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七十章:昭明劍的秘密突如其來……
第七十章
雲昭的輕聲回應,落在謝長胥耳中,讓他眸底深處那點微光似乎更亮了些。
他頷首,不再多言,只道:“有勞。”
而在雲昭的識海,卻是另一番狂風暴雨。
“好?!你竟敢說好?!”
夙夜登時就被點燃了,語氣裡也帶著中被背叛的憤怒,“雲昭!你眼裡心裡是不是隻有他謝長胥?!本尊對你說的話,你幾時這般順從過?!”
雲昭被夙夜激烈的情緒衝擊得眼前一黑,身形微晃。
她強忍著識海中的翻騰,面上卻不敢洩露分毫,只對謝長胥匆匆行了一禮:“大、大師兄若無其他吩咐,我先告退了,你好好休息。”
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靜室。
直到走出很遠,確認無人察覺,她才扶住廊柱,臉色蒼白地喘息。
識海內,夙夜的怒火併未平息,反而因為她的“逃離”更添怨懟,意念不斷傳來,夾雜著偏執的嘲諷:
“呵,走得這麼急,是怕他看出你的心虛?還是嫌本尊礙了你們的好事?”
“雲昭,你記著,你今日應了他,往後……有你受的。”
雲昭疲憊地閉上眼,將翻湧的氣血壓下,在心中低語,帶著一絲懇求:“夙夜,別鬧了。我只是……不想看他根基盡毀。你知道那意味著甚麼。”
夙夜沉默了片刻,暴躁的情緒才稍稍收斂,卻化作一種更深的陰鬱:“是,本尊知道。所以,在你心裡,他的道途,永遠比甚麼都重要,包括……本尊的存在。”
這話說得雲昭心頭一窒,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她確實無法眼睜睜看著謝長胥道途斷絕,可對夙夜……
那份複雜難言的情緒,連她自己都理不清。
***
接下來的日子,因謝長胥準備閉關,雲昭去靜室的次數並未減少,反而因為要配合藥長老調整最後的疏導方案,去得更頻繁了些。
謝長胥雖依舊話少,但面對雲昭時,以往那層自持身份的冰封疏離感,卻好似在悄然融化。
他會在雲昭為他疏導靈力後,低聲詢問她修煉的進度,指出她功法執行中些許不易察覺的滯澀之處;會在她遞來藥膳時,淡淡提起某味藥材的性味,或是某個丹方改良的心得,雖話不多,卻帶著獨特的屬於他的關懷方式。
更多的時候,是沉默。
但這份沉默不再冷淡尷尬,反而透著一種溫雅的平和。
他倚在榻上看書,她在一旁安靜地調製下一劑靈藥,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時間流淌得靜謐而緩慢。
偶爾,雲昭抬頭,會撞進謝長胥未來得及移開的視線裡。
那眸光深沉,如同靜夜下的寒潭,表面平靜,內裡卻彷彿蘊藏著某種正在甦醒的、滾燙的東西,讓她心慌意亂,匆忙低下頭,耳根卻不由自主地發熱。
這一切,自然逃不過夙夜的眼睛。
他的反應從最初的暴怒尖刻,逐漸變成一種沉默和……失落。
“他又在看你。”
當雲昭第無數次察覺謝長胥的目光時,夙夜冰冷的聲音響起,沒有太多情緒起伏,“你覺得,他現在在想甚麼?”
雲昭拿著藥杵的指尖微微一顫,沒有回應。
“小昭兒……”
就在雲昭安靜的片刻。
忽然。
夙夜的聲音低了下去,沙啞的嗓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自我厭棄的疲憊和茫然,“你說,如果當初在封魔臺,徹底消散的是我,活下來的是他,現在坐在這裡被你悉心照顧、被你用這種眼神看著的,是不是就永遠是他了?”
