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帝國之刃(1)
今天是韋根·維爾尼亞的誕辰。
他剛滿十三歲, 正是個頭長得最快的年紀,然而他在一眾皇室繼承人中並不算出挑,韋根的親生父親死於刺殺, 那位皇太女憐憫幼弟的血脈,因此才將他接到自己膝下撫養名義上是如此, 但兩人平時連一面也見不上, 哪怕今天是養子的誕辰, 狄娜·維爾尼亞仍然忙著處理政事, 只是派人送來了一份賀禮。
狄娜送到的賀禮是帝國銀行的賬戶,內有十萬帝恩幣的儲蓄金, 即使對一位皇子而言這也是筆不小的數目, 更何況是皇孫輩的韋根。
更重要的是, 皇太女批准他今天可以外出放鬆一天, 但活動範圍僅限於塞諾阿上城區,而且韋根出行必須有隨身侍衛陪同,殿下要是出了甚麼差池,那些侍衛就要遭受比凌遲更殘酷的處罰。
因此侍衛們充滿了警惕。
距離韋根上一次出宮已經有五年了, 塞諾阿的所有變化都讓他感到新奇,無論是皇后區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還是報刊亭、行色匆匆的路人、街道邊上等著維修的破損水管……韋根還讓人買了一份剛炸好的銀鱗魚, 上面灑滿了辣椒粉。他和侍衛做了偽裝,表現得就像剛搬到首都來的新晉貴族,使用的馬車裝潢也以低調奢華為主,不會有人知道里面坐著一位維爾尼亞帝國的繼承人。
“殿下, 前面就是第十四區的邊界線了……您答應過大人絕不離開上城區的。”韋根的隨身侍衛低聲提醒道。
韋根興致索然地應了下來。
他原本也沒想違背狄娜·維爾尼亞定下的規矩, 只是在那陰鷙、寒冷, 似乎要吞噬所有情緒的宮殿中待了太久, 韋根覺得自己就像一顆快要發黴的蘑菇,唯有呼吸到新鮮空氣的時候才能好受一點。
但這終究不是屬於他的生活,韋根想道。不愉快的神色從他面上一閃而過,這位殿下再也沒有了慶祝誕辰的想法,他剛要開口讓隨身侍衛打道回府,卻見一道銀光浮動的影子從窗前貼著飛了過去,它輕盈而又美麗,瞬間引起了韋根的注意力。
那似乎是……一隻機械蝴蝶。
韋根從沒有見過這樣的玩意兒,他掀起簾幕,看到那隻銀色蝴蝶飛過警務司設定的邊界線,停在了一個下城區孩子的手背上。
而且不只那人擁有蝴蝶,旁邊幾個年齡相近的少年都捧著這些做工精巧的造物,他們看起來雖然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卻滿面欣喜,追逐著那些蝴蝶消失在了韋根的視野之中。
望著下城人明亮而又充滿希冀的眼睛,韋根·維爾尼亞扶著窗沿的手猛地一顫,得到他的示意後,侍衛們花費了點時間下去打探訊息,很快就又回到韋根身邊,向他稟報著情況:
“回稟殿下,塞諾阿最近來了一個行腳商人,他售賣的絕大多數是些常人沒見過的新奇貨物,譬如銀翼蝴蝶、銅絲人偶……甚至還有會源源不斷噴出白霧的手提燈,剛才那些人捧著的東西應該就是出自行腳商人之手。他行蹤不定,即使警務司出動也很難抓住這傢伙,值得慶幸的是他正在南邊那條街道行售,要過去看看嗎?”
