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漆黑靈魂(6)
不得不承認, 這是份美味的晚餐。
班傑明·肯特用一雙瘦骨嶙峋的手將碗端起,或許是因為他餓了太長時間,又或者那位伯爵閣下當真廚藝高超, 沒過多久,他就將路遠寒煮的麵條掃蕩一空, 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被那雙溼漉漉眼睛盯上的感覺就像在路邊撿到了一隻流浪貓, 若是不多拿些罐頭出來, 總讓人覺得於心難安。
路遠寒平時雖然不常在公寓住, 家中卻也囤了些速食品,見班傑明·肯特像是沒吃飽, 他又拿了一袋黃油餅乾用於招待。比起那些追殺著男孩的陌生人, 他這樣一個小小舉動, 輕而易舉就打消了班傑明·肯特的警惕……當然, 黑撒斯伯爵落下的每一步棋都是有所圖謀的。
帝國理工學院附近算是首都的一片黃金地帶,能在這裡住的人通常情況下非富即貴。
就比如路遠寒租的這棟公寓,室內既沒有滿天飛的楊絮,也沒有濃重的霧霾, 即使一個月不打掃也不會落灰,選用的傢俱同樣非常講究,此刻, 班傑明·肯特整個人陷落在真皮沙發中,愜意的感覺讓他幾乎睜不開眼,但男孩沒忘記伯爵閣下還有話要問他,急忙讓自己清醒過來。
班傑明說,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誰。
男孩的父母很早就拋棄了他, 只有年邁的祖父照顧著班傑明。
作為班傑明的監護人, 安德烈·肯特是一名退役的機械師, 在蒸汽盛行的時代,機械師可以說是非常受人尊敬的職業,下崗後也能夠領到一份蒸汽與科技協會的補助金。只可惜安德烈畢竟年事已高,他重病在床,家中微薄的存款都用來治病,因此哪怕是搬到了第十四區租房住,他們祖孫兩人也很少能吃得上一頓有菜有肉的飽飯。
事實總是殘酷得讓人難以接受。
半年前正是塞諾阿的凜冬季,彼時大雪紛飛,貴族們在蒸汽繚繞的玻璃室下舉辦著晚宴,他們翩翩起舞,歡笑聲從未斷絕,然而那些貧民窟的人根本燒不起炭火,更不用說蒸汽管道這種奢侈的東西了……他們滿手凍瘡,用背部擋著漏風的牆壁,還沒有見到第二天的黎明,就在低溫下渾身哆嗦著死了,一雙失神的眼睛望著帝國中央,也不知道臨死前在想些甚麼。
安德烈·肯特也在那些人當中,他的死無疑為班傑明的生活蒙上了一層陰霾。
男孩原本還能靠祖父的退休金維持著生活,驟然間,班傑明被斷了經濟來源,他走投無路,跑遍全城也沒能找到一份願意收下城人的工作,最後靠著從安德烈那裡學到的技藝給某家畫廊打了一段時間雜工。
班傑明·肯特有雙巧手,再精密的機械圖紙在他筆下也能復刻如初,唯有靈感迸發時,這個男孩才會流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沒想到懷亞特·門羅大師的學徒路過此地,對方一亮出身份,班傑明的僱主就殷勤地湊上去,不僅強行徵用他的畫作,還解僱了班傑明·肯特,讓他成為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上次的事鬧到警務司那裡,所有人都知道了班傑明·肯特是個卑鄙無恥的偷畫賊,從此,他再也沒有找到一份工作,活得像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再加上房屋租賃合同即將到期,班傑明險些就要曝屍街頭。
直到三天前,這個神秘卻又怪異的箱子寄到了他家門口。
與其說是寄送,它更像是憑空出現在了那裡,隨著箱子而來的還有一封夾著鈔票的信,撰寫者給出了班傑明一看就感到頭暈目眩的酬勞,讓他保管好這件物品。
那筆錢讓他繼續活了下去。
班傑明·肯特沒有擅自開啟箱子,卻知道里面的東西非常重要,因為那種機關鎖一看就是出自他的祖父安德烈之手,前後採用兩段式密碼,需要同時輸入指令才能開啟,任意持有密碼的一方都無法私自得到裡面的物品。
祖父以前並沒有提到過這件事。
班傑明察覺到了蹊蹺,他想起安德烈·肯特死後那些闖進家裡的黑衣人,那時候他因為出門打工躲過一劫,和對方擦肩而過……難道他們當時在找的就是這個箱子?
但他敢擔保,自己以前從沒見過這個燙手的玩意,事情已經過去了半年,和安德烈有關的箱子才寄到了他的家中,屬實讓人懷疑背後的主使者到底想做甚麼。
班傑明·肯特想道,對方想要密碼的話,他根本一無所知。
為此,班傑明·肯特強忍下快要將他折磨瘋的飢餓感,翻找著祖父遺留的手稿,想要從中尋找到一分線索,只是沒等他整理出頭緒,那些追殺者就找上了門。好在班傑明·肯特對下城區非常熟悉,至少比那些普通公民熟悉,趁對方還沒有砸開門板,男孩順著一條排水管道就溜走了,在他封上井蓋前,班傑明·肯特聽到了屋內隱隱傳來的聲音,冷厲、肅殺,充滿了讓人窒息的壓迫感:“……東西呢?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它找出來。”
班傑明·肯特在下水道中不斷穿行,直到離開第十四區才爬上地面,他本以為這樣就能甩掉那些追殺者,對方卻還是趕了過來。
想到這極有可能是祖父的東西,男孩就無法割捨,他抱著那個箱子一路逃竄,然而逐漸透支的體力讓他眼前發黑,被下水管道劃破的腳踝也在隱隱傳來痛感……班傑明·肯特滿心絕望,就在快要休克的時候,他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再然後的事,路遠寒已經清楚了。
他盯著班傑明的眼睛看了一陣,直到男孩被他盯得背後發毛,路遠寒才確認對方並沒有說謊,看來即便是抱著東西逃亡的人,也不清楚那箱子裡面到底是甚麼。
這就麻煩了,路遠寒想,在對情報一無所知的時候,他絕不會輕易接手來路不明的物體,安德烈·肯特退休機械師的身份倒是引起了他的思考。
一個淪落到貧民窟的老者,到底藏著甚麼樣的秘密,才會惹來無數神秘人的追殺?
