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颱風眼(20)
“嗡……”
一道細微的聲音從路遠寒耳邊劃過。
此時, 他正吊在高空懸停的升降梯下,那些細長觸鬚解放了路遠寒的雙手,讓他得以將銀色配飾放在耳邊, 聽著小蜘蛛那邊傳來的情報。
兩側鋼絲繩以微小的幅度起伏著,低溫氣體在井中流竄, 拂過年輕人緊繃的腰線時, 激起一絲讓人打怵的寒意。柯林頓大廈離地的高度超過百米, 底部沒有防護措施, 直通停靠著上千艘漁船、艦隊的那條大河……一旦不慎鬆手,他將迎來比死更慘烈的下場。
路遠寒的心跳卻沒有加速。
他靜下心分辨著各種型別的訊號, 那種機械蜘蛛的通訊距離有限, 因此主人不能離得太遠, 路遠寒才選擇了攀附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路遠寒首先聽到的是頭髮摩擦過金屬表面的細微聲響, 一根又一根窸窸窣窣,隨即是男人的腳步聲目標個子不高,體型勻稱,行走過地面時並不會發出太重的動靜。
據此, 路遠寒判斷出那人先經過了一條長廊,在兩個拐角後,他停下腳步。隨著某種裝置啟動的聲音逐漸變大, 那個員工嘆了口氣,用刻意壓低的聲音跟別人交談著。
“這樁差事真的太難幹了,我剛才上來的時候竟然打瞌睡了,我夢到……有個怪物緊逼在我身後, 那雙攝人心魄的眼睛比一切異種生物都要恐怖。”
“你開玩笑的吧, 誰現在還能感到恐懼?”
“我是認真的, 到現在我背後流下的冷汗還沒晾乾。忽然間我發現, 或許那場手術並沒有完全毀掉我們的情感系統,但現在正是最重要的關頭,只差一個祭品,就一個,為了那天公司已經謀劃了太久,所以絕不能讓董事長知道這種異常……嘶,甚麼東西!”
對話到此戛然而止。
路遠寒倏然意識到,某種強烈的磁場干擾了物體運作,在機械蜘蛛轟地炸開前,他聽到了一陣讓人膽顫心驚的怪響。
那種聲音像是無數頭遠古生物的嘶吼,不僅絕望、淒厲,帶著激盪了千萬年仍沒有散去的憤怒,還有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只是那些龐然大物似乎被關了起來在柯林頓的監管下,它們永遠得不到自由,沉重的鎖鏈一條條拖在地上,不斷前行,發出能將骨頭碾碎的巨大摩擦聲。
糟糕了,路遠寒不禁想道。
提前放下的那隻蜘蛛已經被對方發現,他顧不上感到心疼,最先考慮的是如何儘快脫身。
路遠寒很清楚不能再耽擱下去了,作為新來的實習生,他不僅要按時到崗,還得擔心會不會被砸死在升降梯井下,爵位繼承文書即將到手,他不想成為河面上一具被打撈起來的浮屍。
他的身體在一瞬間緊繃如弦。
路遠寒控制著觸手鬆開金屬底板,隨著重心飛蕩,那道修長的身影轉而攀在了牆壁上,腕足底部的吸盤具有非常強的粘合力,讓他能夠像壁虎一樣停靠在垂直的地方而不墜落。
沒人會想到那個入侵者同時也是公司新來的實習生,正在升降梯井下危險而又逼仄的環境中潛行,即使是柯林頓總部的安保人員也不例外。
那座懸空的升降梯逐漸離他越來越遠。
路遠寒順著牆壁不斷往下爬行,避開中途碰到的障礙物,直到原本所在的樓層口前……隨著觸手撬開門,那道潛伏在黑暗中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垂下來,飛快從開啟的縫隙中鑽了進去。
他的制服甚至沒有沾到一點牆壁上的灰塵。
路遠寒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師兄身邊,他洗乾淨手,表現得就像剛上完盥洗室,好在他今天的解剖任務已經完成,接下來只需要到藥劑開發部繼續整理完一天的文件,就可以結束工作了。
讓他沒想到的是今天分配了新的工作內容。
路遠寒打量著放在桌上的文件,那份文件用檔案袋裝著,和他以往整理的顯然不是同一型別,上面的封條指名要加西亞·安東尼奧執行任務,還蓋著部門負責人的公章,看來他是非得接手不可了。
他不禁被勾起了一絲好奇心。
那份文件在他手中啟封,路遠寒放眼望去,只見卷首寫著起源計劃,下面則是一個陌生人的檔案。畫像中的男人面色憔悴,看起來就像失業已久的流浪漢,而他的年齡、血型、家庭住址等隱私資訊都被柯林頓公司記錄在了旁邊……那種具體程度足以讓任何一個看見檔案的人感到背後生寒。
編號M309,三十七歲,A型血,家住第十四區某座橋洞下,而第十四區正是首都邊上的貧民窟,生活在那裡的人每天飢腸轆轆,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
路遠寒翻看幾頁,對檔案中這個男人已經有了大致印象,文件中提到他自願成為起源計劃的受試者之一,與柯林頓公司簽訂免責合同。看到這裡,路遠寒向旁邊的同事詢問道:
“起源計劃的具體內容是甚麼?”
