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乘馬車
林香艾對慶容這個名字已經相當熟悉了,但此時聽到金言奕的聲音,恍惚間覺得他好像不是在跟自己說話。
見林香艾沒有回答,金言奕又說道:“我們是朋友吧,朋友之間是可以互相稱呼名字的,我叫你慶容,你叫我言奕,不好嗎?”
朋友?對!是朋友,林香艾收回把脈的手,去了窗邊的位置坐下,她看著金言奕尷尬地笑了笑,“讓我改叫你的名字,真是有些不習慣,我就叫你王爺,不也挺好的嗎?”
“不好。”金言奕輕輕搖了搖頭,“你一叫我王爺,我就覺得你跟我特別疏遠,好像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為我王爺的身份。”
“這怎麼會呢?”林香艾敷衍地說道。
“我要是整天稱呼你為公主殿下,你覺得我們還像是朋友嗎?”金言奕問道。
“竹青就天天叫我殿下,我們照樣是朋友啊。”林香艾說道。
“這不一樣。”金言奕略微低著頭,委屈地垂下眼簾,“你們是朝夕相處的姐妹,我算甚麼呢?說是朋友,可就連作為朋友的一個小小請求,你都不肯答應嗎?”
林香艾見他委委屈屈的樣子,實在可憐,心中不忍,“好,我答應你就是了。”
“真的?”金言奕開心地抬起頭,“那你叫我一聲聽聽。”
金言奕開心地笑著,好像身上所有的病痛都消失了一樣,林香艾覺得讓他保持心情愉悅是件很重要的事,便沒有拒絕他。
林香艾看著金言奕,輕輕喚了一聲,“言奕。”
金言奕高興極了,也喚了一聲,“慶容。”
林香艾嘴角抽動了一下,眼睛看向了別處,慶容這個名字總在提醒著她,她不過是個丫鬟冒充的公主,根本沒有資格陪在王爺的身邊,更別提成為王爺的福晉了。
“你身上有甚麼不舒服的地方嗎?”林香艾轉移了話題。
“沒有,只是坐得久了,覺得有些累,黃大夫的藥我在按時喝,應該沒事的,你不用擔心。”金言奕安慰道。
黃守真開的藥是調理身體的,沒辦法消除他的乏累,公主來時坐的馬車長時間不用,林香艾都已經忘記了,早知道應該讓金言奕坐那輛馬車,累了還能躺下睡一會兒。
“要是能躺著,會不會好點兒?”林香艾問道。
“躺著?”金言奕想了想,驚訝地問道:“你是要我躺在你的腿上?”
林香艾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公主的馬車留在了王府裡,現在也沒辦法給金言奕弄來能躺著的馬車,要是躺在她的腿上,能讓金言奕好受一些,她覺得倒也沒甚麼。
“你覺得躺著會舒服些嗎?”林香艾問道。
金言奕壓下內心的激動,輕輕點了點頭。
林香艾挪過去,坐在了金言奕的身邊,金言奕挪遠了一些,側身躺下,腦袋枕在了林香艾的大腿上。
趕路的辛勞和身體上的不適彷彿瞬間消失,金言奕安撫著躁動的內心,只求福晉不要聽到他過分大的心跳聲。
金言奕目視前方,不敢動彈,只輕聲問道:“這樣,是不是有點沉?會不會讓你不舒服?”
“還好。”林香艾也不敢低頭去看金言奕,在心裡一遍遍默唸:我是大夫,他是病人,我是大夫,他是病人。
“從來都沒有人會這樣對我。”金言奕感嘆道。
生病的時候,往往是一個人最脆弱的時候,林香艾聽他這麼說,更激起了她心裡的憐惜之情。
“大人一般不會這麼做,小時候的事,你大概也不記得了。”林香艾說道。
“我記得,額娘是從來不肯同我親近的,因為阿瑪不喜歡我,她也不敢表現出喜歡我的樣子。”金言奕說道。
“或許阿瑪和額娘都是不喜歡和人親近的吧。”林香艾說道。
“不是。”金言奕輕輕搖了搖頭,“他們就是不喜歡我,沒有人喜歡我。”
林香艾沉默了片刻,想著安慰他的說辭,“你是他們的孩子,你知道得比我最清楚,可能他們確實是不喜歡你,這世上確實有父母不喜歡自己的孩子,你看看桂花,她父母也不喜歡她,她現在有了新的家庭,身邊有了愛她的人,王爺現在阿瑪沒了,額娘也不在身邊,你可以選擇喜歡你的人,留他們在身邊,成為新的家人,就像雲屏、鶯歌和桂花,還有我和竹青、喜妹她們一樣。”
金言奕轉過頭來,抬眼看著上方林香艾的臉,“你的家人裡,不能包含我一個嗎?”
