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延倒計時
第四卷·塵燼餘溫,赴死赴你
第三十七章:冥誕倒計時
醫院的白色牆壁,是一座永遠無法逃脫的囚籠。
四壁刷著慘白的漆,連天花板都泛著一層冷硬的光,將整個病房切割成密不透風的牢籠。空氣裡永遠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那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消毒粉與藥物混合的氣息,鑽進鼻腔,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化作一陣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爬滿全身。
程若坐在病床上,後背抵著冰冷的牆,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紗布層層疊疊,裹住了那道被刀片劃開的傷口,也裹住了他試圖奔赴死亡的執念,像一條醜陋又猙獰的蜈蚣,時刻提醒著他——又一次,他被硬生生拉回了這冰冷的人間。
醫生站在床邊,手裡捏著他的病歷單,語氣帶著無奈與規勸:“程若,你現在的情況是重度抑鬱,長期的心理干預和藥物治療是必要的。你不能再這樣自我傷害,你的身體和精神都承受不住了。”
程若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轉過頭,目光死死盯著醫生的臉。那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一絲波瀾,也沒有半分溫度,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荒蕪。醫生被他看得心裡發寒,那些本該繼續勸說的話,最終都堵在了喉嚨裡。
醫生嘆了口氣,放下病歷單,轉身離開了病房。病房的門被輕輕關上,“咔噠”一聲,將程若獨自留在了這片純白的寂靜裡。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會配合任何治療了。
第三次自殺失敗,被室友救下,被醫生診斷,被林念母親痛哭挽留……這一切,都沒能動搖他的決心。反而讓他更加清晰地意識到,那些試圖留住他的人,不過是在延緩他奔赴林唸的腳步。
而他,只需要等。
等一個刻進骨子裡的日子。
出院的那天,陽光透過病房的窗戶灑進來,落在程若的身上,卻沒有帶來半分暖意。他沒有收拾東西,也沒有理會護士的叮囑,只是慢悠悠地走回了宿舍。
回到宿舍的那一刻,程若徹底撕下了偽裝的假面。
那些曾經配合治療的微笑,那些按時吃飯的舉動,那些對室友關心的敷衍回應,全都消失不見。他不再按時吃飯,護士送來的營養餐,他看都不看就推到一旁;醫生開的抗抑鬱藥,他隨手扔在書桌角落,從未碰過;室友小心翼翼地關心他的身體,他也只是充耳不聞,沉默得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
他的世界裡,再也沒有其他任何人。
只剩下那個日益臨近的日子——林唸的十八歲冥誕。
程若坐在宿舍的地板上,後背靠著那張早已清空的“祭壇”書桌。手裡拿著一個泛黃的日曆本,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數字,最終停在那圈被紅筆反覆標記的日期上。
他伸出手,用指甲在日期上重重畫了一個大大的叉,筆尖劃破紙頁,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像一道刻進生命的訣別。
“還有七天。”
程若輕聲低語,聲音沙啞得像是在沙漠裡跋涉了許久,乾澀又破碎,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
七天。
足夠他做完所有最後的準備。
程若站起身,走到書桌前,開啟了一個閒置的行李箱。箱子裡,整齊地放著林唸的所有遺物——那本翻得卷邊的錯題本,那臺早已沒電的錄音筆,那個印著檸檬圖案的鐵皮藥盒,還有那本她未寫完的康復日記。
每一樣東西,都被他擦拭得乾乾淨淨,被他小心翼翼地呵護著。那是他與林念最後的聯結,是他在這冰冷人間唯一的精神寄託。
他將這些東西一一打包,疊得整整齊齊。然後拿出一個信封,壓在箱子的最底層。信封裡,是他寫給林念父母的字條,字跡工整,透著一絲決絕:
“這些是林唸的,請替我保管好。我去找她了。”
程若抱著打包好的箱子,走到宿舍樓下的快遞點,親手將箱子寄了出去。快遞員接過箱子時,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個少年臉色太過蒼白,眼神太過落寞。
程若沒有在意。
