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公子
正要往床邊走的單妒嚇了一跳,趕忙轉過身來,向他行禮道:“王爺來了。”
林香艾正坐在書桌前抄錄筆記,聽到金言奕的聲音,回過頭來抱怨道:“幹嗎突然闖進來?嚇人一跳!”
金言奕見兩人都不答話,以為她們是心虛不敢回答,又看到床上垂著帷幔,裡面有甚麼也看不清,他快步走到床邊,猛地一下撩開了帷幔。
沒想到,裡面床鋪平整,並不見甚麼男人。
金言奕向整個房間掃視一圈,又看向單妒,“那個姓湯的男人呢?”
單妒臉上略有些尷尬,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林香艾。
金言奕又看向林香艾,他以為福晉至少會有些懼怕或者愧疚,誰知她竟突然笑了起來。
“你笑甚麼?”金言奕眉頭緊皺,生氣地問道。
林香艾也不答,只看向單妒,笑著說道:“我就說讓你不要改這樣的名字吧,你看,這不就引人誤會了,你還是快跟王爺解釋清楚吧。”
金言奕走到了林香艾的面前,憤怒依然未消,“你不解釋,怎麼還要她替你解釋?”
“王爺,這都是因為我,和福晉不相干,請王爺不要生氣,這屋裡沒有別的男人,我所說的湯公子就是湯婆子,我因嫌湯婆子不好聽,才改叫了湯公子,請王爺恕罪。”單妒低著頭解釋道。
金言奕想著剛才他確實在床上看到了一個湯婆子,自己竟然誤會了福晉偷男人,還氣勢洶洶地闖進來質問她,頓時臊得滿臉通紅。
“你一個姑娘家,怎麼能把湯婆子取這種名字,還說甚麼讓福晉抱著湯公子睡,這不是敗壞福晉的名聲嗎?”金言奕惱羞成怒地訓斥道。
單妒有些不服氣,低著頭小聲嘟囔著:“叫湯婆子就可以,叫湯公子怎麼就不行?”
“你還犟嘴!你取這樣的名字,是不是故意要人誤會?”金言奕質問道。
“你怎麼還真生氣了?”林香艾放下毛筆,起身走過去,護在了單妒的身前,“雖然會引人誤會,但我覺得取這樣的名字也沒甚麼大的錯處,也是我同意了,她才在我面前這樣叫的,我不許你這樣責怪她。”
見福晉來幫腔,金言奕的態度軟了下來,向林香艾勸道:“好,我不怪她就是了,只是,這樣的名字終歸是不好,以後還是不要這樣叫了。”
“誤會都已經解開了,為甚麼不能這樣叫?”林香艾問道。
“我是知道緣由了,可讓別人聽見了,也是要誤會的。”金言奕說道。
林香艾迴頭看了單妒一眼,笑著說道:“那我就告訴全府上下,單妒給湯婆子改名叫湯公子了,讓大家都跟著這麼叫,這樣就不會有誤會了吧。”
“這後院裡多是未出嫁的姑娘,若是都說起甚麼抱著湯公子睡、湯公子在床上之類的話,一旦傳出去,外人還以為她們行事放蕩,怕是有損姑娘們的名聲。”金言奕說道。
林香艾往旁邊挪了挪,抬手拍了拍單妒的胳膊,“你不是有很多話要說嗎?就跟他說說吧,不要怕。”
得到林香艾的鼓勵,單妒抬頭看著金言奕,直言道:“我不喜歡湯婆子這個名字,不管是把女人比作一個物件,還是把一個物件比作女人,都讓我覺得不舒服,這個名字是男人取的,他讓人一看到這東西,一提起這東西,就想到一個在被窩裡給他暖床的女人,女人也是人,不是給男人用的物件,他把女人當物件,我就要把男人當物件,我就要把這東西叫湯公子。”
金言奕有些驚訝,他從沒想到,一個丫鬟竟然會有這樣的想法,而且這種想法,是他從來沒考慮過,也從來沒有聽說過的。
“湯婆子這個名字背後的意圖,或許值得商榷,但你們畢竟是女子,一說起湯公子來,就想到床上躺著一個暖床的男人,這恐怕也不大好吧。”金言奕說道。
單妒不為所動,“男人的床上可以躺女人,女人的床上就可以躺男人。”
“就算你和福晉都嫁了人,可以不在乎這種事,可竹青她們還是沒成親的姑娘,你總不能讓她們也這麼叫吧。”金言奕說道。
“反正她們早晚是要嫁人的,先在言語上熟悉熟悉,也沒甚麼不可以。”單妒說道。
金言奕被善妒駁得眉頭緊皺,沉默了片刻,才又說道:“男女畢竟不同,女人的名節更重要。”
“男女不同,那也是男人規定的,讓男人擁有三妻四妾,女人只能從一而終,男人可以抱著湯婆子,女人卻不能抱著湯公子,依我看,福晉說的才是正理,男人可以三妻四妾,那女人就應該有三夫四郎。”單妒義正辭嚴地說道。
金言奕看向林香艾,“你還是想要三夫四郎?”
