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噩夢%
他低著頭一言不發,銀七雖感疑惑,卻並不催促。
就這麼靜靜地站了會兒,他伸出手臂,抱住了謝硯,又在謝硯微微顫抖的背脊上輕拍了兩下。
熟悉的體溫讓謝硯回過神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十分突兀地說道:“你知道為甚麼沈教授從小就一直那麼偏愛我嗎?”
“……因為你非常可愛。”銀七說。
謝硯被這意料之外的發言逗笑了:“你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銀七不吭聲,在一片昏暗中偷偷甩著尾巴。
“他是我在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謝硯說。
銀七一愣,鬆開了手臂,驚訝地看向他。
謝硯也抬起頭:“你說……我還要繼續嗎?”
銀七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雙金色的靜靜地看著他,片刻後俯下身來,把嘴唇落在了他的前額。
“繼續吧。”他說。
謝硯點了點頭,推門的同時刻意地笑了一聲:“我以為你會說,支援我的一切決定甚麼的。”
銀七沒有解釋,但謝硯卻已經自己找到了答案。
“……因為你知道我內心的選擇,對嗎?”
大門後,是一條漆黑的、看不清前路的走道。
謝硯的手電筒只能照亮前方大約四五米的距離,前路混沌不明,所幸腳下一片平坦。
“不是,因為我有私心,我從來就討厭他,”銀七說,“如果未來你感到後悔,可以怪我。”
道路漫長,但空間寬敞,銀七也可以自由挺直身板,走起來還算輕鬆。
謝硯一路數著步數,走了約莫五十米,前方又出現了一道門。
大門的一側安裝著刷卡裝置。
見謝硯皺眉,銀七說道:“……這其實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拍張照作為憑證,然後回去吧?”
道理確實是這樣的。
若非藏著甚麼不可告人的東西,一個普通牧場的底下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空間,還層層設卡。
“……我想親眼見到證據。”謝硯說。
若不然,他無法堅定地站到沈聿的對立面。
這樣全然不理智的判斷,銀七在聽後只是聳了聳肩,接著走到門邊,仔細觀察起來。
片刻後,他告訴謝硯:“有一個很簡單的方法,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他踢了一腳角落的磚塊,“也不一定非要從門裡進。”
“不會被發現嗎?”謝硯問。
“裡面空間很大,通風良好,而且……”他閉著眼,“附近沒有意識清醒的人。”
謝硯皺眉:“甚麼意思?”
“你明天這個時間再過來吧,”銀七說,“到時候就知道了。”
回到住處時,天已經矇矇亮了。
精神和身體都已是萬分疲憊,可躺在了床上,卻難以入睡。
謝硯的大腦本能地迴避著在第三道大門後可能見到的一切,只胡亂想著,銀七是不是還呆在陰暗的地下,他有沒有好好休息,會不會餓著肚子。
終於入睡時,天已經徹底亮了。
他一覺睡到了下午,是被餓醒的。
起床後吃了點東西,又去馬廄看了一眼。
玄風在一旁的草地上悠閒地吃著自助餐,察覺到他靠近,很愜意地甩了兩下尾巴。
謝硯鬆了口氣,靠近後摸了摸它油亮的毛皮,小聲告訴它:“晚上還來找你。”
當夜,謝硯的出發時間比前日早了一些,還帶上了一些方便食用的點心。
這一回,或許是因為銀七人在地下遠離入口,玄風表現得十分淡定,到了入口處,謝硯下馬後把它拴在了鐵門上。
早上離開時,他重新纏好了鐵鏈,乍一看與平日無異,想來若非有人打算使用這個入口,不然很難輕易發現異狀。
在一片漆黑的地下通路獨自前行,心理上的壓力與昨日不可同日而語。
終於來到第三道大門前,謝硯一眼並未發現任何變化,四下張望,銀七也不知去向。
他心頭一緊,輕聲呼喚著:“小野?你在嗎?”
無人回應。
是沒料到自己會提前過來,溜出去了嗎?
謝硯心中不安,又在黑暗中用手電筒觀察了一圈,忽地被一隻溫熱的大手從背後捂住了口鼻。
他下意識想要驚呼,所有的聲音都被那手強硬地封在了嘴裡。
手電筒摔落在地,碰到了開關,滅了。
整個空間頓時漆黑一片。
謝硯心跳如擂鼓,本能地掙扎了一下,接著忽然停下了動作。
他靜靜地站了兩秒,然後整個身體脫力一般地向後倒,沒骨頭似的徹底跌進了那個控制著他的人的懷裡。
耳邊響起一個被刻意壓低,卻依舊無比熟悉的聲音:“老實交代,你是甚麼人?”
