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晉跳海
“沒有，我甚麼都沒做。”林香艾甩開金言奕的手，繼續朝大海走去。
一段日子沒見，大海還是這麼壯闊，這麼美麗，它甚麼都不懂，又好像甚麼都明白，讓人忍不住想要跳進大海的懷抱，把所有的思緒都暫時拋到腦後，只隨著大海的波浪蕩漾。
林香艾看著海天相映的景色，心情好了許多。
“你出去這些日子，我要瞞著你的事，你肯定也早就知道了，你們到底去做了甚麼，你就告訴我吧，萬一真的出了甚麼事，我們也好提前做打算啊。”金言奕跟在林香艾身邊懇求道。
林香艾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海風的氣息，語氣輕鬆地說道：“你甚麼都不知道最好，萬一以後出了甚麼事，你就實話實說，說你甚麼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我保證不會牽連到你身上。”
“誰要你保證這個了？”金言奕走到林香艾面前，生氣地問道：“我要知道你做了甚麼。”
林香艾無視了金言奕的怒火，她在沙灘上坐了下來，看著遠處飛翔的海鷗，以平靜的語氣說道：“你不需要知道，我這是為了你好。”
金言奕心中升起了一種無力感，只要她不說，自己就拿她沒辦法，自己沒辦法改變她，只能改變自己，讓自己接受這樣的她，否則，兩個人的關係就得不到緩和。
當自己用為她好做理由，隱瞞五縣百姓的事時，她也像自己現在這樣憤怒，這樣無奈嗎？
金言奕在林香艾面前蹲下，輕聲道歉：“對不起，我不該威脅蔡雪娥，讓她不要告訴你真相。”
林香艾沒有說話，伸手抓起一把沙子，看著它們從指縫裡滑落下去，
“你們在計劃甚麼？是想要殺死那個羅知府嗎？”金言奕問道。
“殺死他有甚麼用，沒了羅知府，還有會別的知府來，百姓還是一樣受苦，除非皇上能改了主意，像對待其他府縣的百姓一樣對待五縣的百姓。”林香艾說道。
金言奕的神情愈加嚴肅，“你們是想要對皇上做甚麼？”
“我們可沒有那個本事。”林香艾否認道。
“那你們到底是在計劃甚麼？”金言奕問道。
林香艾沒有回答，她坐在沙灘上，雙手撐在身後，看著沙灘邊的海浪來回沖刷。
金言奕起身，在林香艾身邊坐下，推心置腹地對她說道：“我知道你是個善良熱心的人，你見不得別人受苦，連歷國的百姓，你都是那樣的愛護他們，更別說這些原屬於盛國的五縣百姓了，你是心繫百姓的公主，可在整個歷國看來，這五個縣的土地和百姓只是歷國的戰利品，如果不能給歷國提供好處，他們就沒有必要存在。”
林香艾轉過頭，看著金言奕，“百姓們只是想好好活著，他們不是為了給誰提供好處才存在的。”
“是，誰都不該被盤剝、被買賣，可這件事不是我們能左右的，五縣是盛國戰敗割讓給歷國的，這樣對待他們，是皇上的意思。”金言奕說道。
林香艾收回雙手，抱著膝蓋坐著，“我明白，連我這個公主都是盛國戰敗才送過來的，我本應該像五縣百姓那樣，任由你們處置，只因為我身上留著皇室的血，才受到了你的一點尊重，等你哪天不想尊重我了，就可以像昨天晚上那樣，命令下人把我關起來，讓我再也沒有行動的自由。”
金言奕朝林香艾身邊挪了挪，誠心地向她道歉：“對不起，我昨天是太生氣了，氣我那麼晚才去找你，氣你走了那麼多天都不給我送個訊息，氣所有人都不知道你的去向，我向你道歉，我以後再不說把你關起來的話了。”
“不道歉也沒甚麼，說到底，權力在你們手上，你們想怎麼用就可以怎麼用，像羅知府一樣，遇到敢反抗的人就直接打一頓，或者殺了都可以，我知道你覺得我給你惹麻煩，讓你心煩，等我做完了這件事，我可以主動消失，你就跟皇上說我掉進海里失蹤了就行。”林香艾說道。
