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霜的勸說
林香艾正在床上躺著,看到金言奕來了,只抬了抬眼皮,就閉上了眼睛。
金言奕坐在床邊,先是叫人傳太醫,又握著林香艾的手勸她,兩國戰事已經不可避免,讓她一定想開些,歷國派出的將軍驍勇善戰,一定會很快結束這場戰鬥。
林香艾不想聽這些,抽回手,翻個身,用後背對著他。
太醫來後,金言奕勸了林香艾良久,她都不肯讓太醫診脈,還是小鹿跑進來,哭著求她,叫她不要死,林香艾才心軟了,把胳膊伸了出來。
太醫們問了林香艾最近的飲食起居,結合診脈的結果,判斷林香艾是情志不暢導致的肝氣鬱結,進一步催生了食慾不振、失眠多夢、胸肋脹痛、心神不寧等症狀,太醫們商量了一番,開了個疏肝解鬱、理氣中和的方子,命人去抓藥熬製。
聽到太醫說症狀不嚴重,金言奕才覺得放心了許多,安慰了林香艾幾句,讓蘇木和南星好好照顧她,便起身說還要去處理政務,晚上再來看她。
林香艾閉上了眼睛,沒有理會,傍晚金言奕回來時,林香艾還在床上躺著,金言奕想起太醫說她晚上會睡不好,擔心自己留宿會打擾她休息,又悄悄離開了。
第二天金言奕又來陪林香艾一起吃早飯,林香艾覺得身上懶懶的,飯沒吃幾口,又起身回去躺著了,金言奕問南星皇后喝藥了沒,南星搖了搖頭,說皇后不肯喝藥,說過幾天就好了。
林香艾是大夫,她的身體狀況她自己清楚,既然她不肯喝藥,也不好強迫她喝,金言奕嘆了口氣,起身走了出去。
又過了幾天,天氣一直陰雨連綿,林香艾更加萎靡不振,身形也愈加消瘦了下去,金言奕這才急了,又找太醫來看,太醫還是開的一樣的方子,但林香艾還是一樣不肯喝藥。
小鹿、喜妹、蘇不蘇和卓冠清輪番來勸,林香艾堅持說自己沒事,不用喝藥也會好。
金言奕沒有辦法,去找了謝無霜來勸林香艾,謝無霜坐在床邊,看到林香艾憔悴的樣子,就心疼得落下了眼淚。
“孩子,你怎麼把自己弄成了這個樣子?”謝無霜啞著嗓子問道。
蘇木扶著林香坐了起來,在她身後墊了軟枕,林香艾衝謝無霜笑了笑,“我沒事,皇額娘不用擔心。”
“你這個樣子,哪裡像是沒事?我都聽皇上說了,前朝的事,你就交給皇上去辦,就算要打仗,也跟你無關,你何必要折磨自己?”謝無霜說道。
“我沒有折磨自己,只是最近天熱,才沒有食慾。”林香艾解釋道。
謝無霜拿帕子擦了擦眼淚,讓宮女們都先下去,才向林香艾輕聲問道:“你是不是在怪皇上?”
林香艾搖了搖頭,“要把公主送過來的是盛國的皇帝,派使團去盛國迎親是大臣的要求,殺了使臣挑起戰爭的是公主,歷國要應戰也是理所當然,皇上沒有錯,事情發展成為這個樣子,我也不知道該怪誰。”
“要公主來和親的是先帝,這一切,都是先帝的錯!”謝無霜說道。
林香艾聽出了謝無霜語氣中的厭惡,她抬眼看過去,“皇上怪先帝讓你們母子分離,皇額娘肯定也怨恨先帝吧。”
“我當然怨恨他,女人進了皇宮,就是進了牢籠,除了請安侍寢以外,都不能輕易出去走動,好不容易等到他死了,我們又被關進更小的籠子裡,連出院門的機會都沒有了,要不是你和皇上,我也只能在那扇院門裡默默老死。”謝無霜說道。
林香艾也是深宮中的人,知道她們的孤寂,“太妃們確實太寂寞了些,所以我才讓皇上把太妃們都帶過來,也讓她們看看皇宮外面的風景。”
謝無霜笑了笑,握住了林香艾的手,“在整個宮裡,你是我最喜歡的孩子,你溫柔善良,善解人意,願意為我們這些開不了口的人著想,我和太妃們都很喜歡你,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明年夏天,大家還指著你帶大家來這裡避暑呢。”
“皇上是皇額孃的孩子,皇額娘要是去向皇上提出請求,他也會答應的。”林香艾說道。
“我不想跟他說,只想跟你說。”謝無霜說道。
林香艾彎了彎嘴角,“皇上也想跟皇額娘多說說話,只要是皇額娘提出的請求,皇上肯定會盡力滿足的。”
謝無霜有些生氣了,“把我推給皇上,你是真打算撒手而去嗎?”
