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六十二章:“與你一起,便不怕。”
第六十二章
玄冥教主陰九溟的身形完全從黑色漩渦中踏出。
隨著他的踏足之地,草木瞬間枯萎,空氣中瀰漫開一股令人窒息的腐朽與死寂氣息。
他身形高大,玄色長袍無風自動,其上隱有扭曲的怨魂圖案流轉。銀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一雙燃燒著幽綠鬼火的眼睛,那目光如同實質,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審視與陰鷙,筆直鎖定在謝長胥和雲昭身上。
他身後,那由幻壁光芒扭曲形成的黑色漩渦並未消失,反而穩定下來,如同一個不穩定的光門,連通著另一端那隱約可見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古老祭壇——封魔臺。
壓力,如同萬仞高山,寒氣席捲而來,瞬間籠罩了四人。
袁瓊英和宋硯書幾乎在同一時間悶哼一聲,臉色發白,護體靈氣劇烈波動,竟有潰散之勢。
……那玄冥教主僅僅只是釋放威壓,就讓他們築基期的修為難以承受!
謝長胥上前一步,擋在所有人身前。
昭明劍嗡鳴出鞘,霜鳴劍光爆發,形成一道劍氣屏障,將陰九溟恐怖的威壓抵住。
只他自己卻是身形微晃,本就心魔發作勉強壓制,此刻蒼白的臉上更是血色盡褪。不多時,嘴角就緩緩溢位殷紅。
強行對抗陰九溟這等存在的威壓,對謝長胥此刻的狀態無疑是雪上加霜。
“玄冥教主……陰九溟?”
宋硯書咬牙,認出了這魔頭的身份,眼中滿是駭然。
他怎麼也沒想到,對方竟然會親自降臨於此。
“哦?倒是有幾分見識。”
陰九溟懶懶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太華宗的小輩們,本座的時間很寶貴。交出你們手中的碎片,還有……這兩個人。”
他手指虛點,所指正是謝長胥和雲昭。
“哼,你休想!”袁瓊英雖被威壓所懾,卻仍強撐著按腰間柳葉刀怒喝,“邪魔外道,也敢覬覦仙門聖物!”
陰九溟彷彿聽到了甚麼笑話,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乾澀冰冷,如同砂紙摩擦:“聖物?哈哈哈……無知。”
“那本就是屬於魔神大人的東西。你們這些所謂的仙門正道,不過是萬年前的竊賊罷了。而本尊,不過是讓它物歸原主。”
他話鋒一轉,語氣驟然變得森寒:“本座沒耐心跟你們耗。要麼,乖乖配合,或許還能留你們一具全屍。要麼……”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濃郁的黑色魔氣在他掌心翻湧凝聚,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毀滅波動:“本座親自來取,只是過程,恐怕不會太愉快。”
空氣瞬間繃緊到了極點。
謝長胥握緊昭明劍,靈力運轉,劍意提升到極致。
他知道,面對陰九溟這等存在,即便他們四人聯手也不一定有全勝的把握。
但束手就擒,絕無可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雲昭忽然上前一步,越過了謝長胥的遮擋,定定看向陰九溟。
“雲昭!”謝長胥心頭一緊,想將她拉回。
雲昭卻輕輕掙開了他的手,目光平靜地看向陰九溟:“你想要這七塊遺蹟碎片,還有我和大師兄?”
“不錯。”
陰九溟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修為低微,卻敢直視自己的少女,“你就是那個‘容器’?膽子倒是不小。”
“碎片可以給你。”
雲昭思忖須臾,突然語出驚人。
“雲昭!”“小師妹!”
袁瓊英和宋硯書都驚愕地看向她。
謝長胥也眸光微凝,但他沒有立刻阻止,他了解雲昭的性格,知道她頭腦聰慧,也絕非輕易屈服之人。
她這麼說,必然有自己的打算。
陰九溟眼中幽火跳動了一下:“哦?識時務者為俊傑。”
“不過……”雲昭話鋒一轉,聲音清晰而冷靜,“你必須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陰九溟似乎覺得有趣:“說說看。”
“第一,你口口聲聲說碎片屬於魔神,要喚醒魔神。可上古魔神已被昭明神女封印萬載,早已消亡。你所謂的‘喚醒’,究竟是何意?是喚醒殘存的魔神之力,還是……別的甚麼?”