金言奕真恨不能把自己的心剖開給她看，“我沒有嫌你麻煩，也沒有想讓你消失，我只是怕你做了甚麼惹怒皇上的事，我無力自保，更保不住你。”
“你不用保我，我不是你選擇的福晉，你不用擔這個責任，如果皇上真的怪罪下來，你就全推給我就好。”林香艾說道。
金言奕越聽越覺得害怕，她分明是做了甚麼肯定會惹皇上生氣的事，這可怎麼辦是好？她這個性子，越是一味地強迫她說出真相，她越是不肯說，既然她也怕連累到自己，那就只能從這方面勸了。
“好，我可以全推給你，不過，我從小就特別害怕皇上，跟他說話我總是很緊張，我不知道你做了甚麼，就不知道甚麼可以說，甚麼不可以說，萬一在皇上面前說錯話就不好了，你就把你做的事告訴我，我知道實情，也好規避一下。”金言奕說道。
林香艾考慮了片刻，想著反正金言奕膽小，他知道了，也不敢告訴別人，讓他在皇上詢問的時候心裡有點底，倒是也行，省得他到時候受到驚嚇，說不定又要生一場大病。
林香艾向周圍看了看，見前後都沒有人在，簡短地向金言奕解釋道：“有些百姓想要離開五縣回到盛國去，我就去開啟城門，把他們放跑了。”
“甚麼？！”金言奕吃驚地瞪大了雙眼，“你怎麼能這麼做？那些百姓都登記在冊，皇上賞賜給官員奴僕，都要去那裡挑，你把人都放跑了，皇上肯定會勃然大怒的！”
“我知道皇上肯定會生氣，你只要一口咬定你不知情，是我獨自去幹的，皇上也怪不到你頭上。”林香艾故作輕鬆地說道。
金言奕一把抓住了林香艾的胳膊，生氣地問道：“你不想活了嗎？”
“想啊。”想到自己一路走來，面臨了多少次生死關頭，林香艾的臉上多了一絲嘲笑，“不過我想死很容易，想活卻挺難的。”
“你只要不做這種多餘的事，我保證你會在王府裡活得好好的。”金言奕說道。
“甚麼是多餘的事？”林香艾抬起胳膊，從金言奕手裡掙脫出來，“我沒辦法像你一樣，明知道有人在受苦，還能裝作甚麼都沒發生。”
“我，我是早知道，可是，我只是個無權無勢的閒散王爺，稍有動作，就會引得太子忌憚，為了保住性命，我甚麼都不能做。”金言奕解釋道。
“你不能做，我來做。”林香艾說道。
看著林香艾堅毅的眼神，金言奕感覺她就像心懷眾生的神明，用盡她的一切力量去救人，而自己只是卑微的螻蟻，閉目塞聽，只想著如何保全自己的性命。
可是，他真的很想保住福晉的性命，不想讓她因為此事而喪命。
金言奕的態度放軟，柔聲說道：“我想跟你講講我的事，你願意聽嗎？”
太陽出來了，林香艾覺得陽光照下來有點熱，但聽到金言奕要說他的事，便暫且忍耐下來，“我願意，你說吧。”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覺察到，阿瑪和額娘都不喜歡我，後來我成了太子的伴讀，發現皇上也不喜歡我，還有太子，他總是公開表示他對我的厭惡，後來更是不許我做他的伴讀，大家知道皇上和太子是這樣的態度，也都離我遠遠的，所以我一直沒甚麼朋友，只一心讀書彈琴，不問世事。”金言奕說道。
“這樣對待一個孩子，他們真是過分，尤其是阿瑪，他就只有你和紀琪兩個孩子，怎麼還會這樣待你？”林香艾不解地問道。
“可能是我性子天生不討喜吧，阿瑪自有他的理由，我現在也不計較這些了，只是，因為阿瑪不跟我親近，也不怎麼教導我，王府裡的一切事務，我都不清楚，直到去年阿瑪過世了，過年時，莊頭帶人送來了王莊的收成，我才知道，原來我家除了這裡的王莊，在同慶縣也有土地。”金言奕說道。
“同慶縣？”林香艾只知道五縣之內的土地都被京城的權貴瓜分了，卻忘了，他金言奕也是這些權貴中的一員。