雲昭的心狠狠一揪。
“夙夜,別胡說。”
她急急在心中道,“沒有如果,你們……都活下來了。”
“是啊,都‘活’下來了。”
夙夜嗤笑一聲,那笑聲空洞得令人心疼,“一個活在陽光下,受你關懷備至。一個困在黑暗中,看你對別人關懷備至。這滋味……還真是奇妙。”
雲昭感到一陣無力又尖銳的疼痛,為夙夜,也為自己心裡剪不斷理還亂的心情。
她對大師兄的感激、愧疚,以及那份悄然滋生的、連自己都不敢正視的情愫,與對夙夜那份跨越前世今生、糾纏著責任、憐憫和某種深刻羈絆的複雜情感,如同兩股亂麻,死死纏繞在一起。
讓她自己也有點不知道,到底該用甚麼樣的態度,去分別對待他們兩個了。
唉……好煩。
為甚麼這種事,總是被她遇上。
謝長胥閉關的前一日,雲昭照例前去。
疏導完靈力,她正收拾東西,謝長胥忽然低咳一聲,緩聲開口:“這個,給你。”
雲昭回頭,見大師兄手中託著一枚小巧的玉佩。
玉佩質地溫潤,呈淺碧色,雕刻著簡單的流雲紋,中心一點靈光氤氳,散發著平和寧靜的氣息。
“這是?”雲昭訝然。
“靜心玉。”謝長胥語氣平淡,將玉佩遞到她面前,“我早年所得,於溫養神魂、抵禦心魔有些微效。”
見雲昭臉上的詫異神色實在太明顯,謝長胥微微移開落在她面上的眼神,“與陰九溟一戰,你神魂亦有損耗,近日又為我勞神……戴著它,或有益處。”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云昭知道,這等能溫養神魂的寶物何其珍貴。
她回過神來,連忙擺手:“大師兄,這太貴重了,我……”
“收下吧。”
謝長胥打斷她,目光沉靜卻溫和,“寒潭洞閉關,我無法分心外物。你……好生照顧自己,莫要逞強。”
最後一句,聲音低了些,那份剋制下的關心,卻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分量。
雲昭看著他蒼白的臉和執著的眼神,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她伸出手,接過那枚尚帶著他指尖微涼體溫的玉佩。
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是一頓。
雲昭飛快地收回手,將玉佩緊緊攥在掌心,那溫潤的觸感卻彷彿烙印般滾燙。
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多謝大師兄。”
謝長胥“嗯”了一聲,目光在她泛紅的耳尖上停留一瞬,緩緩移開。
而此刻,雲昭的識海,卻陷入了一片死寂。
夙夜沒有咆哮,沒有諷刺,沒有任何聲音傳來。
但那片沉寂,卻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讓雲昭莫名感到心慌。
她能感覺到,那縷殘識正蜷縮在角落,散發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冰冷和……死氣。
“夙夜?”她在心中試探著呼喚。
沒有回應。
“夙夜,你……”
“……靜心玉?抵禦心魔?”夙夜的聲音終於響起,輕飄飄的,帶著一種空洞的笑意,“真是……貼心的禮物啊。小昭兒,你說,他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了甚麼?察覺到了我這個……不該存在的心魔此刻就在你的識海里?”