雲昭問出這件事的關健所在。
她吸收了七塊碎片的記憶,對那段歷史已有了模糊的認知,但細節仍不清楚。
陰九溟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消亡?呵……天真。”
他抬頭望向遠處,臉上神情帶著某種神秘的膜拜:“魔神大人乃是不死不滅的存在。神女的封印,不過是暫時禁錮了祂的大部分力量和意識。萬載歲月,封印早已鬆動,魔神大人的意志從未真正消散。而你們手中的碎片,以及……散落三界凡體內的‘種子’,還有你這具完美的‘容器’,便是讓魔神大人重臨世間,取回力量的關鍵。”
他指向謝長胥,語氣中帶著狂熱:“‘種子’是引子,能吸引並啟用魔神大人散落的力量核心。‘容器’是載體,能承受並融合這歸來的無上偉力。而七塊‘封魔鑑’碎片,合而為一,便是開啟最終封印,釋放魔神大人本源意識的鑰匙。”
原來如此。
雲昭心中震動。
這遠比她想象的更加複雜和危險。
謝長胥體內的“種子”不僅是鑰匙,更像是魔神復甦的座標和吸引源。
而她這個“容器”,竟是要去承載那歸來的魔神之力?
這聽起來簡直是違背天地法則的……禁忌行為。
“第二,”雲昭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繼續問道,“即便魔神復甦,對你們玄冥教又有何益處?魔神一旦真正降臨,恐怕第一個毀滅的,就是你們這些試圖掌控祂的凡人。”
這也是她一直以來的疑惑。
玄冥教這般瘋狂,總得有個理由。
陰九溟聞言,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益處?掌控?不,你錯了。我們從未想過掌控魔神大人。”
“我們……是在迎接我們的‘神’歸來。是皈依,是奉獻!當魔神大人重臨,舊有的秩序將被打破,汙濁的天地將被淨化!唯有最虔誠、最強大的信徒,才能在新世界中獲得永恆與力量!而我玄冥教,便是這新世界的先驅與奠基者!”
他的聲音充滿了宗教式的狂熱與偏執。
顯然,玄冥教並非單純的利益目的,亦或是出於殺伐嗜血的癖好,而是形成了一套扭曲的信仰體系,將魔神奉為了毀滅與重建的神祇。
“最後一個問題。”
雲昭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敏銳,“你在此現身,是打算現在就將我們帶去封魔臺,完成儀式嗎?”
陰九溟眼中的幽火似乎閃爍了一下:“你很聰明。不錯,時機已至,月圓之夜就在今夜子時。封魔臺需要‘種子’與‘容器’親臨,需要完整的‘封魔鑑’作為祭器。既然你們已集齊一切,本座自然要親自‘護送’你們前往,確保儀式……萬無一失。”
他刻意加重了“護送”二字,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問話完畢,雲昭心中已對局勢有了清晰全面的判斷。
她轉頭,不動聲色與謝長胥交換了一個眼神。
謝長胥微微頷首,明白了她的意圖——拖延時間,尋找破綻。
“碎片在此。”雲昭攤開手掌,七塊碎片的虛影在她掌心上方緩緩旋轉,散發出柔和卻又不容忽視的光芒,“但,我們不會跟你走。”
陰九溟周身氣息驟然一冷:“小丫頭,你以為你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有沒有資格,試試便知。”謝長胥冰冷的聲音響起。
昭明劍劍光暴漲,一股悍然的劍意沖天而起,鎖定了陰九溟,“想帶走他們,先問過我手中的劍。”
“大師兄。”
雲昭心中一急,她知道謝長胥是在為她爭取機會,但對上陰九溟太過危險。
“不自量力。”
陰九溟冷哼一聲,甚至未見他如何動作,只是袍袖輕輕一拂。
一股磅礴如海、陰寒刺骨的黑色魔氣洪流便呼嘯而出,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如同咆哮的兇獸一般,幾口撕碎了謝長胥佈下的劍氣屏障。
隨後那黑色魔氣,如同饕餮一般,朝著謝長胥淹沒而去,重重轟擊在昭明劍上。
“鐺——!”