謝硯閉著眼,耐心地等待那隻手略微鬆開,答道:“你的心上人。”
環著他的手臂僵了一下。
“差點嚇死我,”謝硯無奈地嘆了口氣,推開了他,“快把手電筒撿起來,我看不見掉在哪兒了。”
銀七咂了下嘴,彎腰撿起了手電筒,開啟後遞了回來。
待謝硯伸手接過,他邁步走向一側角落,輕輕地踢了一腳。
磚塊頓時散了一地,露出了一個半人高的大洞。
謝硯走了過去,矮下身往裡鑽的同時,輕聲問了一句:“你進去看過嗎?”
銀七“嗯”了一聲。
洞的另一側空間陡然開闊,但依舊一片黑暗。
謝硯用手電筒觀察了一下,天花板上有照明裝置。但為了安全起見,他沒有去尋找開關,而是隻藉助著小手電微弱的光芒,半摸著黑往裡走。
“這裡是儲物間,”銀七跟在他身後鑽了進來,“往右前方走,你會看到你想看的東西。”
謝硯嚥了口唾沫,朝著他所說的方向前進。
卻聽銀七又說道:“不,應該說是……你不想看到的東西。”
開啟門,又是一條悠長的走廊。但不同的是,隱約能看見兩側依次排布著十幾個房門。房門十分緊湊,可見每一個房間空間都非常狹小。
謝硯深呼吸,心跳非但沒能平緩,反而愈發劇烈。
砰咚、砰咚的。
在走向最近那一扇門的同時,他下意識地向後摸索,握住了銀七的手。
察覺到了他指尖的顫抖,銀七用力地回握住了他。
“……你應該已經猜到裡面是甚麼了。”銀七輕聲說道,“程述沒有騙你。”
即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站在門外,朝著視窗向裡探望,視線中的畫面依舊讓謝硯感到一陣窒息。
程述在郵件裡告訴他,自己這些年來一直在調查著一個與近期所有事件息息相關的大案子。
他在這過程中被迫使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終於得到了幕後高層的一些信任,收穫了不少有用的資訊。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卻苦於拿不到決定性的證據。
融管局高層與此人沆瀣一氣,百般包庇,想要從正式渠道獲得搜查許可簡直是痴心妄想。
但不知為何,此人對謝硯格外保護,甚至到了縱容的程度。
所以他希望謝硯可以藉此便利,找到那個被隱藏的關鍵所在。
——沈聿的獸化種器官工廠。
房間內沒有開燈。
手電筒的光隔著玻璃,照射在那逼仄空間中央的狹小床鋪上,描摹出上面所躺之人的大致輪廓。
他看起來四肢健全,呼吸平和,對突如其來的光線沒有任何反應,彷彿只是睡熟了。
這房間看起來,似乎只是一個簡陋版的研究院病房。
問題是,那是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白戍,”謝硯喃喃,“我上次在研究院見過他。他為甚麼會在這裡?”
銀七沒有應聲,他知道,謝硯心裡其實是有答案的。
謝硯呆滯地朝裡看了一會兒,又轉過頭,望向剩下的那些房間。
“每個房間裡都有,”銀七說,“看狀態……都是返祖素後遺症。”
“你有見到藍玉嗎?”謝硯問。
銀七搖了搖頭,又抬起下巴,朝著前方示意:“這兩側關著的,都是尚有基本自理能力的。前面還有一個更大的房間,或者說……一個集裝箱。”
謝硯正要邁步,被銀七一把拉住了。
“別去看了。”他對謝硯說,“會做噩夢。”
謝硯遲疑了幾秒,還是邁開了腳步。
銀七沒有再阻止,只是淺淺地嘆了口氣,也跟了上來。
走道過半,空氣中的消毒水氣味逐漸濃郁起來,出口處隱隱透出白熾燈的光亮。
但既然銀七沒有阻止,想必那地方也不存在“意識清晰的人”。
走進盡頭那個被銀七稱作“集裝箱”的空間,謝硯瞬間頭皮發麻。
空間中央被透明的有機玻璃隔斷,另一側的牆壁上,被分隔出了無數個宛若太平間藏屍櫃一般的抽屜。
但不同的是,那些抽屜都是透明的,能清晰地看見裡面裝著的東西。
每一個格子裡,都躺著一具身軀,身上接著輸液管,一動不動。
將近一半的身軀明顯殘缺不全。
距離謝硯最近的那一具,甚至只有頭部和軀幹。若干輸液管延伸進入她完全赤裸的畸形身體,暴露在外的面板上遍佈大片瘢痕。
謝硯本能地向後退了兩步,直到撞在了銀七的胸口。
銀七又嘆了一口氣,抬起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
“走吧,”他說,“你心裡應該已經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