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隱忍
“胡夫人客氣了，我是大夫，只要是請我來看病，我就沒有不醫治的，其他大夫可有說是甚麼病？”林香艾問道。
胡至順還是覺得不好意思，“福晉身份尊貴，我這病在□□，本不好麻煩福晉的，實在是因為男大夫不方便，原先這望津城也有一位女大夫，我們這些女眷有個頭疼腦熱的，都找她來醫治，後來她出去雲遊了，這城裡便只剩下男大夫，男大夫治不了我這病，我私下還請了薩滿來，也沒甚麼用處。”
林香艾微微一笑，輕聲勸道：“沒關係的，別說女人的□□，就是男人的□□，我治病時也是要看的，夫人不要覺得不好意思，看病要緊。”
胡至順無奈地點了點頭，“如此，就麻煩福晉了，福晉要是需要人幫忙，我可以叫春杏過來伺候。”
“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請夫人到床上去吧，我把紗幔放下來，夫人也可以放鬆些。”林香艾起身說道。
胡至順站起身，在林香艾的攙扶下去了床上。
林香艾看過了病症所在，幫胡至順穿好了衣服，又經過一番詢問，才知道她這病已經有三個多月了，起先只是瘙癢，因難以向大夫啟齒，沒能及時施治，又經常抓撓，竟至慢慢潰爛，每日帶著這樣的病痛行走坐臥，真不知她是怎麼忍下來的。
聽到林香艾嘆了口氣，胡至順坐起身來，眼角含淚，語氣十分惶恐，“我這病，還有得治嗎？”
林香艾開啟了床幔，坐在了床邊，微笑著安慰她，“夫人別擔心，這不是要人性命的大病，只是要完全治好，也要花上些時日。”
胡至順輕輕舒了一口氣，笑著說道：“能治就好。”
“夫人這病，關將軍不知道嗎？讓他幫忙請一個女大夫來，總比忍著好啊。”林香艾不解地問道。
胡至順滿臉羞愧，“這種婦人疾病，怎麼好麻煩老爺，就是跟他說了，要他去別的地方專門請女大夫來府上給我治病，他怕惹人笑話，也是斷斷不肯的。”
想到胡至順獨自面對身上的疾病，又羞恥又恐懼，林香艾就覺得一陣心酸，“這種婦人疾病，多是被男人傳染的，他們胡亂行事，害得女人受苦，還怕人笑話？再說給夫人治病有甚麼好笑話的？就是真的被人笑話了，別人的幾句閒話還能比夫人的性命要緊？”
“老爺一向是很看重這些的，以前黃大夫在的時候，我覺得同為女人，看病方便，就常請她來為府上的女眷醫治，老爺知道了，說黃大夫出入各種人家，不避外男，不守婦人本分，傳播私隱，搬弄是非，帶壞良家婦女，不許我跟黃大夫有過多往來，女眷如果不是大病，也不許再請大夫來。”胡至順說道。
林香艾聽得一肚子火，“他憑甚麼這樣說一個女大夫的壞話？甚麼避外男、婦人本分的，都比不上人的性命重要！我就不信他病了，沒有男大夫，他就自己忍著，也不肯讓女人醫治？”
胡至順淡淡一笑，眉梢嘴角都有些淒涼的意味，“在老爺看來，女人的名節比女人的性命重要，男人倒不用想這些，他就是讓女大夫給他看病，有損的也是女大夫的名節。”
“只有女人有名節？男人就沒有名節了？”林香艾從床上下來，氣得滿地亂走，“看他妻妾一大堆，怎麼從來不講名節？他是恨不得天下漂亮的女人都蒐羅到將軍府來吧！憑甚麼只這樣約束女人、連看個病都不行？男人可以到處遊玩，找女人取樂，憑甚麼夫人就只能待在這內宅裡？他妻妾成群，你就應該夫郎成群，改天我請夫人到王府去，我也找些漂亮男人給夫人取樂！”