“五縣百姓的狀況其實我早有所耳聞，卻從來沒有放在心上，我以為他們是打了敗仗的盛國人，就該受到這樣的對待，但是看到你救濟那些窮人，看到你不分平民、奴才和乞丐，也完全不在乎他們是歷國人還是盛國人，我才發現大家都是人，不該被區別對待，你說得對，五縣的百姓也只是想要好好活下去，我應該盡我所能地幫助他們。”
林香艾有些懷疑地看著金言奕，“你真的這麼想？”
“真的，我決定把我們家在同慶縣的土地分給那些百姓，讓他們由佃戶做回農民。”金言奕說道。
“這太好了！”林香艾的眼睛裡迸發出異樣的神采，她激動地抓住了金言奕的手腕，“真想不到你會做出這樣的決定，我本來打算把那些不願意離開家鄉的人買下來，弄到你的王莊裡來，給他們換個歷國身份，我還在擔心他們不願意呢，你這個主意更好，起碼同慶縣裡有很多人可以直接留下了。”
感受到手腕上傳來林香艾的熱度，金言奕輕輕笑了笑，“你覺得可行的話，我明天就去辦。”
“我覺得很好，可是，把土地分給百姓，也是做好事，你不擔心皇上和太子知道了嗎？”林香艾問道。
“知道就知道吧，我豁出去了，你把百姓弄到王莊裡來的計劃，我也可以繼續幫你辦，我只有一個條件。”金言奕說道。
“甚麼條件？”林香艾問道。
“以後這些事都要由我出面，包括你之前做的那些事，也都要說是受我指使的。”金言奕說道。
林香艾鬆開手，前傾的身子向後撤了撤，不解地看著金言奕，“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無論是誰問起，你都要說，是我讓你做的，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賢王的名聲。”金言奕說道。
林香艾心中十分震撼，不明白他為甚麼要這麼說，為甚麼要這麼做，“你要替我擔罪？為甚麼？”
金言奕想要對她傾吐心意，又擔心她會因此而疏遠自己，只解釋道：“因為我們是心意相通的朋友，我願意為你完成你的心願。”
“是朋友，就應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才對，我可以跟你一起承擔，你不用都攬在自己身上，而且，這本來就是我要做的事，我不能都推到你身上。”林香艾說道。
“你還記得我們一起被關禁閉、我吃不下飯的時候，你說會答應我一件事嗎？”金言奕輕聲問道。
林香艾的眉頭皺起，警惕地看著他，“我記得，你現在說這個幹甚麼？”
“我要你答應我，對外都要說這些事是我要做的，尤其是皇上怪罪下來，你一定要跟皇上說，是我指使的。”金言奕說道。
“你要替我去死？”林香艾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我不能答應。”
金言奕跪在了沙灘上，雙手抓住了林香艾的右手，以祈求般的姿態說道：“我本來身子就弱，可能也活不了太久，我無權無職，還畏首畏尾，我活著對百姓一點用處都沒有，不如讓你活著，你還可以救助更多的人。”
太陽高照，曬得林香艾腦袋有些發暈，金言奕說的話更讓她煩心，她推開金言奕的手，起身朝大海走過去。
金言奕忙起身追了過去，“慶容，我是真的希望你活下來。”
“王爺。”林香艾轉過身來，看著金言奕，語氣有些煩躁，“這是我的事，跟你無關，我不要你為了我去死。”
“我們拉過鉤的，你說話不算數的嗎？”金言奕拉住了林香艾的胳膊，急切地說道。
“不算！你這樣逼我，我不喜歡。”林香艾說著，一把推開了金言奕，轉身朝大海跑過去。
林香艾甩掉了鞋子，跑進去海水裡，一躍跳了進去，向大海的深處游去。
不會水的金言奕也跟著跑進了水裡，向海面上大喊：“慶容！你快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