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炭火
盧樞狠辣的動作讓金言奕都嚇了一跳,她的身體好像正爆發出無窮的恨意,見男人倒在地上哀叫連連,她又舉起了搗藥杵。
金言奕趕緊示意流光把她攔下,流光也覺得情況有些嚴重,他伸手拉住了盧樞的胳膊,“盧姑娘,你冷靜點兒。”
盧樞舉著搗藥杵,回過頭來,猩紅的眼睛看著流光,“怎麼了?”
接觸到盧樞的目光,流光不禁打了個冷顫,他弱弱地勸道:“別打了,打死了人,可是要吃官司的。”
“我讓惡人要受到懲罰,為甚麼會吃官司?”盧樞問道。
“懲罰惡人也要有限度,他所做的事,沒有到要被殺死的程度,你要是殺了他,就會被關進大牢裡,以後就再也見不到黃大夫了。”金言奕說道。
盧樞放下了搗藥杵,“那可不行,我不能離開黃大夫。”
流光趕忙把盧樞手裡的搗藥杵拿了過去,放回搗藥缽裡。
盧樞蹲下身,冷眼看著在地上哀嚎的男人,抓住他的胳膊,把彎折的手臂掰了回來,男人疼得暈了過去,盧樞去拿來木板,把他的胳膊固定綁好,就起身離開了。
看著盧樞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想到她剛剛手舉搗藥杵的狠厲姿態,金言奕感覺後背發涼。
自己是不是說了多餘的話?萬一她以後遇到事,全都訴諸暴力可怎麼辦?會不會鬧出人命來?會不會給醫館帶來甚麼麻煩?
流光給金言奕展開交椅,點上炭盆,金言奕捧著手爐坐在椅子上,暗自煩惱起來。
時間接近中午,黃守真和林香艾一行人有說有笑地走進了醫館的院子,就看到一眾僕從守在診室門口,金言奕正坐在裡面看書。
盧樞從廚房裡跑出來,高興地同她們打招呼,“師母,你們回來了,我做了米飯,也洗了菜,師爹你看看還需要準備甚麼。”
黃守真走過去,摸了摸盧樞的腦袋,“盧樞真厲害,都是你一個人做的嗎?”
“是啊,我今天還給一個胳膊受傷的病人換藥了。”盧樞高興地說道。
“好啊,我們醫館有你和慶容兩個徒兒,也算是後繼有人了。”黃守真笑著說道。
此時金言奕也從診室裡走了出來,看著盧樞天真爛漫的笑臉,他不禁皺起了眉頭。
李齊把藥箱放進了診室裡,和盧樞一起去了廚房,喜妹也過去幫忙,承影走到了金言奕的身邊。
黃守真朝金言奕看過去,“王爺中午要在這裡吃午飯?”
