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帝國之刃(20)
韋根·維爾尼亞真是瘋了, 路遠寒想。
他用於監視的那種孢子壽命有限,每隔數月就會死亡,路遠寒必須再對學生下手進行一次更替。最近他忙著處理政事, 沒顧得上見韋根·維爾尼亞,孢子在幾天前的深夜悄無聲息地分解, 它湮滅作塵, 斷開了首相閣下對緋紅宮的監控。
沒想到竟然出事了!
趕到緋紅宮前, 他已經在內心做好了各種預想, 思考著應該如何安撫這位殿下的情緒,但重新邁進宮內的那一刻, 路遠寒還是為眼前所見震驚了片刻。
侍奉著韋根·維爾尼亞的所有下人戰戰兢兢地跪了滿地, 他們渾身都溼透了, 被浸溼的髮絲緊貼在頰邊, 隨著胸膛的劇烈起伏一顫一顫,嘴唇因恐懼而被咬出了血滴答!那種黏稠的液體還在往下滑落,將整座殿內的地面打出大片痕跡,但那並不是水, 而是即將被引燃的油。
皇儲殿下將他的寢宮潑得到處都是油。
路遠寒緊皺著眉,刺鼻的氣味瀰漫在每一個角落,只要誰現在點把火, 就能讓代表著帝國榮耀的緋紅宮瞬間化作火海,死幾個人倒是無關緊要,更糟糕的是那將為皇室帶來慘重的損失……那些無辜的侍從怕得全身直顫,卻不敢擅自從地上起身離開。
而這一切只因為他們的主人, 那位日後將要接手整個帝國的殿下正在發怒。
這並不是甚麼玩笑, 韋根折騰起下人的時候毫不留情, 即便他的行為已經遭到了無數次舉報, 皇儲殿下仍然沒有收斂,敢得罪他的傢伙全部下了審判庭的地牢,但那並非官方機構助紂為虐,而是他置人於死地的手段太一擊斃命,塞諾阿現在沒有人敢跟他爭奪繼承權。
“老師,想見您一面還真是難啊。”
韋根開口說道。
殿內的燈光落在了他略微抬起的臉上,顯得俊美而又柔和,若是不熟悉他本性的人站在這裡,只會對尊貴的皇儲殿下心生敬意。
他與老師隔著遍地溼漉漉的油光相望,即使處在萬分緊急的情況下,那人的視線仍然冷靜、不近人情,輕而易舉揪住了韋根·維爾尼亞的心……他開始覺得那些侍從的呼吸聲太吵了,簡直讓人心煩意亂。
在路遠寒看來,韋根已經病入膏肓了。那層隱秘的氣息籠罩在韋根面上,看起來就像殿下印堂發黑,然而只有他一人能夠察覺到這個事實。作為解決過無數突發情況的特情處處長,他的學生卻在逐漸喪失理智,路遠寒必須承擔起這份責任。
韋根·維爾尼亞本就是個暴君,他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說道。
歷史無可改變,路遠寒很清楚這一點,但他腦海中很快出現了反駁的腔調:他本不該闖進維度裂縫,若是沒有受到黑暗物質的侵襲,韋根或許不會性情大變,那時的疏忽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分節點正是我、我們親手造就了這個怪物。
路遠寒對此習以為常。
就任首相期間他早已練就了非同一般的心理素質,畢竟有多少人願意為了謝司·維爾夏德獻上生命,就有多少隱蔽勢力想要他去死。比起這十年間經歷的各種動盪,一個失心瘋的儲君算不得甚麼,路遠寒想,事情還在他能控制的範圍內。
“好久不見了,殿下。”他走進了大殿,看到韋根·維爾尼亞神情驟變,“若不是有太多雙眼睛無時無刻不盯著我的行為,讓人如履薄冰,我也很想經常上門拜訪……但欲登其位,您就必須學會忍耐自己的慾望。”
沉默片刻後,韋根擠出了一個字眼。
藉口。
“我往首相府寄了三千一百零九封信,但它們全部石沉大海,那些送到議會大廈的信更是同樣的遭遇。”他心底有甚麼龐然而恐怖的東西爬了上來,任誰也無法辨別它的物種,但它無疑渴望著進食,“朝中反對您的聲音我都鎮壓了,只要割下他們的舌頭,將淌血的爛肉送到議院巡視一圈,那些愚蠢的傢伙就閉嘴了,不會再因為您跟皇室保持聯絡而彈劾到女王陛下那裡,難道我不是真心為了您著想嗎?”韋根的面部神情定格在一個堪稱古怪的姿態,他逐漸合上嘴唇,彷彿口腔裡即將湧出某種物質,“……到底為甚麼要拋下我,選擇那傢伙呢?”
路遠寒意識到這下誤會嚴重了,他本沒有偏袒兩位繼承者中的任何一方,但殿內人多眼雜,他不能當眾暴露自己在此事上的傾向,審判庭已經對謝司·維爾夏德虎視眈眈很久了。
“保持冷靜,殿下。”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路遠寒的鞋尖浸透了油,但他仍然昂首挺胸,讓韋根·維爾尼亞忽然意識到歲月竟然不曾在這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跡,甚至是眼尾一道細微的皺紋,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您越是不珍視自己,以及整座緋紅宮內的性命,就越容易給敵人以可乘之機……我曾經教過您應該怎樣做。”
首相閣下的話擲地有聲,韋根的理性知道那人說得完全正確,然而他現在被強烈的情感侵蝕了整具身體,他的面部肌肉輕微痙攣著,就彷彿惱羞成怒,又像是甚麼可怕的劇變。
默然兩秒後,韋根·維爾尼亞終於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我在背後這道牆下埋滿了炸藥。”
甚麼?
