝奩,皇后每日都戴著的那支蓮花銀簪子也不見了,我問過那些伺候皇后的宮女們,她們在皇莊也沒有看到過皇后帶,那支簪子肯定是和筆記一起送出去了。”卓冠清說道。
蓮花銀簪子,那是他送給林香艾的,她是從哪天開始沒戴的?金言奕已經記不清了。
“也許她不想看見那簪子,也一起送人了吧。”金言奕說道。
“皇上一直沒有給皇后辦葬禮,不就是也覺得皇后娘娘還沒有死嗎?皇后娘娘跟我說過,當大夫行醫是她一輩子的心願,我想她這麼做,肯定不是為了尋死,而是為了離開這裡去當大夫,皇上要是不信,可以一一調查那些跟皇后有過來往的人,看看她們手中有沒有那些筆記和那支蓮花簪子。”卓冠清說道。
金言奕想起了林香艾隨身攜帶的那個香囊,她說送給喜妹了,筆記和銀簪子會不會也給了喜妹?銀簪子給喜妹,還能換些錢用,筆記肯定不會給她吧,如果沒給卓冠清,那應該會給黃大夫她們。
不過,就算林香艾沒有人把筆記和簪子送人,就算那些東西還在甚麼地方為她保留著,她也不可能從那片海里出來了。
金言奕垂下了眼簾,“要是早知道她做了這樣的準備,我就應該跟她一起離開皇宮,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我親眼到看到她沉入了海里,再也沒有出來。”
卓冠清聽了這話,非常震驚,“這麼說,皇后娘娘真的崩逝了?”
金言奕點了點頭。
卓冠清不肯相信,“沒有找到娘娘的屍體,她就還有活著的希望。”
“我比你還希望她還活著,但事實就是如此,漁民說海水會把屍體捲進海里,衝到很遠的地方去,我們可能永遠都找不到她了。”金言奕說到這,眼睛裡又蓄滿了淚水,“我真該死,是我逼死了她。”
卓冠清沉默了,事情沒有朝她預想的方向發展,得知林香艾真的死了,她的心裡很難過,呆立了片刻,就默默退了出去。
金言奕還在床上流著淚,手上握著香囊,看著屋裡的一切,他總想起林香艾在房間裡喝茶、讀書、睡覺時的模樣,一閉上眼睛,他又看見林香艾在他面前跳了下去。
太醫們改了好幾次藥方,金言奕的精神還是不見好轉,身體也愈加消瘦,太醫院人心惶惶,擔心皇上崩逝的罪責會落在他們頭上。
十月的一天,陸吾在金言奕身旁伺候,說皇上派人採辦的桂花蜜送到了內務府,御茶膳房製作成了點心,問金言奕要不要嘗一嘗。
金言奕想起來是有這麼回事,那是他專門派人去盛國採買運回來的,當初想買桂花蜜,只是為了討林香艾的歡心,如今,東西送到了,她人卻已經不在了。
林香艾說她很喜歡桂花的香氣,金言奕想知道那是甚麼味道,“點心交給承影,讓他送去給小鹿,用桂花蜜給我沖泡一杯蜂蜜水,我嚐嚐味道就好。”
陸吾送來了沖泡的桂花蜜,金言奕坐起身來,雙手捧著杯子,桂花的香氣緩緩傳進他的鼻子裡,原來桂花是這樣特殊的氣味,確實是他從沒有聞到過的。
金言奕喝了一口溫熱的桂花蜂蜜水,嘴裡是香甜的味道,鼻子聞到的也是香甜的氣味,這就是桂花,是林香艾喜歡的桂花。
南方的秋天有桂花,南方的冬天不知道又是甚麼模樣,現在天已經冷了,屋裡也點上了炭盆,按說應該搬回紫禁城了,但金言奕遲遲沒有做出動身的決定,這裡的一切都維持著林香艾離開前的樣子,他不想離開這裡,不想遺忘那些回憶。
“拿一罐桂花蜜給承影,讓他去送給桂花,其他的,都送到皇額娘那裡吧。”金言奕說著把杯子遞給了陸吾。
小太監進來稟報,說金世安求見,金言奕說了聲不見,正要躺下,就見金世安走了進來。
“恭請皇上聖安。”金世安行禮道。
金言奕皺起了眉頭,“我沒有傳你,誰讓你進來的?”