金言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你要在這裡吃飯,怎麼不去給盧樞幫忙,就讓她一個人在廚房裡忙活?你和你身邊的這些人,哪個不比盧樞歲數大?為甚麼連個幫忙燒火的人都沒有?”黃守真問道。
金言奕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我為甚麼要幫忙?我可是付過飯錢的。”
“付過飯錢,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看著一個小姑娘給你燒火做飯?你的心腸可真夠硬的。”黃守真說完,蹭了蹭鞋底,走進了堂屋裡。
林香艾見廚房裡人已經夠多,就沒有跟著湊熱鬧,她在院子裡的磚地上蹭了蹭鞋底,走進了診室裡,看到點了炭盆,她就直接坐在了那把交椅上,抬起雙腳放在炭盆邊,烘烤著已經溼透的鞋子。
“承影,你過來,把你的鞋也烤一烤。”林香艾抬手招呼承影,承影看了看金言奕,沒有動彈。
“福晉您先烤吧。”承影說道。
金言奕看著承影沾滿了泥巴的鞋子,想到了自己踩進泥巴里的溼冷觸覺,輕聲命令道:“你也去烤烤吧。”
“是。”承影得了命令,走過去,站在了銅盆邊。
林香艾起身,搬了個小板凳來,讓承影坐下,“坐著能烤得快些。”
“多謝福晉。”承影沒有坐下,他心裡還牽掛著喜妹,“不如我去廚房,換喜妹來吧,讓她也來烤一烤。”
“你還真是體貼。”林香艾笑了笑,在交椅上坐下,“她在廚房的灶口前就烤了,肯定比這炭盆還暖和。”
“那就好。”承影在板凳上坐了下來,抬腳輕輕搭在炭盆邊緣,溼漉漉的鞋子在炭盆的烘烤下冒著熱氣。
“陪著我做這些事,今天真是辛苦你們了。”林香艾看向門邊站著的小廝,“你們的鞋也溼了吧,都過來烤烤。”
流光搬著板凳跑過去坐下,“那我就不客氣了。”
其他小廝都看著金言奕的臉色,沒有動彈。
金言奕看了看小廝們的腳下,鞋確實都是溼的,自己換了新的靴子,穿得舒舒服服的,卻沒有注意到他們的腳上還穿著溼鞋,金言奕不禁有些愧疚。
“阿慎,你去找黃大夫借個炭盆,再多點些碳,放到走廊下烤吧。”金言奕說道。
“是。”阿慎應了一聲,去黃守真那裡借了一個黃泥做的火盆,從炭盆裡分了些炭火,又加了些碳,放在了走廊下,和其他幾個小廝一起搬了板凳在走廊坐下,脫下鞋子烘烤著。
林香艾見金言奕在一旁站著,叫他也過來一起烤火,承影給金言奕搬了個板凳,金言奕便坐了過去。
“你也覺得我應該去幫盧樞做飯嗎?”金言奕向林香艾問道。
“沒有啊,您是王爺,這些事,讓下人們去做就是了。”林香艾說道。
“你是說,我應該讓下人們去幫她?”金言奕又問道。
“幫不幫都行。”林香艾彎下腰,用手掰去鞋幫上被烤乾的泥塊,“老師和師爹答應了您,讓您在這裡吃飯,那您就可以留下吃飯,願意幫忙是您的善心,不幫忙也不算甚麼,您不用在意黃老師說的話,她只是心疼盧樞一個人幹活辛苦而已。”
“王爺金尊玉貴,幹不了燒火做飯這樣的粗活,您要是介意這事,下次我可以去幫忙。”承影說道。
“對,我也可以幫忙幹活。”流光也附和道。
金言奕低著頭,沒有說話,從小到大,他身邊的一切事務都有人悉心打理,他從沒聽過這種指責,一時難以消化這種情緒。
“王爺心腸很好的,從沒有無辜責罰下人,黃大夫那麼說,是對王爺的苛求,您不必理會。”承影說道。
“是啊,我經常偷懶跑去玩,王爺都沒有責罰過我。”流光說道。
林香艾又去搬了個小板凳來,脫下鞋,踩在板凳上,手拿著鞋放在炭盆邊烘烤。
“王爺您不必想這些,老師的想法,和我們都不一樣,不管是王爺、公主、平民百姓還是小廝、丫鬟,在她眼裡都是人,她覺得她可以去幫盧樞做飯,那王爺、公主也可以。”
“大家都是一樣的人,那豈不是尊卑不分了嗎?”金言奕說道。
林香艾想了想,“對,就是不分,老師就像…就像是菩薩一樣,在她眼裡,眾生平等。”
“黃大夫能這麼做,恐怕也是因為接觸不到權貴吧。”承影說道。
流光點頭說道:“確實,像王爺、福晉這樣不介意的還好,要是碰到個狠角色,只怕不僅醫館開不下去,連命都沒有了。”
“老師可能會為了表面上的和睦,對別人客氣,但在老師心裡,肯定不會因為誰地位尊貴,就高看他一眼,也不會因為誰是下人或者乞丐,就看低了誰。”林香艾辯解道。
“那倒也是。”想到黃守真不是針對自己,而是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金言奕的心裡總算是好受了些。
吃過午飯,大家還圍在炭盆邊烤火,天氣冷,加上路不好走,下午沒有病人來,黃守真拿著一個木頭雕刻的小人,給林香艾講解xue位和行針的手法,金言奕在一旁看書,直待到傍晚才走。
坐在馬車上,林香艾突然想起了單睞的事,她抬頭看向金言奕,“王爺,我有一件事想拜託您。”
金言奕料想她又要說讓自己不要跟著她之類的話,冷漠地回了一句,“甚麼事?”