那名同事本來頗有些不想回答,不耐煩的態度就彷彿他問了句廢話,轉頭一見是新來的實習生,又露出瞭然的神情:
“怎麼說呢,安東尼奧顧問,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樣出身優渥,即使是在塞諾阿,也總有那些買不起藥的人,起源計劃面向的群體正是他們。”
“公司需要一批受試者檢測藥物效果,達到標準後才能上市,而這些人自願試藥,為柯林頓提供免費的樣本……反正他們已經快要病死了,成功了當然是好事,失敗了下場也不會變得更悽慘,根本沒有甚麼不划算的。”
聞言,路遠寒緊攥著文件的動作倏然一頓。
作為生物製藥領域的巨擘,柯林頓公司的行為沒甚麼值得詬病的,那些受試者抓住起源計劃提供的機會,就像即將溺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同事還在繼續說著:“只不過每個研發專案能分到的受試者數量有限,要是讓這些人在大廈中亂跑,公司早就亂成一鍋粥了,因此你的任務就是將他們帶到對應的專案組。”
“雖然工作內容非常簡單,但沒有人願意接下這種接待工作,一向是輪流抽籤決定,畢竟誰知道那些人身上帶著甚麼病菌,要是得上傳染病就麻煩了……沒想到這次落到了你頭上,按道理說不應該讓一個新來的接手起源計劃才對。”
“穿上隔離服,祝你好運。”
路遠寒已經從辦公桌前起身,他神情莫辨,拿著那份檔案就去換上了隔離服、護目鏡,看起來就像柯林頓量產的員工,從肩膀到小腿都被掩蓋在那片刺目的白色下,只露出一雙狹長的眼睛。
他從隔離裝置下撥出了一口氣。
部門的辦公場所在三十三層,路遠寒卻要到一層去接檔案中的受試者,為此,他不得不乘坐員工專用的升降梯下去。
路遠寒想,雖然這項工作需要接觸到貧民窟來的病人,存在著一定的危險,但要是能據此見到柯林頓公司高層,說不定就能調查到凱恩·海因斯之死背後的真相了。
就在這時,他看到一隊安保匆匆而過,那些人滿身肅殺之氣,雖然是柯林頓總部的私人武裝,個個卻像是從戰場退役下來的特種兵,肌肉極為明顯,有著讓人不敢近身的氣質。
那些安保人員迅速分散到了各個角落,即使是升降梯附近也有專人看守。
路遠寒猜測,那或許是他引起的蝴蝶效應。
那種讓人不寒而慄的低氣壓籠罩著整層樓,路遠寒卻沒有一秒停頓,他面不改色地走了過去,及時停下腳步,出示自己的文件,坦然得就彷彿他才是柯林頓公司的少東家一樣。
檢查完他的資訊後,安保員緊皺的眉頭終於鬆開,朝著同伴揮手,將這個穿著隔離服的年輕人放了過去。
兩分鐘後,他到達了底層出入口。
剛走出柯林頓大廈,路遠寒就發現這裡有無數個跟他一樣全副武裝的員工,他們負手而立,雖然隔離服下的面容難以看清,但那種漠然、嫌惡的態度已經從眼神中流露了出來。
仔細觀察之下,路遠寒挑了一個毫不起眼的位置,帶著檔案站在那些員工背後,等著起源計劃的受試者抵達大廈。
“呼”
柯林頓公司並沒有好心到耗費巨資,聘用弗朗西斯家的飛行器。那些下層人乘坐的是升降平臺,所有受試者簇擁著擠在一個僅有棚頂的簡易裝置內,被吊索猛然拉到了高空。
此刻,寒風凜冽。
呼嘯而過的氣流吹得他們瑟瑟發抖,所有人幾乎像是羔羊似的蜷縮在角落,不敢往邊上挪動一步。要知道,能參與起源計劃的都是買不起意外保險的窮人,他們一旦被狂風颳出去,就失去試藥資格,等同於徹底斷絕了活路。
直到升降平臺停止顫動,他們還驚魂未定。
但柯林頓的人並沒有給他們整理心情的時間,就在受試者氣喘吁吁之際,穿著隔離服的員工已經找到自己需要負責的物件,將他們帶進了背後那座黑黝黝張開門洞的大廈。
按照公司提供的檔案,路遠寒沒用多久就找到了那個男人。
路遠寒停下腳步,他沒想到受試者還牽著一個瘦弱的小女孩,那孩子性情靦腆,年紀應該沒有超過十歲,正畏懼地躲在男人背後,似乎有些不敢和麵前這位白惡魔產生視線接觸。
他隔離服下的眉頭不經意一皺。
“這是我的女兒薩沙,也是起源計劃的預備役。”男人急忙解釋道,“我們倆都患有同樣一種疾病,如果……如果說我試完藥沒有問題的話,就讓她正式報名,絕不會給公司添麻煩。”
隨著話音落下,薩沙從父親背後露出半張凍得通紅的臉,那雙眼睛溼漉漉的,就像一隻對外人充滿警惕的小鹿。她的面板非常白,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連底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見。
以路遠寒的力道,隨手一掐就能擰斷脖子。
路遠寒垂下視線,他已經在柯林頓公司待了一段時間,自然很清楚新藥開發沒有安全性保障,致死率非常高,就連內部員工都不會輕易嘗試。
毋庸置疑,這位父親想給女兒找一條後路,實際上卻是帶著孩子往火坑裡跳。
“受試者M309。”
年輕員工的聲音非常溫潤,不帶有任何偏見,讓人下意識想到春天的湖水,然而他提出的問題卻像是刀尖一樣犀利:“您就沒有想過,萬一發生甚麼意外,這麼小的孩子應該怎麼獨自離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