震耳欲聾的巨響中,謝長胥如遭重擊,整個人倒飛出去,凌空噴出一大口鮮血,昭明劍發出痛苦的哀鳴,劍光瞬間黯淡大半。
謝長胥口吐鮮血,倒在地上。
他體內心魔的蠱惑伴隨著陰九溟魔氣的力量,潮水般衝擊著他的心防。更糟糕的是,他周身的靈力開始不受控制地紊亂,絲絲縷縷暗紅色的魔氣,竟開始從他體內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來。
昭明劍在他手中悲鳴,清光與魔氣交織纏繞,他的眼神在清明與一種狂亂的血色之間劇烈掙扎。
“大師兄!”雲昭、袁瓊英、宋硯書齊聲驚呼。
陰九溟隨意一擊,竟恐怖如斯。
“現在,還有誰要試試?”陰九溟緩緩收回手,目光掃過驚怒交加的三人,最後落在雲昭身上,“交出碎片,束手就擒。否則,本座不介意先殺幾個,再帶走你們。”
“大師兄!”雲昭心急如焚。
雲昭看著受傷倒地、備受心魔蠱惑掙扎的謝長胥,又看了看面色慘白、緊握兵刃擋在她身前的袁瓊英和宋硯書,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情緒。
不,不能……絕不能就這樣結束。
她猛地握緊雙拳,懷中的七塊碎片彷彿感受到了她決絕的心意,光芒大盛。
驀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她體內甦醒,與碎片的力量徹底交融。
她抬起眼,直視陰九溟,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穿透靈魂的力量:
“你錯了,陰九溟。碎片不僅是鑰匙,更是……枷鎖。”
話音未落,她雙手結出一個古老而玄奧的手印——那是方才湧入她記憶中的,屬於昭明神女的印訣。
“封魔鑑——鎮!”
七塊碎片虛影驟然光芒萬丈,脫離她的掌心,在她身前飛速旋轉、組合,瞬間形成了一面古樸威嚴、散發著鎮壓一切邪祟氣息的寶鑑虛影。
寶鑑中心,一道純淨無比、蘊含著神聖意志的光柱,猛地射向陰九溟。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連陰九溟都微微一愣。
他顯然沒料到,雲昭這個“容器”竟然能夠催動封魔鑑的力量,儘管……只是虛影!
“雕蟲小技!”
陰九溟冷哼一聲,再次揮袖,濃郁的魔氣迎向那道光柱。
然而,這一次,光柱與魔氣接觸,並未被輕易擊潰,反而發出了“嗤嗤”的消融聲響。
那光柱中蘊含的,正是對魔氣有著剋制作用的封印之力。
雖然這點力量還遠遠不足以傷到陰九溟,卻成功阻擋了他一瞬,並將他逼退了一步。
就在這危險的罐頭。
“走!”謝長胥強提一口氣,瞬間出現在雲昭身邊。
他攬住她的腰,昭明劍化作一道流光,朝著與黑色漩渦相反的方向疾射而去。
宋硯書也反應極快,一把拉住還有些發愣的袁瓊英,御劍緊隨其後。
“想逃?”
陰九溟被那封印之光阻了一瞬,眼中幽火暴跳,怒極反笑,“在這幻壁領域內,你們能逃到哪裡去?!”