察覺到金言奕的目光,林香艾的身體瞬間繃緊了,她盯著前方隨風飄蕩的門簾,胡亂說這些拒絕的話,“王爺身邊有承影和流光,還有紀琪妹妹啊,就算阿瑪和額娘不喜歡你,你也有別的家人,我只是個外人而已,就只是朋友。”
“叫我言奕。”金言奕說道。
林香艾沉默下來,片刻之後,才輕輕叫了他一聲“言奕”。
金言奕想問她,我們就只能做朋友嗎?又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
“雖然我對皇上有諸多怨恨,但我還是很感謝他,把你送到了我身邊。”金言奕說道。
林香艾不敢看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我說感謝他,不是感謝他要你來和親,我知道和親對你來說,是一件痛苦的事,看著你和黃大夫她們告別,我就能想到你和你父母告別時有多麼地不捨,我們應該向你道歉,如果皇上沒有提出要你來和親,你就不用離開你的公主府,千里迢迢到歷國來,我應該感到愧疚的,可是,現在能有你陪在我身邊,我又覺得很幸福。”金言奕說道。
“和親的事跟你無關,你不用感到愧疚,是生病讓你太難受了,你想說甚麼就說吧,說出來會好受些。”林香艾說道。
“跟你聊起小時候的事,我總會感覺很委屈,我怕我的眼淚會把你的裙子弄溼,還是聊聊你吧,我的家人你都瞭解了,我卻還不知道除了你舅舅之外的其他人都有誰。”金言奕說道。
“我的家人?”林香艾猶豫著,不知道是該說自己的家人,還是公主的家人,“我父親對我很好,小時候他走哪我就跟到哪,他總是笑呵呵地讓我跟著,我母親是個很溫柔的人,從來不發脾氣。”
“你的父母都很疼愛你吧,才把你養成了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金言奕微笑著說道。
林香艾笑了笑,“以前我也沒做過甚麼出格的事,是來了歷國之後,才變得強硬了一些。”
“沒做甚麼,傳言都把你說得那麼兇悍了,要是真的做了甚麼,還不一定會傳成甚麼樣子呢。”金言奕說道。
“傳言大都信不得。”林香艾想起了剛到王府的那段日子,“一開始,你就是因為那些傳言,才不願意理我的吧。”
金言奕撐著胳膊,從林香艾大腿上離開,坐起身,看著林香艾鄭重地說道:“我為我一開始的誤解向你道歉,我沒想到金尊玉貴的公主,會真心地為王府的下人和歷國的平民百姓著想。”
林香艾輕輕笑著,“這也沒甚麼,那時候我們本來就是陌生人,倒是你,天天跟著我往外跑,真是辛苦了。”
金言奕也笑了,“那時候我無事可做,只能偷偷彈琴解悶,要不是後來跟著你到處跑,說不定我早就因為喪期彈琴被太子發現,直接就被趕出京城了。”
“我還記得那時候你天天都在生我的氣,現在倒是發現我的好了。”林香艾笑著說道。
兩人相視而笑,馬車裡的氛圍輕鬆而曖昧。
“你當然很好,一直都很好,大家都能看得出來,哪天你也能發現我的好就好了。”金言奕說道。
“王爺也很好啊,你幫忙給兩位姨娘買宅子,還送了吳大娘和桂花暖手爐,又幫我們去五縣買奴放良,還在皇上面前把罪名全都攬在自己身上,離開京城前,你還把王府所有的下人都放良了,你簡直偉大得不得了。”林香艾誇讚道。
金言奕聽到她誇自己,臉上的笑意馬上就藏不住了,“你真的這麼想?”
“真的啊。”林香艾見金言奕這麼開心,她也覺得開心,看來要想順利到達德林,以後得多誇誇他才行。
“那我和承影相比,你會選誰做丈夫?”金言奕問道。
林香艾一愣,“王爺問這個做甚麼?”
“叫我言奕。”金言奕說道:“你之前說,要是在你身邊的男人中選,你會選承影做丈夫,你剛才那樣誇了我,我可以勝過承影了嗎?”
林香艾覺得很好笑,“你是王爺,承影是你的僕人,你跟他比甚麼?”
金言奕的情緒低落下去,幽幽地說道:“我就是想知道,不行嗎?”
林香艾趕緊安慰他,“好,行,你贏過他了,行了吧。”
“你不是哄我吧?”金言奕不太相信。
“不哄你,承影和喜妹都要成親了,我哪還能選他,你肯幫我,對下人也好,我當然選你,是你贏了。”林香艾笑著說道。
金言奕聽了,總感覺哪裡怪怪的,“對下人好,很重要嗎?”
“當然重要!這是最重要的!”林香艾點頭說道,要是對下人不好,哪天她的身份暴露了,就是死路一條,求情都沒用,要是對下人好,說不定她還有活路。
金言奕眨了眨眼睛,福晉和她的丫鬟情同姐妹,有這樣的想法倒也不奇怪,可是他是真的贏了嗎?
金言奕不確定。
“你是因為承影和喜妹要成親了,才不選他的?”金言奕問道。
“是啊。”林香艾點了點頭。
金言奕很失望,“他要是不跟喜妹成親,你還是要選他?”
“只是隨便說說而已,王爺怎麼還當真了?你和承影,一個沒有娶妻生子的想法,一個是我姐妹的心上人,你讓我選甚麼?”林香艾笑著說道。
“那我要是想娶妻生子了呢?你就選我?”金言奕問道。
林香艾有些困惑,“王爺,你是想要贏過承影,還是想要我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