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的學長
初春三月,空氣依舊透著寒意。
謝硯站在櫃檯前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選擇了冰美式。
他迫切需要咖啡因。比起溫度,劣質咖啡豆所沖泡出的熱美式中藥一般的口感更讓他難以忍受。
推開咖啡店的大門,迎面而來的冷空氣讓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他喝了一口更為冰涼的苦澀液體,快步向前走去。
距離七點半還有十五分鐘,走正門肯定是來不及了。但無妨,他知道一條捷徑。
距離實驗室不到二十米的院牆有一個年久失修的破口,位置十分隱蔽,稍微矮下身子就能輕鬆透過。
清晨霧大,遠遠望去,那隱藏在圍牆拐角處的破口若隱若現,透出幾分有別於往日的神秘氛圍。
走到牆邊,謝硯正要彎腰,忽地聽到一陣略顯刺耳的古怪聲響,緊隨其後是“砰”的一聲,好像有甚麼東西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在他穿過破口的同時,又傳來了一聲成年男子顯然壓抑著極大痛苦的呻吟。
謝硯下意識想要循聲張望,抬起頭,卻被一道驟然出現在面前“牆”擋住了視線,驚訝地“欸”了一聲。
——不對,這是個人。
他在電光火石之間迅速意識到了這一點。不等他確認對方的長相,一隻大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迎面而來的力量過於強勢,謝硯毫無抵抗,後背重重地砸在了牆上。
對方迅速逼近,手掌依舊緊緊地捂著他下半截臉,高大的身軀徹底把他籠罩在了陰影之中,另一隻手同時制住了他的一雙手腕。
咖啡被打翻,一半淋在謝硯的手背,另一半打溼了兩人身前的衣物。
冰涼的液體讓謝硯一個激靈。
——不,這根本不是人類。
捂著他的手掌面板溫熱而又幹燥,結構與常人無異,卻完整覆蓋住了謝硯的半張臉。
他身高一米七八,不算矮小,卻只到對方的胸口。
謝硯抬起眼,試圖看清對方形貌。
角落背光,隔著霧氣,視線渾濁不清。對方帽簷壓得很低,大半張臉都隱藏在陰影中,只能看見些許散落的銀灰色髮絲,和一雙金色的、野獸一般的眼睛。
幽幽泛著光,豎瞳清晰可見,正無聲地、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
謝硯的心跳漏了半拍。
方才承受過撞擊的後背面板遲來的產生了尖銳又突兀的刺痛感。
謝硯不由得抽了口氣,疼得眯起了眼。
鉗制著他的力道隨之放鬆了一些,卻並沒有消失。
不遠處零星傳來了一些響動。有人被方才的異響吸引,腳步聲由遠及近,夾雜著呼喊和交談的聲音。
謝硯依稀聽見了有人詢問“傷情如何”,有人咒罵著“是獸化種”,有人急切地問“往哪個方向逃跑的”,還有人大喊“快通知融管局”。
而他們所在的角落,安靜得只有呼吸聲。
伴隨著遠處的嘈雜,壓制著他的人身體變得更為緊繃。
隔著彼此的衣物,謝硯依舊能感受到對方胸腔下沉穩有力的心跳。鼻息間隱隱傳來一絲帶著甜腥的鐵鏽味,還夾雜著一種十分陌生的、原始且具有侵略性的氣味。
像雪地,像松針,又或者某種大型的野生動物。
謝硯深呼吸,儘量放鬆身體,同時用眼神示意,告訴對方自己並沒有要掙扎的意思。
絕對的力量差距下,反抗無異於自尋死路,他不會做這種傻事。
對方毫無反應,那雙在霧氣中反著光的金色眼瞳始終牢牢地、如掠食者一般鎖著他,一言不發。
直到周遭聲音逐漸平息。
一些人聚集在稍遠處,沒有人意識到這個幽暗的角落正在發生甚麼。
對方突兀地鬆開了鉗制,同時與謝硯拉開了些許距離。
不等謝硯在突如其來的涼意中回過神,那身影輕巧地一躍而起,以一種非人的敏捷姿態單手撐住牆頭,輕而易舉地從牆的上方翻了出去。
動作流暢,悄無聲息,眨眼間消失在了濃霧之中。
謝硯在恍惚間依稀看見了一截銀灰色的長尾。
他小口小口地喘著氣,呆立片刻後脫力地靠在了牆上,又慢慢滑坐在了地上。
