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颱風眼(3)
對於死人這件事, 路遠寒早就有所猜測,約翰·弗萊徹的話只是幫他確認了想法。
他靠近約翰·弗萊徹,垂下的視線不經意掃過被抬出去的擔架, 瞥到收殮佈下露出的半隻腳踝,那些血斑無不說明著死者就是在貨艙跟路遠寒打過交道的那人對方死得蹊蹺, 掩蓋著不讓人看的東西卻找上了他。
路遠寒不動聲色地將懷裡的書藏好了。
屬於怪物的直覺提醒著他, 那名學員的死和破書必然脫不了干係。即使路遠寒並沒有報復對方, 那人的遺物也會讓約翰·弗萊徹對他產生懷疑, 他還不想得罪學院的接引人。
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情緒,約翰·弗萊徹秉持著一副例行公事的態度, 開口問道:
“他死得相當慘烈, 那種打斷筋骨的痕跡不像是被人所殺, 再加上這名學員和船上其他人之間沒有恩怨糾紛, 我們懷疑是某種超自然力量作案,正在進一步排查現場……加西亞,你剛才有聽到甚麼值得懷疑的聲音嗎?”
“沒有。”路遠寒態度自然地搖了下頭。
“我前半夜在房間裡休息看書,也是剛出來才發現有人死了, 恐怕對你們的調查提供不了甚麼幫助……抱歉。”
在吐真能力的作用下,約翰·弗萊徹聊過幾句後就放下了警惕性,並沒有過多追問路遠寒一天內具體都做了甚麼。見他忙著處理現場情況, 路遠寒退後幾步,又回到了休息室中。
他垂下視線,神情冷峻地打量著取出的書。
路遠寒很清楚這本書具有一定活性,否則也不會發生貨艙的事。他翻開扉頁, 看到上面署著伊萬·柯夫曼一行字跡, 眉頭不禁微微上挑, 看來這就是死者的名字了。
再往後面翻, 卻都是他無法看懂的文字。
路遠寒的視線順著那行字往下一直滑動,他整個人就像是沉浸在幽邃的湖水中,不由自主地著了迷,等他回過神時,才發現指節已經將書翻過十多頁了。
那些字跡在他指腹的溫度下微微起伏,似乎有一個無法觸碰到的靈魂藏身其中,正打量著他的面孔。
路遠寒猛地擰緊了眉頭。
他意識到這東西的邪祟之處,立刻鬆開了手,那本書落在地上,隨著一陣翻書聲逐漸減弱,最後定格在了某頁上。
那張書頁不僅被鮮血浸透,還掛著一片溼漉漉的頭皮,似乎剛從某具屍體的顱骨上撕下來,呈現出羊脂般頗為細膩的質地,鬈曲的毛髮緊貼在打溼的紙頁上,赤色蜿蜒而下。但這還不是最讓人感到害怕的……
路遠寒垂下視線,看到書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影,伊萬·柯夫曼神情驚恐地望著他,像是被困在了那個神秘世界中,怎麼也無法掙脫束縛。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路遠寒的心霍然沉了下去,外面被人用擔架抬走的確實是伊萬·柯夫曼無疑,但這本書上還有一頁他的影像,栩栩如生。
他沉思片刻,一個可怕的想法倏然從內心升起……難道是這本書殺了自己的主人,隨後肇事逃逸,找到了下一個倒黴鬼?要真是那樣的話,破書的危險程度就要重新估量了。
絕不能留下這個禍患!
路遠寒的神情逐漸變得陰狠了下來,正要俯身將它撿起,然而那本書卻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竟然顫抖兩下,重新翻回了寫著伊萬·柯夫曼名字的扉頁。
一行嶄新的字跡緩緩出現在了他眼前,用正常人能看懂的官方語言寫道:
【別動手……我們可以合作。】
這本書竟然有自己的意志?路遠寒微微睜大眼睛,他僅用不到一分鐘就消化了這個事實,對方提出要求,他反倒冷靜了下來,向著裡面的魔鬼提問道:
“和你合作對我有甚麼好處?”
隨著話音落下,路遠寒毫不掩飾自己的殺意。那本書停頓了片刻,前面的字跡被倏然擦去,這一次浮現出了更冗長的內容:
【我可以幫你掩蓋身份,還可以教你神秘學知識,甚至是那些失傳已久的禁術……你對伊萬·柯夫曼之死不感興趣嗎?我猜,你也不想讓我出現在那個男人房間裡,告訴他你是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吧。】
若說路遠寒剛才還只是隱隱動了殺心,現在他則堅定了要除掉這本禁忌之書的想法。既然對方能察覺到他的身份,那就更留不得了。
他撿起了那本書。
路遠寒用指腹摩挲著上面的字跡,似乎隨時會動手撕裂書頁,用一種輕飄飄的口吻說道:“我不喜歡被威脅。”
【我是誠心想要跟你合作的。】
“為甚麼找上我?”路遠寒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就在這時,他聽到休息室外傳來了熙熙攘攘的動靜,約翰·弗萊徹似乎檢查到了甚麼重要證據,正在一間一間輪流進行問話。
他正抵著門板觀察情況,也就錯過了那一行還沒完全浮現,轉瞬又消失不見的殷紅字跡:
【你身上有……】
見約翰·弗萊徹馬上就要帶隊過來,查到他這間休息室,路遠寒轉身環顧著整個房間,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前咚咚!他將那本書用一條觸手勾著放入通風管道的縫隙中,隨即開啟了門,對約翰·弗萊徹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還有甚麼事嗎?”