路遠寒不由得一驚,他的視線落在了不遠處那道鑲嵌著琉璃燈盞的牆壁上,他從微表情判斷出韋根沒有撒謊,這位殿下背後確實藏著數量不小的炸藥……他想做甚麼?成為帝國有史以來第一個被自己轟上天的儲君嗎?
“我不想聽那種模稜兩可的說辭,老師。”韋根隨手端起了桌上放著的燭臺,那點晃盪的火焰直讓人膽顫心驚,“今天您必須在我和格斯·維爾尼亞之間做出抉擇,否則我就燒了緋紅宮,跟所有人同歸於盡。”
路遠寒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他並不是想回答韋根·維爾尼亞的問題,而是思考著應不應該使用暫停的力量,殿內的涉事者太多了,他不可能只控制韋根一個人的行為,很快,首相閣下是個怪物的訊息就會不脛而走,讓他權勢滔天的坦途斷在此處。
然而這片刻的遲疑落在當事人眼中,瞬間被解讀出了“不願意選韋根·維爾尼亞”的意思,那位殿下的手倏然一抖。
頃刻間,滾燙的油飛濺了出去。
殿下跪著的人終於按捺不住想要逃走的衝動,那微小的火星在一剎那擴散成了原來的無數倍,猶如赤紅的惡魔……到處都是火,都是絕望的尖叫,曾經充滿秩序的緋紅宮現在亂作一團,而韋根·維爾尼亞仍然面無表情地居於高位,就彷彿那些被燒得全身焦黑的扈從與他毫無關係。
他埋的炸彈及時派上了用場,牆壁轟然斷裂的一瞬間,韋根的內心非常平靜,他想著就這樣死去倒也是個不錯的結局,至少謝司·維爾夏德也會跟著他下地獄,他不用聽到老師說自己選了格斯。
但他沒能死在這一刻。
因為有雙手托住了他的後背,以不容置疑的態度將殿下帶離了爆炸位置。那熟悉的感覺讓韋根有些靈魂發顫,這是誰,這是甚麼時候發生的事?為甚麼他一點都不記得了?
韋根睜開眼睛,屬於謝司·維爾夏德的側臉在火光下異常冷峻,有甚麼東西在他眼中燃燒,那是一個騙子卸下偽裝後流露出的本性,但那實在是太耀眼了,以至於注視著他的韋根感到了灼痛。
很快,他注意到老師似乎在逃避著甚麼。
韋根並不覺得一場火災就能讓運籌帷幄的首相閣下失態,他側目望去,發現侍從們的表現同樣怪異到了極點,所有人震驚地望著某處韋根·維爾尼亞終於反應過來,他剛從路遠寒懷裡探出視線,就看到了那個讓人目眥欲裂的東西。
那真的可以稱之為“東西”嗎?
他面前的場景讓人頭皮發麻,那道被炸開的牆壁已經化作遍地殘渣,連帶著塌了周圍一片區域,但裡面露出的並非建築材料,亦不是甚麼藏在牆中的皇室財富,而是狂嘯著的厲風。
那黝黑、陰冷的洞口簡直像是一隻注視著他們的眼睛,它聯通著無盡的深淵,宇宙的盡頭,吹出的氣流比刀尖還要鋒利,僅是幾秒過去就颳得所有人鮮血淋漓,韋根親眼看到一個奔逃的僕人無聲倒了下去,他的腦袋從脖頸上滾落,飛出去的時候似乎還在眨眼,濺得遍地都是殷紅的血液。
救命啊!
在那狂風之下,任何人的聲音都無法被傳遞出去,沒有死在韋根·維爾尼亞手中的侍從現在接連暴斃,而他們的殿下已經顧不得思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了,他頭痛欲裂,親眼看到維度裂縫的那一刻,韋根就陷入了精神錯亂。
“這不對……”
韋根下意識喃喃著,他險些掙脫了老師的束縛,但就在他釀成大錯的前一刻,路遠寒終於停止了所有人的時間。
就連維度裂縫也凝固在了原地。
這並不是甚麼輕而易舉的小事,路遠寒滿面慘白,要一個人抵抗維度裂縫的侵蝕無異於自殺,更何況韋根剛才的行為啟用了它,那股勁風彷彿從隔著億萬光年的黑暗處而來,路遠寒不得不呼叫他攢下的所有願線去填補窟窿,隨著光線轉移,一道又一道充滿感激的心聲在他的控制下轟然湮滅。
儘管現在發生的事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但塞諾阿的每一個公民都陪著被冠以賢者之名的謝司閣下,他們曾經接受過那位大人的恩賜,此時此地,終於有了報答的機會。
不夠!還需要更多的……
路遠寒緊咬著的牙關下滲出了血,那些線的力量已經被他抽取得快要衰竭了,但維度裂縫仍然在隱隱顫動著,這一次不同以往,他能察覺到縫隙背後前所未有的瘋狂與危險。
要是他現在失守的話,恐怕這個世界就要徹底覆滅了,不再有生命,不再有智慧文明,淪為一個被黑暗籠罩的蠻荒之地。
似乎注意到了這個負隅頑抗的傢伙,那些靜止的黑暗物質緩緩蠕動了起來,它原本排斥著整夜潛入維度裂縫的外來者,並不願意多看他一眼,現在卻無端盯上了路遠寒,瞬間凝結的黑線就像蟒蛇豎起的瞳孔,強大的力量朝著他猛然撲來。
就在緋紅宮活過來的一瞬間,他消失在了那道漩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