嘴唇有些發麻。當他試著用手指觸碰,發現指尖也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空氣中依舊殘留著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後背面板的刺痛感已經消失,此刻正隱隱發燙。
手機突然振動了一下。
是校內通定時例行傳送的實驗室安全操作提醒。
謝硯回過神來,迅速起身,收拾了一下,離開了那個幽暗的角落。
終於到達實驗室時,已經遲到了八分鐘。
所幸老師不在。
謝硯一度以為始終縈繞周身的血腥味是自己在驚嚇過後產生的幻覺,直到在整備間脫下外套,才發現除了咖啡漬,衣袖上竟還有一小片幾近乾涸的血跡。
方才離開角落後,他遠遠看見不少人圍做一團,場面混亂,短暫斟酌過後並未走近。
那獸化種雖體格驚人,但姿態靈巧如鬼魅。若此刻尚未遠離蟄伏於暗中,自己又貿然上前提供訊息,可能會引火燒身。
近距離被壓制所產生的本能恐懼,讓他不得不過度謹慎。
若真出了甚麼惡劣事件,他可以在事後透過更安全的方式私下聯絡融管局,告知自己的經歷。
當時他心中還存著些許僥倖。畢竟那獸化種雖然舉止強硬,但實際並未對他造成任何傷害。
此刻看著衣物上的血跡,不免產生了些許糟糕的聯想。
收拾妥當走進實驗室,他驚訝地發現裡面空無一人。本該和他一道的師兄秦朗竟也還沒到。
獨自忙碌了十多分鐘後,秦朗姍姍來遲,一進門便大呼小叫。
“出事兒了!”他低頭收拾著身上穿得有些凌亂的實驗服,“就在實驗樓旁邊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地上好大一灘血!”
謝硯回頭:“……發生甚麼了?”
秦朗走到了他身旁:“聽說是有獸化種傷人。我路過的時候受害人已經被送去醫院了,只看到地上的血。”
謝硯眉頭微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秦朗“嘖”了一聲,搖著頭嘟囔:“我就說不該招這些披毛戴角的畜生入學……聽說這幾天又要來一批。學校又不是動物園,這樣下去正常學生的安全都不能保證了,天知道以後會變成甚麼樣子。”
謝硯沒有接話。
秦朗是個喜歡添油加醋的大嘴巴,謝硯不打算把方才的經歷告訴他。
見謝硯對這個話題表現得興致缺缺,秦朗又嘟囔了幾句後忽然改變了話題。
“你下午有空嗎?”他站在離心機前,看向謝硯的表情中透著幾分躍躍欲試,“我們打牌缺個人。”
謝硯一臉惋惜:“我倒是想去,但老孟找我有事。”
秦朗挑了下眉,抱怨道:“又去幫他幹活兒?你還真不嫌麻煩……”
謝硯笑了笑:“他給的大方,比我自己出去找打工方便。”
“他讓你幹嘛?”秦朗隨口問道。
謝硯聳肩:“誰知道呢。”
其實老孟發的郵件裡說得很詳細。
作為謝硯和秦朗的同門師兄,老孟博士畢業留校後一心科研,卻被強塞了輔導員的差事,叫苦不疊。他家境富裕,恰好謝硯需要勤工儉學,於是兩人一拍即合。
作為一個科研人,老孟安排起活兒來都很有條理,工作郵件寫得清晰又細緻,一目瞭然。
學校給老孟塞了一個獸化種學生。今天下午,謝硯需要代替老孟為新入學的獸化種進行“引導”,幫助對方“適應”,儘快“融入”校園生活。
和大多數人不同。謝硯過去從未近距離地接觸過獸化種,但心中全無牴觸,甚至存著幾分好奇。
根據官方資訊,能透過稽核入學的獸化種不僅外形與人類接近,同時保有充分的理性,且從無危險記錄前科,是相當安全的存在。
昨晚剛收到郵件時,他就根據老孟提供的校園通ID新增了對方的好友。一夜過去,全無回應。
謝硯並不在意。反正薪水是按天付的,聯絡不上,正好省事。
直到下午三點,他陸續傳送了四次好友申請,一一截圖存證,在郵件裡反饋給了老孟。
今天的最後一項工作,是去校醫務室取一份學生心理健康評估的簽字反饋表。
醫務室的門虛掩著。
謝硯在門口敲了兩下,無人應答,於是推門走了進去。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甜腥。
辦公桌前沒有人,整個空間一片安靜。謝硯進入後順手關上了門。
他往裡走了兩步,正想坐下稍等片刻,忽地產生了強烈的違和感。
彷彿正被甚麼人悄然凝視。
他按捺住不適環視了一週,視線最終落在了角落病床前的簾子上。
簾子後方似乎有一團模糊的影。
偶爾會有學生在醫務室休息,這並不罕見。
謝硯試探著開口:“你好?你知道夏醫生去哪兒了嗎?”