胡至順聽林香艾越說越不像話，趕緊下了床，跑到她身邊，捂住了她的嘴，“福晉，這樣的話可不敢亂說，要是傳出去了，我可就活不成了！”
林香艾看到胡至順驚慌的眼睛，這才慢慢冷靜下來，想到自己在將軍府裡大罵將軍，還要給將軍夫人找美貌男人，頓時冷汗都下來了，她點了點頭，拿開了胡至順的手，低下頭小聲道歉，“抱歉，我說錯話了。”
“福晉原本是一國公主，自然受不得委屈，對我們這些普通女人來說，這都是沒辦法的事，夫為妻綱，丈夫就是女人的天，老爺的話，我不敢違逆，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跟福晉說這些，說出來，白白惹福晉煩心了。”胡至順愧疚地說道。
聽到這一番話，林香艾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憑甚麼女人就要活得這麼委屈？公主也好，丫鬟也好，村姑也好，能怎麼活著，都由不得自己。
“夫人沒有錯，是我的錯，我太生氣了，就開始胡說八道了，外面也不知道有沒有丫鬟聽見，還請你讓她們替我保密。”林香艾說道。
胡至順笑了笑，“你放心好了，我這房裡的丫鬟，沒有一個是會多嘴的。”
“那就好。”林香艾木然地笑了笑，“我這就給夫人開方子。”
胡至順叫了春杏進來，給林香艾鋪紙磨墨，林香艾寫下兩張方子，一張是內服的，一張是煮來坐浴的，她叮囑了春杏要如何使用，又告誡胡至順，病好之前不要跟關蒼同房，說完便要告辭了。
春杏給林香艾拿來了診金，林香艾不肯收，只說要去看看喜妹，胡至順便先讓春杏帶著她去喜妹那裡，又吩咐了其他人，把診金送到王府去。
林香艾跟著春杏來到喜妹院裡，便讓春杏先回去了，她走進堂屋裡，見青蘿在臥房門口站著，臥房裡隱隱傳來哭泣的聲音。
青蘿見林香艾來了，忙上前行禮，輕聲道：“見過福晉。”
“這是喜妹在哭嗎？關辰在嗎？”林香艾皺著眉頭，低聲問道。
“是三奶奶在哭，三爺不在。”青蘿低頭答道。
“他們吵架了？”林香艾問道。
青蘿搖了搖頭，“奴婢一直在外面，不知道是怎麼了。”
“你不用通傳了，我去看看她。”林香艾朝臥房走過去，青蘿開啟門簾，她走進去，看到喜妹坐在床上低頭哭泣，心中頓時一沉。
“喜妹，你怎麼了？”林香艾走過去問道。
喜妹驚訝地抬起頭，見是林香艾走了過來，忙拿帕子擦了擦眼淚，向青蘿訓斥道：“姐姐來了，你怎麼也不通傳一聲？整天只想著怎麼討好三爺，都不好好當差了嗎？”
青蘿站在門邊，低著頭一言不發。
林香艾在喜妹身邊坐下，“不怪青蘿，是我沒讓她通傳，再說我也不是外人，知道關辰不在，我才進來的，你怎麼了？跟關辰吵架了？”
“青蘿你先出去吧。”喜妹命令道。
見青蘿走了出去，喜妹強顏歡笑，裝作甚麼事都沒發生，“夫妻吵架也是常有的事，不是甚麼大事，過兩天就好了，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醫館休息了？”
“是我今天休息，莫白去王府跟我們道別，說要離開將軍府了，還說胡夫人身子有些不舒服，我就跟她一起過來看看，順便也來看看你。”林香艾說道。
“近日額娘確實說身子不舒服，連晨昏定省都免了，只想在床上躺著，她沒事吧？”喜妹關切地問道。