“我只是有些累了,想要休息休息,天這麼熱,又剛下過雨,皇額娘也不想外出走動吧,以後就不要折騰到我這裡來了。”林香艾說道。
謝無霜覺得鼻子酸酸的,又想掉眼淚了,“孩子,我聽皇上說你的真名叫林香艾是嗎?”
林香艾點了點頭。
“香艾。”謝無霜握著林香艾的手,輕聲說道:“你是一個很好的姑娘,你不願意看到兩國開戰,你心裡難過,是因為你是一個有良知的人,但你也絕不可以為此而死,那不是你的責任,不該由你來承擔。”
林香艾並沒有自殺的想法,她一開始就是為了活命才冒充公主的,現在,她的內心也還是想要活下去。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振作起來。
“我該去阻止戰爭,可是我做不到,皇上也做不到,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林香艾說道。
“沒有甚麼是你應該去做的,只有你想去做的,你想要去阻止戰爭,但你阻止不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你只能接受它。”謝無霜拍了拍林香艾的手背,“就像我,我十八歲數被賣到了王府,成了王爺的妾室,後來又被先帝搶去了宮裡,王爺和先帝是最有權有勢的人,我沒辦法反抗,只能接受,但我相信,只要我還活著,就有可能出現轉機,我本來是要默默老死宮中的,現在卻能在這皇家園林裡度夏,你也要活下去,會有轉機出現的。”
“皇額娘不是恪親王的親戚嗎?怎麼會是賣進王府的?還成了王爺的妾室?”林香艾問道。
“搶奪自己兄弟的女人,傳出去終究不好聽,所以先帝才對外說我是恪親王的親戚,我進宮後兩個月就懷孕了,他還懷疑那孩子不是他的,生出來就送到王府養著了。”謝無霜說道。
“是他強搶你入宮的,還因為疑心就讓你們母子分離?真是太過分了!”林香艾生氣地說道。
“我生出的是誰的孩子,我也說不清,王爺和先帝都是我平生最厭惡的人,無論是誰的孩子,我都不想養育,言奕長大後,我總能隱隱在他身上看到先帝和王爺的影子,所以總覺得他討厭。”謝無霜嘆了口氣,“雖然這麼說對言奕不太公平,但我真的不想看到他,我就是這樣冷血無情的人,我接近他,只是想要太后的身份,藉此獲得一點自由。”
雖然對金言奕來說不太公平,但這樣一個被搶奪的女人被迫生下的孩子,她怎麼可能會喜歡呢?不得不侍奉她厭惡的人就已經讓她耗盡了心力,怎麼還有餘力來愛一個□□犯的孩子?只是有些相似的臉,就足以讓她感到噁心了吧。
林香艾坐起身來,握住了謝無霜的手,“你有你的不得已,皇上要是知道了這些,也不會怪你的。”
“長興公主會來和親,是先帝看到恪親王年老體衰,想起來這些年對他有虧欠,才讓他迎娶了和親公主,算是對他的一種補償,這件事的源頭在先帝,都是他一意孤行,造成了現在的後果,我們這些可憐的女人,被他們挑來選去,沒有一件事能自己說了算,憑甚麼還要為他們引發的戰爭負責任?”謝無霜說道。
原來這一切都是因先帝而起,林香艾心裡的怨恨有了出口,卻還是覺得很不舒服,“皇額娘說得對,這事不該讓我們負責任,只是,我一想到打仗要死人,就心裡難受。”
謝無霜往前坐了坐,抱住了林香艾,“就當是為了我,你也要好起來,我從第一眼看到你,就很喜歡你,這幾個月相處下來,更覺得我沒有看錯人,我能理解你的難過,只是,你一直難過下去,也改變不了戰爭的局勢,你沒有辦法為戰場上的人做些甚麼,但你還可以為身邊的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這就足夠了。”
林香艾心中一片茫然,“我們身邊的人都很安全,那些即將赴死的人更需要我們的幫助,我能做些甚麼力所能及的事?”