回應他的是一片沉默。
謝硯朝著角落挪了半步。簾子的一側並沒有完全合攏,邊緣留著一道縫隙。
他裝作不經意,視線從那道縫隙上掃過,然後猛地頓住了。
簾後,一雙金色的、如野獸一般的眼瞳,此刻正牢牢地鎖定在他身上。
謝硯呼吸一滯。
他記得這雙眼睛。
今晨的濃霧中,它們幽幽泛著光,也曾像此刻這般凝視自己,如同暗夜中潛伏的掠食者。
在明亮的日光燈下,這雙眼睛褪去了那層神秘的光暈,但依舊帶著攝人的壓迫感。
呼吸間又聞到了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強烈的不安讓謝硯心跳如擂鼓。他淺淺地吸了口氣,之後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一步,朝著對方露出笑容,表情語調依舊一派自然:“是你啊,又見面了。”
他見識過對方的身手,這點距離,逃不掉的,倒不如趁機試探一下。今天早上對方沒有傷害自己,現在也不見得會有危險。
他抬起手,十分隨意地拉開了簾子。
入眼是一片觸目驚心的血色。
大團剛被拆下的紗布凌亂地堆放在一旁的櫃子上,透著令人不安的暗紅。
獸化種赤著上身坐在床沿,原本背對著他,此刻半側著迴轉過身體,肩胛骨的形狀在面板下清晰可見,脊柱兩側的肌肉如同雕塑般勻稱有力。
不是人類在健身房裡練出塊狀肌肉,而是更接近野獸的,流暢、蘊藏著爆發力,每一寸線條都是為了狩獵而生。
透過對方緊實細窄腰身上的血汙,隱約能看見左腹處有一道大約七八厘米長的傷口。
傷口並未結痂,卻也不再流血。在周圍小麥色面板的映襯下,皮肉綻開的粉色讓謝硯一陣幻痛,不由得蹙起眉來。
視線往上,是一頭略顯凌亂的的銀灰色髮絲,以及……一對耳毛濃密的銀灰色獸耳。
就在謝硯拉開簾子的瞬間,那對獸耳猛地一顫,迅速向後壓平幾乎緊貼頭皮。
與此同時,原本躺在床上的銀灰色長尾快速地掃動了一下。
是獸化種。
雖然瞳孔的形狀更接近於貓,但從整體看,那應該是一頭銀狼。
以人類的審美而言,這個獸化種長著一張頗為英俊的面孔,輪廓深邃,鼻樑高挺,下頜線條硬朗利落。本就壓迫感十足,配上那雙金色豎瞳的眼睛,強烈的非人感令人不寒而慄。
謝硯看著面前這個沾著血、體格驚人、眼神帶著強烈敵意但耳朵壓得扁扁的獸化種,心中意外的並不感到恐懼。
就這麼對視了一會兒,獸化種頭上的狼耳重新立了起來,開口道:“……你還記得我?”
聲音略顯低沉,語調平靜中透著一絲波動,聽起來並沒有甚麼戾氣。
“當然,”謝硯對他露出溫和的笑容,試探著問道,“我後來看到附近圍了好多人。是發生了甚麼事嗎?”
或許是問得太過直接,對方右耳輕輕抖動的同時蹙起了眉,下頜線驟然緊繃。
整個空間的氣壓頓時低了三分。
謝硯見狀立刻強調:“我沒有把早上見過你的事告訴任何人。”頓了頓,他又補充,“如果你希望,我可以當做從來沒見過你。”
可惜,起到了反效果。
那條毛髮濃密的銀灰色長尾倏然膨脹起來,顯得更為蓬鬆粗大。
與此同時,依舊赤著上身的獸化種驀地站了起來。
巨大的身高差讓謝硯不得不仰起頭來。見對方大步逼近,他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直到背脊緊貼牆壁。
見他退無可退,獸化種抬起手,雙臂撐在他的身側。
伴隨著“砰”的一聲響,謝硯清晰地感受到身後牆壁的震動。
獸化種垂著眼,表情晦暗不明。
情況不太妙。
謝硯很確定,若對方想,可以輕易地捏斷自己身上的每一根骨頭。
金色的眼瞳微微眯了起來。獸化種用冷硬的語調意味不明地重複,幾乎是咬牙切齒:“……沒見過?”