“還好，我已經給她開藥了，慢慢就會好的。”林香艾把手搭在喜妹的胳膊上，“喜妹，你有甚麼事不要瞞著我，我和王爺都會想辦法幫你的，是不是關辰欺負你了？”
“沒有。”喜妹笑著搖了搖頭，“關辰對我很好，怎麼會欺負我，就是一點小事吵架拌嘴而已，都不值當說，等他回來，我罵他兩句就好了。”
“真的沒事？”林香艾很是懷疑。
“真的沒事。”喜妹輕輕笑著，眼睛紅紅的，“等會兒他回來了，我當著你的面罵他幾句，你就能相信了吧？”
林香艾笑了笑，“這就不用了，你說沒事就沒事，我相信你，看你對青蘿那麼兇，她也惹你生氣了？”
“沒有，剛才是我心情不好，朝她亂髮脾氣了，等會兒你走了，我就去跟她道歉，你就別操心我這邊的事了，何姐姐怎麼樣了？”喜妹說道。
兩人說了會兒話，林香艾見喜妹情緒轉好了，才跟她道別離開了。
回到王府，林香艾看到承影在走廊上，正往堂屋走去，便讓他告訴金言奕一聲她已經回來了，說完就直接回後院去了。
晚上躺在床上，林香艾久久不能入睡，喜妹、何小螢、胡至順和莫白，這四個人的人生在林香艾的腦海裡交織，女人到底應該怎麼活著，她得不出結論，但她覺得莫白應該是她們之中最快樂的那個。
莫白所做的一切，都出自於她自己的決定，她的前路就像一隻在天空中飛舞的風箏，風箏線牢牢地握在她自己的手中。
也許那樣活才是更自在的活法，但也會伴隨著很多危險。
嫁給一個男人，相夫教子就會安全許多，不用出門討生活，不用承擔養家餬口的責任，但同時，女人能過上甚麼樣的生活，就全靠這個男人的良心了。
男人要是有良心，像金言奕這樣，妻子可以用他的俸祿做善事，還可以出去學醫，男人要是沒有良心，就像關蒼那樣，妻子生病看大夫都要經過他的許可，更別說他還有眾多的小妾，爭奪著他的寵愛。
金言奕說遇到林香艾，是上天對他的恩賜，也許林香艾能遇到金言奕，也是她的幸運。
林香艾一晚上沒睡好，看到天光透過窗戶傳進了屋裡，她把夜晚的脆弱拋到了一邊，心也跟著明亮起來。
遇到金言奕確實是幸運的，但如果嫁的不是他，也許她早就找機會逃跑了。
養家餬口、出門討生活是辛苦的，但也是在這世間踏踏實實活下去最可靠的辦法，嫁給男人是容易的，卻是以出賣自己的一生為代價的，而且不能確保獲得衣食無憂的生活。
女人要在這世間好好地活著，還是得有一門手藝，讓她不用出賣自己也能活下去。
我現在是在出賣自己嗎？林香艾向自己問道，她沒有答案。
吳思宇吃過早飯，帶著孟端出門了，佟虎則揹著藥箱和林香艾一起去了醫館，到了醫館，林香艾才想起來，走之前忘了跟金言奕打招呼了。
為甚麼一定要跟他打招呼？自己太過於依賴他了嗎？
不，只是不想讓他擔心而已，她和金言奕雖說是答應了要做夫妻，可是跟之前也沒有太大的差別，也可以說是沒甚麼進展。
做夫妻到底意味著甚麼，林香艾還不太懂，但看喜妹那樣，總覺得做夫妻也不見得是甚麼好事。
傍晚，林香艾和佟虎一起走出了醫館，見門口不遠處停著一輛馬車，金言奕站在馬車邊，看到林香艾出來了，他忙迎了上來，笑著跟她打招呼，“慶容。”
看到金言奕，林香艾不自覺就露出了微笑，卻也有些疑惑，“你怎麼來了？有甚麼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