“我房裡那個叫單睞的丫鬟,您也見過的,她是從額娘房裡撥過來的,我跟她挺投緣,想讓她脫了奴籍,以後能自由婚配,王爺您看可以嗎?”林香艾說道。
原來是這事,金言奕鬆了口氣,“可以,不過,我有一個交換條件。”
“甚麼條件?”林香艾問道。
“告訴我,你跟著黃大夫學醫、做善事的真實目的是甚麼。”金言奕說道。
也不能跟他說自己的目的是逃跑,林香艾想了想,編了個理由,“能做好事就做唄,哪有甚麼目的,非要說的話,那就是好人有好報,我行善是在給自己積德。”
金言奕不信,“你不告訴我實話,我就不能幫你做這事。”
林香艾皺起了眉頭,“我說的是實話,你不信,我也沒辦法,大不了,我直接去跟額娘說去。”
金言奕覺得林香艾去跟賀紈伊說這事,兩個人肯定要起衝突,還不如自己去說,於是他換了個條件,“你不願意說做善事的目的就算了,那我換一個條件。”
“換成甚麼?”林香艾問道。
金言奕看向林香艾身旁坐著的喜妹,“我想把喜妹許給承影,你覺得如何?”
“不行!”林香艾想都沒想就拒絕了,“我不能用喜妹的婚事去換單睞的自由,王爺不想幫忙就算了,我自己去跟額娘說吧。”
“你今天不也誇承影很貼心嗎?怎麼不願意成全他們的好事?”金言奕問道。
“一碼歸一碼,反正這門婚事,我不同意。”林香艾說道。
金言奕看向喜妹,“喜妹,你說呢?”
喜妹略有些遲疑,“我,我也不同意。”
“好吧,我也不會強人所難,單睞的事,我應下了,至於交換條件,以後再說吧。”金言奕說道。
林香艾笑了起來,“那我就替單睞謝謝王爺了。”
金言奕微微勾起嘴角,“不客氣。”
回到王府後,金言奕直接去了賀紈伊院裡,賀紈伊正準備吃晚飯,叫他也坐下一起吃,還問他衣服怎麼弄得這樣髒。
“街上泥濘,我剛從外面回來,還沒來及去換衣服,就過來給額娘請安了。”金言奕說道。
金言奕坐下來,看了看賀紈伊的臉色,發現她今天心情還不錯,好像並沒有因為他跟著福晉外出而生氣,他便趁機向賀紈伊說明了來意。
“額娘,福晉房裡有一個叫單睞的丫鬟,跟福晉關係不錯,我想讓她脫了奴籍,算是對她盡心侍候的獎賞,不知額娘意下如何?”
賀紈伊一聽就笑了起來,她果然沒有看錯這個丫頭,這麼快就勾搭上了金言奕,讓他主動來跟自己提這事,“單睞這丫頭是不錯,我看,只是脫奴籍,還算不上是恩典吧。”
見賀紈伊這樣和顏悅色,金言奕覺得有些奇怪,“額娘還有其他恩賞?”
賀紈伊點了點頭,“單睞聰明伶俐,模樣也不錯,等你阿瑪的喪期過去了,我就讓她到你房裡當個侍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