剛得到十萬賀禮的皇孫殿下陷入了沉思。
理論上講,他不應該貿然動用這筆錢,以免被狄娜問責,但那不過是一個行腳商人而已,韋根不禁想道,假如只是過去參觀的話,應該不會超出他給自己定下的預算。
韋根微微頷首,於是整輛馬車調轉方向,朝著侍衛所說的街道行駛而去,片刻後,韋根終於見到了那個讓他翹首以盼的行腳商人。
在韋根·維爾尼亞的想象中,能夠製造出那樣精美的物品,對方必然有著一雙堪比上帝的巧手。
而事實證明了他的猜測沒錯,那個全身漆黑的男人站在所有人的簇擁之中他面帶微笑,蒼白指節撫過腰側斜挎的琴絃,蒸汽嘶鳴的聲音傾瀉而出,而他肩膀上挑著的貨架中陡然飛出一隻機械鳥,泛著銅色的旋翼引起了旁人的驚呼、讚歎,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想知道這位神秘的老闆還能展現出多麼震撼人心的技術。
韋根也在那些旁觀者中。
他已然忘記了剛才想的“參觀而已”,徹底被那些散發著耀眼光芒的小玩意迷昏了頭。
似乎察覺到這裡有一位焦急的旁觀者,行腳商人的視線轉了過來,儘管他右臉戴著片掩蓋真容用的玻璃鏡,韋根卻無端覺得那隻眼睛鎖定了自己,下一秒,簌簌的聲音驟然響起,剛還在盤旋的機械鳥朝著他疾馳而來,越過那些滿面戒備的侍衛,落在了韋根·維爾尼亞的肩膀上。
金屬鑄造的腦袋歪了歪,隨即發出一陣歡快的聲音:“願好運眷顧您,小先生!”
“您要購買這隻信使嗎?”
眾目睽睽之下,行腳商人撥開周圍熙熙攘攘的旁觀者,緩步朝著他走了過來,這讓韋根覺得有些受寵若驚。
男人容貌恐怖,垂下的灰髮也無法掩蓋燒傷的痕跡,然而他的聲音卻像是有著蠱惑人心的魔力,讓聽者下意識想要摸出自己的錢袋:“只需要一百帝恩幣就能將它帶回家……信使非常聽話,想要讓它為您傳令的話,對著它羽下的裝置重複一遍內容就行了。”
只是一百帝恩幣而已,確實算不得貴。
韋根還沒意識到自己踏入了行腳商人的陷阱,他張開嘴唇,開口應下前卻瞥到隨身侍衛不認同的神情,那是皇太女派來監視他的眼線之一,若是他現在買了,回去必然要遭到一頓批評教育。
未經檢查的物品,不得擅自帶入緋紅宮,更不用說像這種帶有金屬、機械等特殊構造的東西,沒被送到皇家學術協會拆開研究一番就算不錯的了。
韋根能夠理解侍衛們的警惕,但他仍然感到了一陣煩躁與挫敗,望著等待答覆的行腳商人,他只得神情尷尬地將那隻機械鳥從肩膀上捧下來,遞到了對方手中。
“沒關係,歡迎您下次再來。”
對方收好機械鳥,隨後竟然微微俯身,優雅地向他行了一禮,那種氣度不應該出現在行腳商人身上,而應該出現在塞諾阿的上流宴會廳……韋根還沒來得及感到吃驚,就看到男人皺起了眉,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收起貨架,將摺疊好的物品全部收到了自己背上。
他看到那人似乎磨了磨牙尖:“糟糕,煩人的傢伙們來了。”
緊接著一陣吠叫聲從遠處傳來,那是警務司養的巡邏犬,不知道哪個心腸狹隘的傢伙報了警。周圍簇擁著的群眾一鬨而散,韋根不想惹事,也急匆匆帶著侍衛回到了馬車上,臨行前他忍不住瞥了眼行腳商人,卻發現那個神秘人已經消失了,就彷彿從未出現過一樣。
只有機械鳥的觸感還停留在他的肩膀上。
深夜,黑天鵝旅館。
當了一天行腳商人的青年拖著他沉重的行囊走了進來,兩條過長的腿懶散地挪動著,進門時他下意識低了低頭,以免磕到額頭,讓本就損毀的容貌變得越發瘮人。
“嘎吱……”
路遠寒每往前走一步,他腳下的地板就要發出一陣讓人驚懼不已的震顫聲,似乎隨時都有可能轟然斷裂,讓顧客摔到滿地泥土裡去。
塞諾阿能夠容納外來者的地方不算多,這家黑店就是其中之一,好處是它開在非常隱蔽的位置,不會輕易被執法者查到,而且只需要二十帝恩幣就能租住一天,壞處則是容易迷路,即使路遠寒已經住了一段時間,仍然要費點勁才能從小巷縫隙中鑽進來。
公用的盥洗池就在走廊上,倒是非常方便。他想要洗把臉,擰開龍頭卻沒有一滴水流下來,路遠寒沉默片刻,還是扯著嗓子往旁邊問了句:“您又忘了交水費啊?”