“想不想要和能不能要,是兩回事,女人也能三夫四郎,才算是公平。”林香艾說道。
“男主外,女主內,這是自古以來的道理,女人要是有好幾個丈夫,這世間不就亂套了嗎?”金言奕說道。
“女人只能主內?”林香艾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織女、繡娘、女大夫、女畫師、茶樓的女掌櫃、酒樓裡的廚娘還有千千萬萬在地裡勞作的農婦,她們都在賺錢養家,哪裡亂了?”
單妒接著說道:“女人有好幾個丈夫,也根本不會亂套,是男人娶了多個妻妾,又害怕孩子不是自己的血脈,把女人都關在後宅裡,不讓她們出門,也不讓她們跟外男接觸,才讓女人被禁錮住,失去了自由,要是女人當家,根本不用擔心這個問題,女人就是有再多男人,她肚子裡生出來的孩子,也一定是她的血脈。”
“就是!要是女人當家,就不用把男人關在後院裡,男人還可以像現在一樣自由活動,不但不會亂套,反而大家都更自由了。”林香艾笑著附和道。
看到她們二人說得這麼開心,金言奕的心裡很不是滋味,自己才應該是福晉最親近的朋友,永遠不會背叛的同盟,怎麼說著說著,自己就走到她對面去了?
“好吧,也許你們說得對,是我太狹隘了,從來沒想過這些,你們願意叫它湯公子,那就叫吧。”金言奕說道。
“太好了!”單妒高興得像是獲得了很大的勝利,她衝林香艾笑了笑,“誤會都解開了,我去燒點熱水,給你們泡壺茶來。”
林香艾拉住了單妒的胳膊,“你不是我的丫鬟了,不用為我忙這些。”
“我知道。”單妒笑著說道:“妹妹給姐姐泡杯茶,也是應該的,姐姐和姐夫坐下聊吧,看姐夫剛才進來得這麼著急,要是真有個甚麼公子在,真怕把姐夫氣出個好歹來,姐姐還是好好安慰安慰姐夫吧。”
林香艾放開了單妒,皺著眉嗔怪道:“你怎麼盡跟著喜妹學這些!”
“姐姐別生氣,我不說就是了,姐夫來找姐姐,肯定是有話要說,我就不耽誤你們說話了。”單妒說完,笑著向金言奕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林香艾有些尷尬地看向金言奕,輕聲說道:“你別聽單妒亂說,先坐吧。”
金言奕更覺得尷尬,在炕沿上坐了,略微低著頭,不敢看她,“抱歉,我不該直接闖進你屋裡來。”
林香艾在炕桌另一邊坐了,輕輕搖了搖頭,“是我們說了讓你誤會的話。”
金言奕扯著嘴角笑了笑,“這確實太容易讓人誤會了,我還以為有甚麼賊人翻牆進來了。”
“雖然我覺得女人三夫四郎也沒甚麼,但我自己並沒有這個愛好,你說你不需要妾室,我也一樣,除了你,我並不想要甚麼男寵,或是別的甚麼男人。”林香艾低著頭說道。
金言奕驚喜地抬起頭,看到林香艾的臉紅紅的,知道她也是鼓足了勇氣才說出這番話,他起身走過去,坐在了林香艾身邊。
“自從我認識你以來,我就從沒見過你跟男人有過甚麼親暱的舉動,我應該早就知道的,絕不會有甚麼其他男人在你的床上,抱歉,是我太著急了,腦子都糊塗了。”金言奕說道。
“沒關係的。”林香艾看著金言奕,微微一笑,“你來找我有甚麼事?”
“我來是想跟你說,我問莫畫師的那些話,不是在懷疑你養過男寵,她是你的舊相識,比較瞭解你以前的事,我只是想問問她,知不知道那樣的謠言是怎麼傳開的。”金言奕說著,慚愧地低下了頭,“誰知道,到了這裡,又誤會了你。”
林香艾並不介意,“你知道是誤會就好,這事也不能怪你。”
聽到林香艾的語氣輕快,並沒有因為這兩件事責怪他,金言奕才鬆了口氣,“是啊,要不是單妒,我也不會誤會,她好端端的,怎麼想起來給湯婆子改名字?”
想到單妒的言行,林香艾笑了笑,“她啊,早就想給湯婆子改名字了,一開始說叫湯爺爺、湯公公,後來又感覺這樣叫,好像會散發出老男人的臭氣,最近才改叫湯公子了,她說改叫湯公子之後,她睡覺睡得格外香。”
金言奕也覺得好笑,這要是他在門口聽到單妒和福晉說,湯爺爺或者湯公公在福晉的床上,真不知該作何反應。
“她的那些甚麼公平、女人當家之類的想法,是你教的還是竹青教的?”金言奕問道。
“三夫四郎那些是我跟她一起琢磨的,其他的都是她自己想的,竹青總是誇單妒是個好學生,說她不但讀書刻苦,還很聰明,有些想法,是竹青都未必能想到的。”林香艾微笑著說道。
金言奕也想誇讚單妒聰明,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很可惜,“大概就是因為她讀書太用功,才會對世間之事有著諸多的不滿和失望,就像吳娘子一樣,就算讀了再多書,文章寫得再好,在官場上也沒有女人的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