將班傑明帶回來的時候,路遠寒就已經檢查過了,除了箱子以外,男孩腰側還藏著一本微微泛黃的裝訂簿,被他的汗水浸透了小部分,想必就是安德烈·肯特遺留的手稿了。路遠寒心念微動,轉而望著班傑明·肯特,就在他打算開口的前一刻,樓下傳來了狗叫聲。
那打斷了他沒能出口的話。
“該死的……有人聞著你的味道來了。”路遠寒反應得非常迅速,班傑明·肯特還沒來得及擦去嘴角的餅乾屑,他就已經起身衝往了一邊,動作像是飛撲的猛獸。
沙發上的男孩緊張地嚥了咽口水。
路遠寒緊貼著牆,他側身靠在窗戶邊,一雙深邃的眼睛悄然垂下,從簾布縫隙中發現那些追殺者迅速散開,猶如黑壓壓的潮水,已經包圍了整棟公寓。他們現在位於三層,但對方很快就會上來,追殺者甚至還有小型無人機,機翼震顫的聲音越發響亮,一束又一束耀眼的紅光就像監視器似的掃過玻璃,見此情形,路遠寒不禁皺緊了眉……看來這棟公寓是留不下來了。
他並沒有為此肉痛多久,畢竟性命遠比那些虛無縹緲的數字重要。
路遠寒的聽覺非常敏銳,就在此刻,他聽到那些持著武器的追殺者正在上樓,他一手抓起班傑明·肯特,另一隻手毫不費力拖走了箱子,帶著兩件貨物快速逃生。
公寓底下各個出入口已經被追殺者圍堵,甚至是排水管道都有人嚴加看管,再想從側門離開是不可能了,他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走,只能匆匆上了樓頂。
路遠寒霍然停下了腳步。
他望向公寓頂部區域,那裡有一架弗朗西斯家制造的飛行器,作為師兄送來的襲爵賀禮,那東西昂貴、漂亮,銀色的流線型耀眼得簡直讓人挪不開視線,路遠寒還沒有拆封,現在卻成了他們逃離此地的唯一工具。
“這是……”
班傑明下意識喃喃著,他完全被面前的藝術品吸引了注意力。
路遠寒卻顧不得那麼多,他快步過去開啟飛行器的艙門,將班傑明·肯特和箱子一起扔了上去,緊接著,尊敬的伯爵閣下靠在駕駛座上發動引擎,將油門猛地踩到了底,霎時間響起了一陣警報在男孩驚恐的視線中,整架飛行器像是彈射起步似的急速抬高,座椅亂震,側壓的機翼此時還有些重心不穩,在空中不斷調整著朝向,以至於他險些在一陣顛簸下滑出了座位。
是安全帶救了他一命。
班傑明·肯特驚魂未定,沒等他額角沁出的那滴汗落下來,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音就從他身邊驟然響起,顯而易見,追殺者已經發現了他們的蹤跡,外面的槍聲激烈到了極點,彈藥一陣接著一陣傾瀉而出,撕破原本平靜的夜幕,就像要將這艘價值連城的飛行器掃成篩子。
“砰、砰砰!”
然而坐在駕駛位上的並不是他,班傑明再怎麼心驚膽顫,也只能將腹部的安全帶不斷紮緊,緊閉雙眼,在內心祈求著千萬不要出事。
好在駕駛者墨鏡下的臉異常冷峻,面對這種情況也毫不慌張,伺機突破重圍,握著操作杆的手精準得就像機械臂。除了最開始那陣,路遠寒沒讓敵人掃到他們一下,整架飛行器靈活地轉身、繞行,躲過從下面射來的槍林彈雨,就像離弦之箭一樣朝著遠方疾馳了出去。
追殺者瞬間被他們甩在了背後。
跟著師兄前往柯林頓大廈的那段時間,路遠寒已經熟知了塞諾阿有哪些禁飛區,因此,他一點都沒有靠近軍事重地,而是帶著跟蹤的無人機不斷打轉,誘使對方撞上牆壁,轟然炸裂成了遍地碎片,紛飛的火星在天際下劃出一道弧線。
直到危險解除,路遠寒才適當降低飛行器的高度,同時貼心地開啟了減震模式,讓滿面冷汗的男孩不至於吐在裡面。
伯爵閣下未免有些太心大了,班傑明想道。
他怔然望著前方,只見駕駛座上那人像是按下了某種鍵鈕,緊接著一陣低沉、舒緩的旋律響起,很快就遍及飛行器內部的每個角落,潛移默化地安撫著班傑明·肯特緊繃的情緒。路遠寒不禁想道,他的公寓已經被追殺者侵入,而帝國理工學院那邊也回不了……他們現在能去哪裡?
思索片刻後,路遠寒調轉方向,讓飛行器駛往了派克·湯普森所在的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