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只喜歡我就好
在講述這個故事的過程中,夏予安語呼叫詞都很剋制,顯得十分冷靜。
“兇手當晚就被捕了,”他靠著辦公桌,半低著頭,視線落在虛空中,“是阿銀。”
空氣陷入安靜。
謝硯本能地想要安慰,但很快又意識到,那太多餘了。
無論夏予安對鄭燕靈究竟抱持著怎樣的感情,多年過去,他一定早已在心中把這個故事反芻過無數次,該有過的懊惱、傷痛、憤怒或是釋然皆已流轉,旁人輕飄飄的幾句安撫,沒有任何意義。
“他為甚麼要這麼做?”銀七突兀地打破了沉默,滿臉都是不可置信,“有甚麼目的?”
夏予安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甚麼。或許是不願她離開吧。”
“不對吧,”銀七說,“捨不得她,那就是愛她。愛她,怎麼會傷害她?”
謝硯不由得輕笑出聲。
人心哪有那麼簡單呢。
他很想問銀七,在分開的那麼多年裡,難道你就不曾對我產生過一絲一毫的怨恨嗎?
“嗯,你說得對,”夏予安也跟著笑了笑,對銀七說道,“你是好孩子。”
銀七並不高興:“我不是孩子。”
見夏予安似乎很有興趣再逗他兩句,謝硯及時打斷:“那兇手後來怎麼樣了?”
“不知道,”夏予安說,“保護區裡的世界,並不像外面那麼公開透明。但……估計不會有甚麼好結果。那本來就不是一個會優待獸化種的環境,像燕靈這樣的人終究是少數。”
但即使他付出了應有的代價,逝去的人也不會再回來了。
“這件事和銀七到底有甚麼關係?”夏予安端詳著銀七的外貌,“雖然毛色相同……但他們的外型完全天差地別。”
謝硯思忖片刻,指揮銀七轉過身去,問道:“只看背影的話,會不會有點相似?”
夏予安細細觀察了會兒,緩慢地搖了一下頭:“雖然毛色非常接近,但他們體格差距太大,感覺很不一樣。銀七的尾巴實際要大一圈。”他微微蹙眉,“你們不會真的是親戚吧?”
“當然不是,”謝硯打斷了他的聯想,又問道,“鄭燕靈的父親有沒有來過保護區?他見過那個阿銀嗎?”
夏予安不滿:“你能不能先回答問題再提問?我都說了那麼多了。”
“抱歉,我只是想先儘量弄清其中的關聯,”謝硯解釋道,“鄭燕靈的父親就在我們學校工作,你知道嗎?”
夏予安明顯愣了一下:“真的?”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的,”謝硯說道,“你聽說過前陣子有校工被獸化種襲擊的案件嗎?受害者就是他。”
夏予安消化了片刻,追問道:“他現在還好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去關心一下,”謝硯說,“他叫鄭有福,是學校後勤部門的小主管,住在員工宿舍。”
“員工宿舍?”夏予安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他的愛人也是學校職工嗎?”
謝硯搖了搖頭:“他現在是獨身。”
程述提供的資料或許不完整,但肯定是不會出錯的。
見夏予安陷入沉默,謝硯繼續說道:“襲擊事件後,他在對融管局的陳述中提到,傷害自己的獸化種長著一條銀色的長尾。因為特徵和銀七完全符合,所以銀七也被列為懷疑物件。”
夏予安依舊眉頭緊鎖,靜靜地聽著。
“不僅如此,他還是曾經攻擊過我的B型獸化種的監護人,”謝硯說,“而那個獸化種之所以會發狂,是因為受到了藥物的影響,”他朝著一旁的銀七示意了一下,“和造成銀七現在……咳,是同一種藥物。”
銀七不怎麼吱聲,但全程都聽得很認真。若是把“變成傻子”這幾個字說出口,肯定會鬧彆扭。
“我有點亂,”夏予安做了一個“稍等”的手勢,“你剛才告訴我,攻擊銀七的是一個學生,並且已經被捕了。”
在解釋銀七的狀況時,謝硯只簡述了大致經過,並沒有提到“烈火”的存在。
“對,表面上是這樣,但實際他手上的藥物是從何處獲得,暫時還沒有線索,”謝硯說,“另一個受藥物影響的獸化種又和鄭有福有所關聯。所以,我才想瞭解更多和他有關的事。”
“按照保護區當時的規定,志願者可以定期回去探親,但家屬是不能輕易進入的。”夏予安說,“加上阿銀出不了保護區,所以鄭有福應該沒有機會和他見面,頂多是看過照片。”
“如果只是照片……體格差異很容易被模糊,”謝硯說,“鄭有福肯定知道自己的女兒是被誰害的吧?”