“對,不會有任何人知道我們接觸過。”謝硯不再與那雙眼睛對視,低頭看向了對方腰腹處的傷口,試著轉移話題,關切地問道,“對了,我的衣服上沾到了你的血。你還好嗎?”
沒有回應。
“我學過包紮,”謝硯語調溫和,“你需要幫助嗎?”
對方終於開口:“你在怕我。”
謝硯淺淺地吸了口氣,再次仰起頭,對著那張壓迫感十足的面孔笑了笑:“不。我只是有一點……緊張。”
他抬起手,按在了對方的胸口處,微微用力。
獸化種胸型流暢飽滿,有著帶著健康感的彈性,手感頗佳。
這般突兀的舉動讓對方不禁向後縮了縮,看向謝硯的眼神愈發凌厲。
“我知道,你不會傷害我。而且……你很漂亮,”謝硯不為所動,動作柔和,語調毫不掩飾欣賞之意,“你的面板看起來好特別,像飄著雪花。”
近看之下,這獸化種的面板底色比小麥色更深一些,只是上面散落著一層淺色的雀斑,確如初冬半融的薄雪一般。
這突如其來的肉麻讚美讓獸化種微微一怔。
謝硯暗忖,對方或許會覺得自己非常奇怪,甚至有點噁心。但至少方才的發言一定能轉移對方的怒火。
體格和力量的差距顯而易見,想要全身而退,只能靠安撫情緒。
謝硯很擅長。
一點莫名其妙的、小小的非攻擊性的冒犯,可以輕易打亂對方的節奏,重新制定底線。
獸化種身後的尾巴左右小幅度地緩慢擺動,蹙著眉盯著謝硯還摸著自己胸口的手指,略帶遲疑地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該回答嗎?那會不會讓自己陷入更漫長的危險境地中?
但若不作回應,或許會再次激怒對方。
就在此時,一陣鈴聲忽然響起。
獸化種略一蹙眉,收回了其中一條手臂,從褲子口袋裡取出了一臺類似手機的東西。
看清那機器背後的logo時,謝硯心中暗暗驚訝。
那是學校所發放的個人終端,每個學生入學時都會領取到一臺。因為操作並不便利,且功能都能被手機取代,所以大多數學生平日不會攜帶。
但有這個東西,意味對方不是非法入侵的危險分子,而是正式登記的學生。
謝硯稍微放下心來,見那獸化種沉著臉在螢幕上來回戳了幾下後鈴聲依舊沒有中斷,心中微微一動,小聲提醒道:“接聽和結束通話都需要划動解鎖。”
說話的同時,他抬起手,指尖在對方有著飽滿弧度的胸口面板上划動著示範了一下。
獸化種一把拍開了謝硯的手,身體不自然地後縮著划動了螢幕。
他們幾乎緊靠在一塊兒,獸化種的另一條小臂還支在他的臉側,謝硯輕易地從終端裡聽見了一個熟悉又意料之外的聲音。
“我是昨天聯絡過你的孟老師。我安排的學長給你傳送了幾次好友申請一直沒有被透過,他現在正在找你。你能聯絡他一下嗎?”
獸化種的耳朵微微往下塌著點了點頭,“唔”了一聲。
謝硯心頭一緊。
就是他?
這真是世界上最為糟糕的巧合,意味著自己不可能輕易脫身。
待對方結束通話通話,謝硯臉上依舊掛著溫和友善的笑容。
“我叫謝硯。”他直視著對方金色的眼睛,抬起手機,向對方展示螢幕上未被透過的好友申請,“是你的……學長。”
作者有話說:
大家好或者好久不見!
做了一些新的嘗試,寫得比平時慢很多很多,存稿量稀薄,所以正式上榜前先隔日更一下。
為了能好好胡說八道我做了很多功課查了非常多資料。但本文所有關於科學方面的設定本質還是在瞎掰,經不起任何推敲。
萬一有專業人士看到覺得簡直是胡鬧,那麼請記住:點開一篇主角長著毛茸茸耳朵的文的時候你的初衷應該不是在虛擬世界裡找真實。
祝閱讀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