“不會的!大師兄他只是……”雲昭急急想要解釋。
“不必說了。”
夙夜打斷她,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淡,甚至帶上了一絲倦怠,“戴著吧,對你……確實有好處。”
說完,他的殘識便徹底沉寂下去,無論雲昭如何呼喚,再無回應。
彷彿真的只是一縷即將消散的幽魂,對一切都已漠不關心。
這份沉寂,讓雲昭心中空落落的,充滿了不安。
次日,謝長胥在嚴長老和藥長老的護持下,進入後山寒潭洞閉關。
雲昭站在遠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禁制之後,掌心那枚靜心玉貼著她的肌膚,傳來微涼的溫度。
雲昭暫時鬆了一口氣,暫時擺脫了令人窒息的兩難局面。
……
謝長胥閉關後,雲昭的生活短暫地恢復了平靜。
她每日按部就班地修煉、調養,試圖將那些紛亂的心緒壓下。
然而,那份平靜之下,卻總縈繞著一種莫名的空落感,尤其當識海中那縷殘識長久地沉寂,不再傳來任何聲響時。
這一日,她如往常般去謝長胥的靜室收拾他閉關前留下的些許物品。
靜室空置,窗明几淨,唯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屬於他的清冽氣息。
當她整理到書架旁時,目光不經意間掠過角落——那裡靜靜擺放著一柄古樸長劍。劍鞘銀輝,上有霜紋勾勒的雲紋,正是謝長胥的本命佩劍,昭明。
雲昭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
這柄劍,她見過太多次。
在謝長胥手中,它曾綻出霜寒凜冽的劍光,也曾在她最危急的時刻,成為守護她的屏障。
然而此刻,它只是安靜地立在那裡,彷彿主人離去後,它也陷入了沉睡。
鬼使神差地,雲昭走了過去。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冰涼的劍鞘。
就在指尖與劍鞘接觸的剎那,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悸動,自劍身傳來,順著她的指尖,直抵心間。
彷彿……有甚麼沉睡的東西,被悄然喚醒。
與此同時,她腦海中那些屬於昭明神女的、原本只是清晰一些的破碎記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驟然泛起劇烈的漣漪。
無數畫面洶湧而至——
巍峨神殿中,白衣神女手執一柄光華內斂的古劍,劍身輕鳴,與她心意相通。
神魔戰場之上,劍氣縱橫,那柄劍是她最信賴的夥伴,承載著她守護蒼生的意志與力量。
最後訣別時刻,長劍悲鳴,被她親手封印,隨同破碎的神魂一同散落……
那柄劍的模樣、氣息、甚至每一次震顫的頻率,都清晰地烙印在記憶深處。
而那柄劍……分明就是眼前這把“昭明”。
不,或者說,是“昭明”最初的模樣,是神女的本命神劍!
雲昭的心跳驟然加速,血液彷彿在瞬間奔流起來。
她幾乎是顫抖著,握住了昭明劍的劍柄。
入手微沉,觸感冰涼。
但下一瞬,一股溫和卻沛然的靈力波動,自劍身深處傳來,與她體內的神女碎片氣息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那感覺,不像是在握著一柄陌生的、他人的本命劍,而像是……在觸碰自己身體延伸出去的一部分,熟悉得令人心悸。
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嘗試著向劍身注入一絲微弱的、帶有神女氣息的靈力。
嗡——!
一聲清越的劍鳴,陡然在靜室中響起。
昭明劍身之上,那些銀線霜紋彷彿活了過來,流淌著淡淡的月華般的光澤。
劍柄處傳來溫熱的反饋,沒有絲毫排斥,反而有種久別重逢般的親暱與順從。
昭明劍就如同一隻迷路又被主人找回家的小狗一般,熱切地蹭著雲昭的手。
雲昭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意念微動,嘗試著以神女記憶中的某種基礎御劍法門,輕輕一引。
昭明劍應聲而起,懸浮在半空,劍尖微垂,指向她,如同最忠誠的衛士。
劍身光華流轉,雖不及在謝長胥手中時那般劍氣凌霄、霜寒逼人,卻自有一種內斂而神聖的韻味,與她周身的氣息水乳交融。
她能感覺到,自己完全可以輕鬆地驅使這柄劍,甚至能隱隱觸及劍身深處那浩瀚如海的古老劍意——那是屬於昭明神女的劍道傳承,歷經輪迴,依舊銘刻在劍魂之中!
