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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偽裝與倒計時

2026-04-22 作者:困困豬要營業

偽裝與倒計時

第四卷·塵燼餘溫,赴死赴你

第三十三章:偽裝與倒計時

程若沒有死成。

冰冷的江水沒能帶走他,巡江工人的手掌成了阻斷他奔赴死亡的最後一道屏障。他被裹著一身溼冷,拖回了那座名為“家”的廢墟——一棟老舊的居民樓,牆面斑駁,常年飄著一股酒精與黴味混合的氣息。

父親坐在吱呀作響的木椅上,面前擺著半瓶喝空的白酒,渾濁的眼睛掃過渾身溼透、瑟瑟發抖的兒子,沒有半分心疼,只不耐煩地扔過來一條沾著汙漬的髒毛巾,喉間滾出一句罵罵咧咧的抱怨:“作死也別回這破地方,晦氣。”說完,便轉身繼續對著酒瓶發呆,杯中的酒液晃出細碎的光,映著他麻木又頹敗的臉。

程若沒解釋,也沒哭。

他接過那條粗糙的毛巾,指尖觸到布料的粗糙,卻沒甚麼真切的觸感。麻木的身體像是被凍住了,連神經的傳導都慢了半拍。他慢吞吞地擦乾身上的江水,換上一件乾淨的黑色夾克——還是林念生前最喜歡的那件,布料洗得軟和,卻再也裹不住他日漸消瘦的骨架。

他坐在那張破舊的木板床上,床板硌得後背生疼,可他卻像毫無知覺一般,仰頭望著天花板上昏黃的燈泡。燈泡蒙著一層厚厚的灰,散發出的光昏昏暗暗,勉強照亮方寸天地,像極了他早已黯淡的人生。

江水的冰冷,像是滲進了骨髓裡。哪怕換了乾燥的衣服,坐在溫暖的房間裡,那股刺骨的寒意依舊順著脊椎往上爬,凍得他指尖發麻。那種瀕死的窒息感也揮之不去,彷彿此刻還泡在冰冷的江水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尖銳的刺痛。

可他偏偏又懷念那種感覺。

懷念江水漫過胸口的壓迫,懷念意識模糊時的釋然,懷念那種終於要靠近林唸的、近乎虔誠的平靜。

“為甚麼……”程若對著昏黃的燈泡,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為甚麼連死都不讓我死得痛快?”

這句話飄在空蕩的房間裡,撞在斑駁的牆面上,又彈回來,繞著他的耳畔打轉,最後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裡,連一絲回應都沒有。

回到學校的那天,程若站在宿舍樓下,看著來往的學生,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異類。可從那天起,他卻硬生生變了。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對所有試圖靠近他的人都露出戾氣與疏離。室友主動遞來的飯卡,他會接過來,跟著去食堂;輔導員安排的幫扶活動,他會按時參加,哪怕全程沉默不語;甚至有同學約他週末打球,他也會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淡淡拒絕,卻不再是從前那種帶著戾氣的“別煩我”,而是平靜地說一句“不了,我有事”。

他學會了敷衍,學會了扯動嘴角擺出恰到好處的微笑,學會了用一張毫無波瀾的臉,去掩蓋心底翻湧不息的絕望。

食堂的飯菜依舊寡淡,可他會一勺一勺地往嘴裡送,哪怕每一口都像是嚼著蠟,沒有半點滋味;宿舍的床鋪依舊冰冷,可他會按時躺下,假裝睡得安穩,哪怕睜著眼睛到天亮,腦海裡全是林唸的模樣。

室友們都鬆了口氣,私下裡笑著說“程若終於走出來了”“真好,這下不用總擔心他了”。他們看著他按時吃飯、偶爾和人說幾句話,便以為這個被傷痛困住的少年,終於開始重新擁抱生活。

只有程若自己知道,這一切不過是他精心偽裝的假象。

他活著,是為了等下一次赴死的機會。

圖書館成了他新的“戰場”。從前他對那些晦澀難懂的醫學資料、法醫學典籍避之不及,如今卻整日泡在裡面,指尖劃過書頁,精準地停留在那些與死亡相關的字句上。

“如何快速且無痛苦地結束生命。”

“一氧化碳中毒的致死濃度。”

“藥物過量的臨界點。”

“溺水的最佳深度與時間。”

他用紅色的筆,在這些關鍵的字句上重重畫圈,筆尖在紙上劃出深深的印子,彷彿要把這些文字刻進骨子裡。像是在做一場考前複習,每一個知識點都記得格外清楚,每一次標記,都讓他離那個最終的目標更近一步。

週末的午後,陽光透過墓園的松柏枝,灑下細碎的光斑。程若再次來到林唸的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還是她十六歲生日時拍的模樣。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眉眼彎彎,笑得燦爛又溫柔,彷彿從未經歷過病痛的折磨,從未在那個夏天永遠離開。

程若蹲下身,從書包裡掏出一塊乾淨的白色抹布,沾了點礦泉水,一點點擦拭著墓碑上的灰塵。灰塵被水打溼,粘在碑面上,他擦得格外仔細,連照片邊緣的縫隙都不放過。

“林念,我很好。”

他對著墓碑,輕聲說道,語氣平靜得可怕,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我按時吃飯,按時睡覺,甚至還交了新朋友。”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林唸的臉頰,指尖觸到冰涼的石碑,卻彷彿摸到了她溫熱的肌膚。那是他刻進骨子裡的觸感,是他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覆描摹的模樣。

“但我每天都在想你。”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壓得他心口發疼。

“江邊的冷水太冷了,我不喜歡。”

程若的聲音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病態的堅定,像一株在黑暗裡瘋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理智,“下一次,我會找一個更溫暖的方式。等我,很快了。”

他知道,燒炭的窒息感或許比江水更讓人難受,可那是密閉的、溫暖的,是在安靜的房間裡,抱著她的錯題本,一步步走向平靜;他也知道,過量的藥物會讓身體慢慢變沉,像墜入一場溫柔的夢,沒有痛苦,沒有掙扎,只有與她重逢的期待。

比江邊的冷,溫暖多了。

離開墓園時,夕陽正緩緩落下,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紅色。程若沒有回頭,只是挺直脊背,朝著墓園外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很長,孤孤單單的,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堅定,彷彿身後的一切都再也無法牽絆他的腳步。

回到宿舍,程若徑直走到書桌前,開啟了電腦。

螢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卻沒有迴避,指尖敲打著鍵盤,新建了一個文件。

文件的名字,他敲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出來——《告別》。

他沒有寫遺書。這個世界上,沒有他需要告別的人。父親對他漠不關心,室友的關心不過是表面的客套,就連林唸的母親,或許也只是希望他好好活著,卻不懂他活著的痛苦。

他只是敲下了幾行簡單的字,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複雜的情緒,只有最直白的心意:

“致林念:

我試過活著,但太痛了。

這一次,我不會失敗了。

等我。”

程若看著螢幕上的文字,指尖輕輕劃過螢幕,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微笑。那是他許久以來,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沒有偽裝的笑。

像終於找到了歸宿的旅人,像終於可以奔赴愛人懷抱的囚徒。

倒計時,開始了。

他關掉文件,沒有儲存,也沒有再開啟。有些心意,不必留存,只要說給她聽就夠了。

窗外的夜色漸漸籠罩了整座城市,宿舍裡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響。程若坐在書桌前,望著窗外的星空,彷彿看到林念正站在星光下,朝他伸出手。

“林念,”他在心裡輕輕說,“再等我一下。”

很快,很快就可以見面了。

這一次,誰也攔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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