“戰場上的事有男人去做,我們做不了甚麼。”謝無霜放開了林香艾,對她說道:“京城裡的人也不是全都安全無虞,暑熱、病痛、貧窮、災禍,這些都會害死人,你要是繼續消沉下去,不僅救不了遠方的人,就連近旁的人也會接連死去。”
聽到謝無霜的這番話,林香艾想起了以前在京城、寧海府、望津城看到的那些窮苦百姓,因為皇上決定要打仗,她就要拋下那些人不管嗎?
他們的性命也是鮮活的,他們也需要幫助,救不了遠方的人,她至少能救得了近旁的人。
林香艾抬眼看著謝無霜,眼神裡少了些迷茫,“皇額娘說的是,不管戰場上發生了甚麼,京城裡的百姓總還要活下去,我要振作起來,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謝無霜露出了欣慰的笑臉,“身子好了才能去做事,在這宮中,我就盼著能和你說說話,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們就一起去園子裡散步,看看荷花,等天涼些了,還能再去騎騎馬,我叫蘇木傳了午飯,你陪我一起吃些,怎麼樣?”
“好。”林香艾點了點頭,謝無霜便吩咐南星進來給林香艾穿衣梳頭。
午飯林香艾吃得不多,但也比往日強得多,謝無霜下午也沒有走,直等到林香艾吃過了晚飯才離開。
謝無霜走後,金言奕就來了,說明天就會接金紀琪過來陪林香艾,林香艾想著可以跟金紀琪商量一下出錢救濟窮苦百姓的事,微笑著問金紀琪明天說甚麼時候來,住在哪裡。
金言奕見林香艾心情好了許多,便知道是謝無霜的勸慰起了效果,順勢提出晚上要陪她一起睡,她也沒有拒絕,只是比以往沉默了許多。
金言奕以為她是病還沒好,所以不想開口,便也沒有多說甚麼,為了讓她多休息,早早就上了床,叫人熄了燭火。
第二天金紀琪果然來了,金言奕不在,林香艾跟她互相問候了一番,請她坐下喝茶。
“額駙的葬禮都料理好了吧。”林香艾問道。
“哥哥派了人過去,又有承影幫忙,一切都料理好了。”金紀琪並不想提額駙的事,只為林香艾的身體狀況感到憂心,“我聽哥哥說,嫂嫂最近病了,是甚麼病?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沒甚麼,只是天氣熱,食慾減退了而已,今天已經好多了。”林香艾說道。
“那就好,為了嫂嫂的事,哥哥已經焦頭爛額了,要是嫂嫂再出甚麼事,哥哥只怕也撐不住了。”金紀琪說道。
林香艾看著金紀琪,眼神中帶著歉疚,“抱歉,我給你們添了許多煩惱。”
“嫂嫂不用這麼說,我不是怪你,我和哥哥都不在意你的身份,只是擔心你的身體,希望你能健健康康的。”金紀琪說道。
林香艾彎了彎嘴角,“你放心,我已經想通了,不會再消沉下去,最近天氣炎熱,我想在京城搭些茶攤,免費發放祛暑的茶水,你看怎麼樣?”
金紀琪笑了起來,“施粥和施茶水,這些事我跟世安姐姐一直在做,要是你也參與進來,百姓們肯定會更支援你的。”
“支援我甚麼?”林香艾問道。
金紀琪驚覺自己說漏了嘴,抿了抿嘴唇,有些為難地說道:“我不能說,哥哥不讓我跟你說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