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言奕的俸銀
林香艾站起身,身體有些僵硬,也不敢抬頭看金言奕,手裡緊緊攥著那幅畫,沒有說話。
“妹妹。”竹青輕輕喚了一聲,手搭在了林香艾的手上,“讓王爺看看,也沒甚麼的。”
金言奕覺得林香艾的狀態有些不對勁,忙阻止了竹青,“沒關係,竹青,我也不是非要看不可,不要讓慶容覺得為難。”
竹青笑了笑,把斗篷掛在了衣架上,“是,那我去泡兩杯茶來,你們坐下慢慢聊吧。”
見竹青走出去,關上了門,金言奕走到了林香艾身邊,輕聲問道:“這幅畫,讓你覺得不開心嗎?”
林香艾輕輕點了點頭。
金言奕縱然覺得遺憾,卻還是暫時放下了自己的好奇心,大不了就讓莫白再偷偷給他畫一幅。
“那就收起來吧,等到你覺得可以拿給我看的時候,我再看。”金言奕說道。
林香艾本想把畫扔進炭盆裡燒了,此時,她抬頭看著金言奕,想著他興沖沖地跑過來要看畫,卻遭到自己的拒絕,而他不問理由,只因為自己不開心,就決定不看畫了,他這個樣子,真是過於體貼了。
“只是一幅畫而已,你想看就看吧。”林香艾把畫遞了出去。
金言奕有些不敢置信,猶豫著接了過去,“真的能讓我看?”
“這裡暖和,你坐這兒看吧。”林香艾拉著金言奕的胳膊,讓他在炕上坐了,自己坐在炕桌另一端,“你看歸看,可不許說甚麼長變了、怎麼不像啊之類的話。”
“那是自然,人長大了,都是會變的,就是我,也和五六年前不一樣了。”金言奕微笑著說道。
金言奕展開畫,見畫中人確實和福晉不太相似,但是眉眼處的神韻還是有的,“莫畫師的畫技果然是進步了許多,現在要是重新畫,肯定要比這幅更好。”
林香艾見他沒甚麼特別的反應,才放心地笑了,“這幅舊畫都要了我十兩銀子,讓她重新畫,還不知道要收我多少錢。”
金言奕轉頭看向林香艾,“慶容,你有甚麼想要的東西,儘管買,不用擔心錢的問題,馬上年末了,我的俸銀很快就能送來,如今我們身邊的傭人不多,開銷也不算大,你不用如此節儉。”
“你的俸銀,我們用是足夠了,只是,我想著還要救濟窮人,讓他們也能過個好年,我自己能省就省一點兒吧。”林香艾說道。
“自從你來到了望津,怕是比關將軍還要關心他治下的那些百姓。”金言奕說道。
林香艾陷入了回憶裡,“自從在望津安頓下來,我總想起京城裡那些百姓,我只是做了一點小事,他們就把我記在心裡,一路跟到了城門外送我們,還準備了各種吃食,硬要塞到我們的馬車裡,我真的很感謝他們,也明白了我做的事是被需要的,所以我一定要繼續做下去。”
金言奕感覺有些遺憾,“承影也說,你對那些窮人做的善事,是很有意義的事,只可惜我身子弱,不能陪著你一起。”
林香艾看著金言奕輕輕一笑,“我們這一大家子,可全靠你的俸祿過活,那些窮人雖然是我救助的,但花的也是你的錢,你不用陪著我出去,只要你好好待在家裡,無病無災的,對我來說,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事了。”
“可我還是很羨慕承影他們,不害怕天冷,想出去就能出去。”金言奕說道。
“人不能一口吃成個大胖子,你想像他們一樣,也得慢慢來,你想想,今年冬天,你是不是比去年生病生得少了?”林香艾問道。
金言奕想了想,點了點頭,“確實,可能也是因為我沒出門吧。”
“不管因為甚麼,能少生病就已經很不錯了,你要是再加強鍛鍊,說不定明年冬天就能正常外出了。”林香艾笑了笑,“不過,別人冬天都嫌外面冷,不想外出,誰像你一樣,還專門要往外面跑。”
金言奕看了看手裡的畫,把畫軸捲了起來,嘴裡抱怨道:“還不是因為你總往外面跑?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裡,白天不能陪著我,回來了也不願意陪我一起吃晚飯,最多就是來把把脈,看看水仙,我都見不到你,還不如當個小廝,還能陪著你外出。”
林香艾不好直說,她不願意留在金言奕那裡,是怕金言奕說要她留下的話,要是真讓她搬過去住,她還沒想好要怎麼應對。
“醫館那邊我不能不去,你要是覺得無聊,就跟關將軍學學,讓人來唱個戲、說個書甚麼的,讓傭人們都過來聽,大家一起熱鬧熱鬧,不也挺好?”林香艾說道。
金言奕把畫卷放在炕桌上,側身倚在炕桌上,向林香艾說道:“我跟你才是夫妻,沒有你陪著,我和傭人們一起看戲、聽書,能有甚麼意思?”
竹青在外面敲了敲門,把茶送進去,又退了出去。
林香艾和金言奕默默喝著茶,看天漸漸黑了下來,金言奕站起身來,“畫也看過了,我回去了。”
“我送送你。”林香艾也站起身來,把金言奕的斗篷拿過來,給他披上。
“外面冷,你就別送了。”金言奕想要握住福晉的手,又怕她反感,只笑了笑,“今天看到你年少時的畫像,說不定能做個好夢。”
林香艾給他繫好了斗篷的帶子,抬頭看著他,笑著問道:“甚麼夢是好夢?”