金世安自顧自地站起身來,“我來找皇上,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向皇上請示。”
“甚麼事?”金言奕不耐煩地問道。
“最近越來越冷,眼見是要落雪的天氣了,大臣們每天從京城過來議事,在寒風中奔波,格外辛苦,他們請我來向皇上確定一下回鑾的日期。”金世安說道。
“我不回去。”金言奕說道。
金世安臉上沒有甚麼表情,好像早已預料到金言奕會這麼說,“皇上還是多為大臣們考慮一些吧,這樣也能稍稍挽回皇上的聲譽。”
金言奕抬眼看著金世安,眼神裡充滿了厭惡,“這不用你操心。”
“我是不想操心,但抵不住大臣們總在我耳邊唸叨,都是因為皇上的用人失誤,跟盛國的仗打輸了,連整個寧海府都丟了,還因為皇上的德行有虧,不僅跟太后失和,還逼死了皇后,先前突然說要開女子科舉,跟群臣發生齟齬,現在又一蹶不振,對前朝的事不聞不問,皇上這麼不負責任,大臣們也是沒有辦法,才求到我這裡的。”金世安說道。
金言奕冷哼一聲,“這不正好遂了你的意嗎?是我看錯了你,我和皇后都以為你是真心實意為我們做事,從沒有懷疑過你,誰成想,原來一直在為太后傳遞訊息的人竟是你,皇后跳海的事,我讓所有知情的人不許向人透露半個字,卻還是傳得人盡皆知,在宮裡宮外散佈流言的,都是你吧。”
金世安有些驚訝地看著金言奕,“我以為你為了林香艾,已經甚麼都不想管了,沒想到你還能想明白這些。”
“你的目的是甚麼?你覺得我不配當皇帝?你還想推舉誰上來?”金言奕問道。
金世安笑了笑,“你來到京城之後,朝局都是我幫你穩定下來的,以我的能力,我為甚麼還要推舉別人?”
“你?”金言奕無比震驚,“你是甚麼時候有這個打算的?”
“甚麼時候?大概是在,我發現金曦元只是個無能草包的時候吧。”金世安在房間裡輕輕踱著步,又停下來,轉頭看向金言奕,“皇上你應該很清楚,我才是皇阿瑪所有孩子之中最有才能的那個,可我得到了甚麼?親王的年俸是一萬兩銀子,我這個固倫公主是多少?四百兩!說出來我都覺得寒酸,就這還說我是最受皇阿瑪寵愛的公主,可我的待遇連你這個最不受寵的郡王都比不上,憑甚麼?這不公平!我做的這一切,不過是要拿回我應得的東西。”
金言奕早就知道金世安的年俸只有四百兩,但他以為給她一些別的賞賜就能彌補,沒想到她竟會有這樣大的野心。
“我想要開女子科舉,他們尚且不同意,你想當皇帝,更是難於登天。”金言奕說道。
“你明知道我散播流言、替皇額娘傳遞訊息,也沒有處理我,不就是因為我還能為你辦事嗎?大臣們的想法也是一樣,比起不理朝政的皇上,我這個勤政不怠的公主更有用,你猜他們是更想把政務堆積起來等著你批閱,還是交給我快速做出決斷?”金世安說道。
“就算他們願意把事情的決斷權交給你,也不會代表他們願意推舉你當皇帝,這隻怕比我讓林香艾當皇后還要難。”金言奕說道。
金世安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這些的事我自會處理,不勞你費心,你只需要考慮你自己的事。”
“我?”金言奕看了一眼還在床邊站著的陸吾,向金世安問道:“你想怎麼處置我?殺了我嗎?”
金世安輕蔑一笑,“你這個樣子還用我動手嗎?我只要把你丟在這裡不管,你自己就把自己折騰死了。”
“那你是甚麼意思?要我做你的傀儡?”金言奕問道。
“做傀儡也是一種選擇,不過,念在林香艾對我有所啟發的份上,我還是想給你們一個團聚的機會。”金世安說道。
金言奕皺起了眉頭,“讓我們在九泉之下相會?你難道還會甚麼巫術不成?”
金世安臉上半笑不笑,“這只是我的一個推測,如果你真的想找她,就得冒著失去生命的危險,而且,我也不能保證你一定能找得到她。”
“甚麼意思?你知道她的屍體在哪裡?”金言奕問道。
“我覺得林香艾並沒有死,她是被吳思宇救走了。”金世安說道。
這樣的話已經不能在金言奕的心裡掀起任何波瀾,“這不可能,皇后失蹤前,同慶縣的大門早已經關上,吳思宇也是因為皇后的死,才決定獻城的。”
“同慶縣的城門確實關閉了,林香艾也根本沒有去同慶縣,因為她去的,是望海縣。”金世安說道。
金言奕滿心不解,“望海縣?怎麼會是那裡?”
金世安繼續向金言奕解釋道:“在林香艾失蹤的那天,有一輛馬車從北側城門進入瞭望海縣,那裡是寧海府離女神山最近的地方,如果吳思宇真的救走了林香艾,那她肯定想要儘快把林香艾送入寧海府境內,從望海縣進去,就是最佳選擇。”
“那輛馬車裡坐著的是皇后?你有甚麼證據?”金言奕著急地問道。
“我沒有證據,只是推測而已,據我的線人傳回來的訊息,那天望海縣的城門也是關閉的,從那輛馬車上下來,叫開了城門的人,是寧海府司獄,一個名叫單妒的女人。”金世安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