夏予安沉默了幾秒,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怎麼這麼麻煩,亂七八糟的。”
謝硯笑了笑:“大致就是這樣。如果你擔心鄭有福,要去探望他的話……能不能幫個小忙?”
“指望我打探?最好別抱太大期望,我的大腦本能地拒絕處理太複雜的資訊。”夏予安說。
“你也不希望銀七真的被冤枉吧?”謝硯嘆氣,“他昨天還和我說,和你關係特別好,很喜歡小安哥哥。”
銀七耳朵一凜,臉也紅了。
夏予安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真是一個讓人懷念的稱呼。”
“而且……永遠沉浸在那段過去中走不出來,對鄭有福而言也不是甚麼好事。”謝硯說。
夏予安嘆氣:“你說得倒是簡單。至親離去的痛苦,沒有經歷過的人不會懂的。”
謝硯想說,我好像是經歷過的。
但那沒甚麼說服力,畢竟父親的輪廓在他印象中如此模糊。
他確實無法真正感同身受。
“對了,還有一件事,”為了擺脫壓抑的氛圍,他隨口扯開了話題,“你知道學校附近哪裡有比較便宜又允許獸化種入住的房子嗎?”他指了指銀七,“這傢伙離不開人,研究生公寓又不能借宿,有點兒頭疼。”
“沒怎麼關心過這個,”夏予安說,“我幫你打聽打聽吧。”
離開醫務室,銀七顯得有些悶悶不樂。
謝硯故意逗他,他依舊興致不高,連尾巴都顯得有氣無力,直直地垂在身後。
“那個故事讓你很難過?”謝硯問。
銀七點頭:“我想不明白。”
謝硯主動拉住了他的手,牽著走了一會兒,試探著問道:“你見不到我的那些年,有沒有怪過我?”
銀七的耳朵不自然地往下塌,貼住了頭皮。
謝硯心想,他有。
“……發現我不記得你的時候,你在想甚麼?”謝硯又問。
銀七依舊沒有吭聲,半晌後喃喃道:“不知道,想不起來。”
這個獸化種笨得有點聰明,幾乎是刻意地剔除掉了一切會讓自己感到不愉快的記憶。
謝硯不想逼著他回憶,又走了會兒,問道:“在分開以前,我們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是不是特別開心?”
銀七終於有了回應:“嗯。”
“你的小安哥哥說得沒錯,”謝硯說,“小野是一個好孩子,知道甚麼是愛,會用正確的方式愛人。”
“愛也有正確和錯誤之分嗎?”銀七問。
謝硯一時啞然,之後自嘲地笑了笑:“是我不嚴謹。”
銀七的愛,可能也談不上正確。
明明被辜負,卻還一頭熱地燒,綿延不盡,無所謂犧牲或是不公平,隱忍許多委屈,傻子似的付出。
那對他自己一點也不好,錯誤至極。
“小野,”謝硯停下腳步,仰頭看他,“你千萬不可以喜歡別人。”
銀七的耳朵重新立了起來,表情顯得有些疑惑,但立刻點了頭,輕輕“嗯”了一聲。
他心裡可能在想著,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麼。
謝硯又對他笑,懷著與童年時截然不同的心情,說出了相似的話語:“只喜歡我就好。”
即使能力有限,至少謝硯還有信心,可以保護這份心意不被傷害。
“走吧。”
他拉著銀七又往前邁了兩步,手機忽然振了一下。
點開後,是沈聿發來的訊息。
他終於回國了。
謝硯如釋重負般長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了銀七略顯懵懂的臉。
他發自內心,捨不得眼前這個內心如稚子的獸化種消失。
但這終歸不是真正的銀七。
作者有話說:
小絮:為了保護小野不受傷害,只喜歡我是最安全的!
↑說得好像沒有私心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