“這……怎麼會……”
雲昭有些震驚地喃喃自語。
這不僅僅是簡單的使用。
這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源自神魂本源的“共鳴”與“召喚”。
昭明劍認可她,甚至……在響應她靈魂深處的召喚。
就在她心神激盪,與昭明劍氣息相連的這一刻。
她識海深處,沉寂許久彷彿已自我封閉的夙夜殘識,猛地爆發出一陣劇烈的、混合著極度痛苦的低吟。
“呃啊——”
夙夜壓抑的低吼在雲昭腦中響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那殘識彷彿被無形的火焰灼燒,又像是被最尖銳的利器貫穿,傳遞出的痛苦幾乎讓雲昭瞬間眼前發黑,踉蹌著鬆開了握住昭明劍的手。
昭明劍光華一斂,“鏘”地一聲落回原地,微微震顫著,彷彿也感應到了甚麼。
“夙夜!你怎麼了?!”
雲昭顧不上昭明劍,急忙凝聚心神探查識海。
只見那縷幽暗的殘識此刻正劇烈地翻滾、扭曲,散發出混亂而狂暴的氣息。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傳遞到她腦中——對昭明劍氣息的本能排斥,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彷彿被至親摯愛背叛的絕望與悲痛。
“快把它拿開!”
夙夜的意念破碎不堪,充滿了恨意與痛楚,“把它拿遠一點!”
雲昭瞬間明白了。
昭明劍,不僅是神女的本命神劍,也是……前世終結魔神夙夜的關鍵之一。
劍身承載的神聖劍意與淨化之力,對魔神本源有著天然的剋制與傷害。
此刻,雲昭以神女轉世的身份與氣息喚醒昭明,無疑是在夙夜最脆弱、最敏感的殘魂上,狠狠撕開了那道血淋淋的舊傷疤。
儘管夙夜如今已經失去了前世的記憶,但他神魂深處的潛意識裡,對這柄曾帶給他無盡痛苦的劍還是有著抗拒與排斥。
“好好,我將它拿開,你先冷靜。我不是要傷害你。”
雲昭強行切斷了自己與昭明劍之間那未斷的聯絡,“你看,我放開它了。我沒有用它對著你。”
她能感覺到夙夜的殘識在崩潰的邊緣,那強烈的掙扎情緒幾乎要將他吞噬。
不知過了多久,那劇烈的震顫才慢慢平息下來。
夙夜的殘識重新蜷縮起來,比之前更加黯淡,更加虛弱,散發出的氣息死寂而冰冷,彷彿燃盡了的餘灰。
他不再發出任何聲音,連一絲意念波動都無,徹底封閉了自我。
雲昭跌坐在地,背靠著書架,冷汗早已浸溼了裡衣。
她看著靜靜躺在地上的昭明劍,心中五味雜陳。
這意外的發現,證實了她與神女之間的聯絡。
但這聯絡,卻像一把雙刃劍,在帶來力量與線索的同時,也著實挺尷尬的。
因為夙夜還是魔神的時候,就是“死”在她當初手上那把昭明劍傷的。
她該怎麼辦?
隱瞞這件事?
可昭明劍已經被她喚醒,神劍的異動,或許會被人察覺。
告訴大師兄?
那又該如何解釋她與昭明劍的共鳴?
那樣一來,勢必牽扯出神女轉世的秘密,甚至可能暴露夙夜此刻就寄居在她識海里的事。
而夙夜……他那死氣沉寂的狀態,比之前的任何吵鬧都更讓她心慌。
雲昭很明顯能感覺得出,這一次他不僅僅是在與她賭氣,更像是一種心死般的放棄。
雲昭緩緩抬手,看向掌心那枚謝長胥贈與的靜心玉。
溫潤的觸感依舊,卻無法撫平她此刻心頭的情緒。
大師兄閉關,夙夜沉寂,昭明劍的秘密突如其來……
她將靜心玉緊緊握在手中,冰涼的觸感讓她略微清醒。
目光再次落向昭明劍,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她輕輕起身,走到昭明劍旁,再次伸手,這次卻沒有觸碰劍身,只是隔空感受著那內斂的劍意。
“昭明……”雲昭低聲自語。
“給我一點時間。”她不知是在對劍說,還是在對自己說,抑或是對識海中那片死寂的黑暗,“我會找到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