他只知道,這些東西,本該屬於林念。現在,他替她妥善保管,等他去到她的身邊,這些東西,也能成為她留在這世界的最後一點痕跡。
寄完東西,程若回到宿舍,坐在書桌前,開啟了電腦。
指尖敲打著鍵盤,新建了一個文件。文件的名字,他敲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出來——《絕筆》。
沒有長篇大論,沒有複雜的情緒,沒有對這個世界的抱怨,也沒有對他人的指責。只有短短几句話,寫盡了他短暫又痛苦的一生:
“致世界:
我來過,愛過,痛過。
除了林念,我一無所有。
現在,我要去赴約了。
程若,絕筆。”
程若看著螢幕上的文字,指尖輕輕劃過螢幕,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釋然的笑意。
沒有遺憾。
沒有不捨。
只有對奔赴林唸的期待。
他將文件儲存好,然後關掉了電腦。有些心意,不必留存,只要說給她聽就夠了。
做完這一切,程若走出了宿舍。
他沒有去食堂,沒有去操場,沒有去任何學生常去的地方。只是朝著墓園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墓園坐落在城市的郊外,松柏常青,枝葉繁茂,將整個墓園籠罩在一片靜謐又肅穆的氛圍裡。冬日的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細碎的光斑,落在墓碑上,落在程若的身上,卻依舊冷得像冰。
程若蹲下身,輕輕撫摸著林唸的墓碑。
冰涼的石碑觸感傳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卻讓他莫名的安心。墓碑上的照片,還是林念十七歲生日時拍的模樣,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眉眼彎彎,笑得燦爛又溫柔,彷彿從未經歷過病痛的折磨,從未在那個夏天永遠離開。
她的笑容,像一束光,曾經照亮過程若的整個青春。現在,卻成了他奔赴她的理由。
“林念,我準備好了。”
程若對著墓碑輕聲說道,語氣平靜得可怕,沒有一絲波瀾,沒有一絲猶豫,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篤定。
“這次,沒有人能攔住我了。”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林唸的臉頰,指尖觸到冰涼的石碑,卻彷彿摸到了她溫熱的肌膚。那是他刻進骨子裡的觸感,是他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覆描摹的模樣。
程若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溫柔,那是獨屬於林唸的溫柔,是他在這冰冷人間唯一的柔軟。
“冥誕那天,我會穿著你最喜歡的黑色外套,帶著你的錄音筆,去我們最初相遇的地方。”
他記得,他們最初相遇的地方,是那間廢棄的美術教室。是他第一次見到林唸的地方,是他們故事開始的地方。
也是他想要,結束一切的地方。
“這一次,我不會再失敗了。”
程若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沒有回頭,只是挺直了脊背,朝著墓園外走去。
夕陽正緩緩落下,將天空染成一片橘紅色,將程若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他的背影孤孤單單的,卻帶著一種赴死的決絕,彷彿身後的一切都再也無法牽絆他的腳步。彷彿這一次,他終於可以掙脫這世間所有的束縛,終於可以奔赴他與林唸的約定,再也不會被任何人阻攔。
回到宿舍,程若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漸漸籠罩的夜色。
他在心裡,默默地計算著時間。
一天。
兩天。
三天。
四天。
五天。
六天。
……
倒計時,一天天歸零。
距離林唸的十八歲冥誕,越來越近。
程若躺在床上,懷裡抱著那本小小的檸檬味便籤紙,腦海裡全是林唸的模樣。是她靠在他肩頭的溫柔,是她笑著喊他名字的清脆,是她躺在病床上說“謝謝,你愛我”的虛弱。
那些畫面,像電影一樣在他腦海裡反覆播放,每一幕都刻得清清楚楚。
“林念。”
程若在心裡,輕輕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再等我一下。”
“冥誕那天,我就去見你。”
這一次,誰也攔不住他。
這一次,他終於可以擺脫這沒有她的人間煉獄,終於可以與她重逢,再也不會分離。
倒計時,徹底歸零。
屬於他的奔赴,終於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