他並未急著追擊,而是抬手,對著那黑色漩渦一指:“封魔臺已現,爾等宿命已定。遊戲結束,該收網了。”
隨著他話音落下,整個虛無幻壁所在的區域,空間驟然扭曲、摺疊。
無數道黑色的空間裂縫憑空出現,如同牢籠般,迅速朝著逃遁的四人包圍、收縮。
更可怕的是,那黑色漩渦驟然擴大,從中傳出一股無可抗拒的龐大吸力,牢牢鎖定了雲昭和謝長胥。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要將他們硬生生拖入那通往封魔臺的通道。
“不好!是空間禁錮和牽引!”宋硯書臉色大變,他感覺御劍變得無比艱難,身形不由自主地被向後拉扯。
謝長胥將雲昭護在懷中,將所剩無幾的靈力全部注入昭明劍,試圖斬開空間束縛,但卻顯效甚微。
陰九溟的修為等級顯然在謝長胥之上,在這被他部分掌控的幻壁領域內,他們就如同幾條網中之魚。
雲昭看著越來越近的黑色漩渦,感受著懷中碎片與那漩渦深處傳來的,同源卻更加狂暴邪惡的呼喚,又看向拼死抵抗、嘴角不斷溢血的謝長胥,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她忽然貼近謝長胥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快速說道:“大師兄,碎片共鳴指向封魔臺,我們避不開。與其被強行拖入,不如……主動進去!”
謝長胥黑眸微縮:“你是打算……”
“相信我,大師兄。”
雲昭眼神堅定,“碎片在我手上,我與它有強烈的感應。封魔臺……或許也是我們的機會。至少,我們不能連累袁師姐和宋師兄。”
謝長胥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陰九溟的目標是他們倆和碎片,若他們主動進入封魔臺,或許陰九溟會放鬆對袁瓊英和宋硯書的禁錮,給他們一絲生機。
而在封魔臺,憑藉雲昭對碎片的掌控和感應,再加上他的昭明劍,或許……能搏出有一線變數…
這無疑是一場豪賭,賭注是他們的性命。
看著雲昭清澈而決然的眼睛,謝長胥心中那一直緊繃的弦,忽然鬆了。
也好,無論前路是深淵還是絕境,與她同行便是。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
“宋師兄,袁師姐!”雲昭忽然轉頭,對著正在奮力抵抗吸力的兩人喊道,“我們會去封魔臺!你們快走!回去報信!”
“甚麼?!不行!”袁瓊英急道。
“快走!這是唯一的辦法!”謝長胥也沉聲喝道,同時用眼神示意宋硯書。
宋硯書瞬間明白了他們的打算,心中掙扎,但他知道這是目前最理智的選擇。他咬牙,猛地從懷中深處掏出一張能爆發速度的靈符,拍在袁瓊英和自己的劍上。
“你們撐住,我們這就回去搬救援!”
宋硯書急速低喊,拉著還想說甚麼的袁瓊英,藉著靈符之力,強行衝破了已經因注意力轉移而稍顯薄弱的空間禁錮邊緣,化作兩道流光,朝著遠方天際疾遁而去。
陰九溟見狀,並未在意兩個“無關緊要”的小角色逃脫。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謝長胥和雲昭身上。
見他們不再抵抗牽引之力,反而主動朝著黑色漩渦飛去,他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放棄抵抗,歸順魔神,才是明智的選擇。”
強大的吸力瞬間包裹了謝長胥和雲昭,兩人身影如同被巨口吞噬,迅速沒入了那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之中。
虛無幻壁前,恢復了平靜,只留下那依舊旋轉的黑色漩渦,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魔威。
陰九溟負手而立,望著漩渦,幽火般的眼中跳動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封魔臺見,種子,容器……還有,我尊敬的魔神大人。”
最後一句低語,輕不可聞,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與期待。
漩渦深處,光怪陸離的空間通道中,謝長胥緊緊抱著雲昭,用自身靈力為她抵擋空間撕扯之力。
他低頭看向懷中的少女,她的側臉緊緊貼他胸膛,翻飛的髮絲拂過他下頜,他低聲道:“雲昭,怕嗎?”
雲昭抬頭,迎上他的目光,兩人對視片刻,她眸子裡漾開一絲輕笑的溫柔:“與你一起,便不怕。”
謝長胥眼眸湧動,還想說些甚麼。
而就在此刻,通道的盡頭,一座古老、巨大、銘刻著無數詭異符文、被濃郁化不開的黑暗與血色籠罩的祭壇輪廓,越來越清晰。
封魔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