觸手的尾巴尖已經收進了他袖口之下。
和路遠寒打過幾次交道,約翰·弗萊徹並沒有懷疑他是殺人兇手,卻也沒有徹底放下警惕,只是貌似不經意地往裡面瞥了一眼,掃過床上翻開的情報手冊,就又收回了視線。
“經過搜查,我們在那名學員的房間中發現了一個被撕毀的行李箱。可以確認的是,有某種危險物品脫離了控制,很可能還潛藏在蒸汽艇上某個隱蔽的角落,正伺機對其他人下手。”
說到這裡,約翰·弗萊徹停頓了幾秒。
他仔細觀察著路遠寒的神情,像是在判斷這對方的反應,繼續說道:
“保護學員是接引人的職責,為了你們的安全著想,所有人最好集中在餐廳附近,由我帶隊統一進行管理,等到案情告破後再分開單獨行動……加西亞,你有一個小時可以整理隨身物品。”
“十二點前,我會在餐廳清點剩下的學員。”
其他學員當然不會碰上危險,路遠寒想,因為殺人之書就藏在他房間中。
只是約翰·弗萊徹已經下了通知,他不好推脫,索性順著對方的意思應了下來。等到那隊檢查者走後,路遠寒才關上了門,將藏在通風管道內部的書重新取了出來,對待犯人一樣審視著它:
“你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甚麼?”
【別擔心,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伊萬·柯夫曼已經死透了,你不是在那一頁上看到了嗎?作為筆記的持有者,你可以支配他的靈魂,無論是將其灌輸到一條狗、或者隨便甚麼物種身上,還是想要將他的存在徹底碾滅,對你而言都很容易。】
將人的靈魂灌輸到一條狗身上?
路遠寒視線微微閃爍著,這種說法實在是駭人聽聞,要知道血肉鍊金不僅違背了倫理道德,還是帝國法律的禁忌之一。
要是真能輕而易舉抽取出靈魂這種概念體,實現不同物種之間的能量轉移,那波頓·安東尼奧也就不需要以化身怪物為代價,延續自己的生命了。此刻,路遠寒感到了心跳加速、血液升溫,他已然意識到這本書的價值所在,那些紙頁下蘊藏著超越一切的神秘力量。
然而凡事都有代價。
從伊萬·柯夫曼那副尊容來看,作為筆記的持有者,他顯然沒少受到精神和肉|體上的雙重摺磨,更何況那人最後死得蹊蹺,誰知道筆記從他身上獲得了甚麼……路遠寒並不想成為下一個犧牲品。
他霍然開啟書冊,翻到了沾著血水的那頁。
比起剛才看到的模樣,拓在裡面的人影不知道甚麼時候發生了變化,對方憤怒至極,一雙緊攥的拳頭正無聲捶打著紙張伊萬·柯夫曼的靈魂似乎真的被禁錮在了底下。
只不過對方的命運完全由他掌控著,想到這裡,路遠寒不易察覺地揚了一下眉頭,他對筆記的態度不再那樣惡劣,屈起指節敲了敲書頁:
“你要怎麼保證我不會和他落得一個下場?”
【伊萬·柯夫曼之所以會慘死,是因為他觸碰到了不可言說的禁忌,那是一個秘密,即使是我也很難向外人透露……等你逐漸掌握了書中教學的內容之後,就知道甚麼該做,甚麼不應該做了。】
秘密?路遠寒在內心冷笑著,恐怕是提前埋下的陷阱才對吧。等到他完全沉浸在了那種對力量的強烈渴望中,不再提防這本書裡記載的內容,就是筆記引殺獵物之時。
上鉤的獵物是誰還不一定呢。
他此時表現得就像一個經受不住誘惑的普通人,路遠寒逐漸鬆開緊繃的面部肌肉,握住又鬆開的手流露出了他的猶豫。
“好,我不會拋下你……希望你說到做到。”
路遠寒的偽裝稱得上完美,他險些將自己都騙了過去,更何況是那個隱藏在書中的惡魔。隨著指節輕柔拂過書頁,他垂下視線,含著笑提出了一個問題:“我要是想將伊萬·柯夫曼的靈魂灌輸到剛才見到的那個人體內,應該怎麼實現?”
但他真正的問題是:
你的靈魂也可以轉移到其他人身上嗎?
【作者有話說】
此刻的小路:(微笑)(接著奏樂接著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