顯然,他不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了。
“又不是二十四小時都有人需要洗漱,哪裡用得上時刻開著閥門!波波最近吃不下飯,我懷疑是換了雜牌狗糧的問題,都快神經衰弱了,你們總也得理解下老闆娘吧?”
略顯尖細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虛掩著的門縫後隱約可見一道邊翻書邊磕著瓜子的身影,正是黑天鵝旅館的老闆娘瓊恩·錢伯斯,一個繼承了亡夫遺產的小老太太。
至於波波,它是老闆娘養的那條狗,有著和主人如出一轍的體型。
路遠寒很想說為了波波的健康著想,也該讓它剋制一點飲食了,然而話在嘴邊轉了幾圈,到最後他還是甚麼都沒有說,擰緊水龍頭,壓抑著滿腹牢騷回到了房間中。
微薄的收入讓路遠寒很不滿意。
那些圍觀者只是為了看熱鬧而來,真正願意付錢的人很少,今天下來路遠寒總共賣出幾隻最便宜的銀翼蝴蝶,刨去製作貨物的材料成本,剩下的利潤還不夠他買一碗燕麥粥。
更糟糕的是,他想釣的那條大魚也沒有上鉤,即使韋根·維爾尼亞並不受寵,隨身侍衛也不會允許殿下接觸一個不明底細的神秘人……他這次碰壁,恐怕很難再等到下次機會了。
那位陛下在密信中似乎並未提到此事。
路遠寒不禁想道,從邊防站到首都塞諾阿花費了他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他已經確認了自己現在所處的時間點是七十五年前,這時候帝國尚未迎來工業革命,還沒有所謂的蒸汽與科技協會,壟斷著技術圈層的仍然是皇家學術協會那一群人。
剛開始執行任務的時候,路遠寒並沒有將神秘人與自己聯絡在一起,畢竟他的專業是異種生物研究,而不是蒸汽動力學。
但伊舍爾人從後蒸汽時代的遺蹟盜走了技術,路遠寒學習的時候,布萊尼·索克傾囊相授。經過維度裂縫對他的重新改造,路遠寒借閱過的每一本書都如晶片般刻在了他腦部,只要閉上眼睛,他就能翻開《蒸汽科學的動力奧秘》《熵增論》等不同書籍,根據目錄索引到自己需要的那一頁。
正是因為有著紮實的理論基礎,路遠寒又願意動手實踐,他才能製造出那些由蒸汽驅動的小物件……當然,他同樣掌握著蒸汽機的原理設計圖紙,但現在還不是拿出來的時候。
按照歷史既定的軌跡,他會在某個適當的時機為維爾尼亞帝國獻上這份力量,推動它成為一頭鑲嵌著齒輪與鉚釘的巨獸。
路遠寒嘗試過反抗,起初他並不打算回到塞諾阿,然而他一旦表現出任何想要違背歷史的意圖,整條世界線就會以他為中心開始扭曲、坍塌維度裂縫仍在追逐著他,稍有不慎就會引起第二次大滅絕,路遠寒一刻也不敢懈怠,就彷彿有道低沉的、不可名狀的聲音貼在他頰邊耳鬢廝磨,蟒蛇遊動似的……它說:你必須成為神秘人,這就是你的命運。
一切早就在冥冥之中註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