金言奕一時有些羞澀,“能夢到你,就是好夢。”
林香艾收回手,感覺臉上又開始發燙,“別胡說了,快回去吧。”
金言奕笑了笑,轉身走了出去,林香艾站在堂屋門口,掀著門簾,目送他走出了後院。
“姐姐在看甚麼呢?”小鹿從另一邊的走廊走了過來。
“沒甚麼。”林香艾收回了視線,“你怎麼過來了?”
“我娘說飯好了,問姐姐要不要現在就吃。”小鹿笑著問道。
“吳姐姐還沒有回來,你們先吃吧,我等她回來了一起吃。”林香艾說道。
小鹿得到了答案,卻還不肯走,好奇地問道:“我聽單姐姐說,吳姐姐是去當官去了,是真的嗎?”
林香艾彎下腰,笑著說道:“是真的啊,要不然她最近怎麼會回來得這麼晚,吳姐姐可是做大事的人,是不是很厲害?”
“嗯。”小鹿的眼中充滿了嚮往,“我以後也要做大事,也要成為厲害的大人。”
林香艾摸了摸小鹿冰涼的小臉,“那就好好跟著竹青讀書吧,小鹿以後一定會有出息的。”
小鹿點了點頭,“我娘說,我不用當下人,還能跟著竹青老師讀書,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我一定會好好讀書,絕不貪玩。”
“你還小,也不用整天都讀書,該玩還是要玩的,先吃飯去吧。”林香艾笑著說道。
“嗯。”小鹿開心地應了一聲,轉身往廚房跑去。
林香艾看著小鹿奔跑的背影和院子裡堆的雪雕,呼吸著清冷的空氣,回想起金言奕的臉,還有他說的要和自己做夫妻的話,她突然覺得,就這樣住在這裡,好像也挺好。
又想到喜妹已經如願嫁了人,吳思宇也獲得了職位,竹青在這裡教書,小鹿和單妒能繼續讀書,自己也能繼續學醫,這樣的日子,真是再好也不過了。
只是,和金言奕做夫妻的事,還是讓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林香艾沉思了片刻,掀簾進了堂屋。
年關將近,金言奕房裡的水仙開了,兩盆給了林香艾,一盆放在前院堂屋裡,冬天難得看到長綠葉的花,傭人們都喜歡得緊,閒來無事就找個藉口去堂屋裡幹活,順便看看花。
林香艾收到那兩盆花,非常喜歡,一盆放在臥房裡,一盆放在竹青的學堂裡,後院的人比較自由,想看哪盆就看哪盆,王府上上下下,一邊看花一邊討論著過年的事,很是熱鬧。
莫白的畫被裱好送到了王府,她自己也親自來了一趟,還送給了金言奕一幅他的單人畫像,說是有福晉的畫不能給福晉看,福晉要是想看,就可以把這幅單人畫像給她看,金言奕覺得確實有理,便把這一幅也買了下來。
金言奕和林香艾拿到了各自的畫,都悄悄藏了起來,無事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
過年前,金言奕的俸銀由專人送了過來。郡王的俸銀折半之後,只和貝勒相當,一年卻也有兩千五百兩銀子和兩千五百斛祿米,祿米運送過來不方便,被曹管家折算成了銀兩,一併送了過來。
五千兩的銀票就這樣送到了金言奕的手上,金言奕安排了送銀票的人住下,讓他在這裡過完年再回去,接著就直接把銀票送到了林香艾那裡。
林香艾見到這麼多銀票,喜出望外,點過數後,從暖閣裡拿出一個帶鎖的箱子來,要把銀票都鎖起來,落鎖前,又拿出一張來,說要兌了銀子,給傭人們發壓歲錢。
看到林香艾這麼開心,金言奕心裡也高興,坐在炕上,一邊喝著茶,一邊和林香艾商量著要給傭人發多少年賞。
馬上要過年了,醫館也關門休息了,林香艾除了去看外面宅院裡收留的人,便是在家裡看醫書、研究藥材,金言奕只要見她回來,就一定要守在她的身邊,直等到吃過晚飯,天黑了才肯離開。
林香艾也不驅趕他,和他一起商量著過年的事,兩人給了承影一筆錢,讓承影和項達她們一起置辦年貨,多買些肉,讓那些孤苦無依的人也能過個好年。
王府的年貨由竹青操辦,吳思宇去了將軍府衙,孟端和佟虎也不能跟著,兩人除了照常去幫多福做飯,便是幫著竹青去採買年貨,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次次都買上一大車。
金言奕還叫人請了戲班子來,在前院搭棚子唱戲,林香艾覺得很浪費錢,但這錢畢竟都是金言奕的,他要這樣花,林香艾也不好阻止,只好敞開了王府大門,請了附近的鄰居也來聽戲。
大年三十,戲班子撤了,王府閉門謝客了,吳思宇也終於休息了,一大家子湊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過了團圓飯,撤去了飯菜,圍著爐火賞花吃茶,期盼著新一年的到來。
竹青端來一盤紅紙包的銀錁子,叫每人去領一份,眾人便都過去,向金言奕和林香艾說著吉祥話,領走了自己的壓歲錢。
在滿堂喜氣中,林香艾坐在中堂下的主座上,看著桌上的水仙花,和水仙花旁臉帶笑意的金言奕,心中生出了就此留下,以莊慶容的身份成為金言奕的妻子,讓林香艾這個名字永遠消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