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烈火無情(13)
路遠寒這話說得相當僭越, 以至於加西亞聽到的一瞬間甚至沒有反應過來。他垂下視線,看到那張年輕英俊的臉上毫無情色意味,展現出的只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渴求。
那人分明處在下位, 保持著忠誠的姿勢,卻讓加西亞感到了毛骨悚然。
為了將要承襲的爵位, 加西亞見過無數奉承討好他的人, 那些人獻上美麗的珍珠玉石, 屈下膝蓋將額頭磕在他身前, 想著法子博取少爵閣下的垂青,卻從來沒有一個人敢這樣直言不諱地說我想要你。
加西亞不禁鬆開了手。
那隻玻璃杯順勢摔在了路遠寒身邊, 濺起的碎片在他臉上割開一道殷紅的痕跡:“你這是甚麼意思?”
儘管面前人表現出了明顯的慍怒, 路遠寒卻沒有挪開視線, 兩名持著機槍的保鏢就在加西亞身後不遠處, 槍身已經上膛,只要他表現出一點攻擊性,傾瀉而出的子彈就會將他掃成篩子。
路遠寒很清楚,這裡是加西亞的主場。
總部並不是某個高層的一言堂, 即使是安東尼奧家的少主人,將大量在職督察騙到宴會廳內屠殺,仍然要受到緝察隊的制裁, 加西亞能做出這種慘無人道的事,必然打算乘坐飛艇離開地下了。
作為廝殺到最後一刻的猛獸,加西亞真的會讓他活下去嗎?
霎時間,路遠寒內心思緒萬千, 最重要的是他的髮尾正在逐漸褪色, 只要加西亞讓侍從將一桶水潑下來, 就會發現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和西奧多·埃弗羅斯有著相同的髮色。
燈光下那些玻璃碎片閃著眩目的光, 少量鋒利的殘渣刺在他觸地的那側膝蓋上,路遠寒對此卻毫無所覺,迎著那人的視線直起了身。
“少爵閣下年輕有為,不僅能隨時離開黑區,還統攬著緝察隊未來大權,凌駕在我們這些低賤的下等人之上,想讓誰死誰就必須得死……想要奪得您擁有的一切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路遠寒揚起了笑意。
他每說一句話,身體內部就會傳來骨頭碎裂的摩擦聲,就像有個披著人皮的惡魔正在他外表下逐漸復甦,恐怖的力量撐開層層肌肉,讓他的關節、指縫甚至是眼下都滲出了血。
加西亞反應不慢,早在路遠寒起身的一瞬間他就察覺到了危險,伸手示意身後的保鏢開槍,然而那人的動作卻比子彈出膛的速度更快、更猛烈,無數黝黑的觸手從他背後射出,就像一條又一條蜿蜒的蟒蛇,不到半秒內就纏住了即將冒火的槍口,將那質地堅硬的金屬直接折斷在地。
這是一個真正的怪物!
路遠寒的表現超出了加西亞的預料,畢竟他手上掌握著安東尼奧家每一個人的資料,對他們的血統能力極為熟悉。
加西亞確認過名單上沒有人能威脅到自己後,才將這些賓客放上了飛艇,像Alpha實驗體那樣的怪物自然不會受到邀請,因此,路遠寒會出現在他面前完全是一個意外。
那些紛飛的觸手轉瞬就將兩名保鏢撕成了碎片,噴湧出的血液傾灑而下,加西亞卻沒有遭到襲擊。只因他身上還帶著一件異物,脖頸下的十字架正隱隱作熱,在他周身撐起電弧似的微光,讓肆虐的觸手無法穿透這層屏障。
路遠寒並沒有因此受挫。
他早就想到加西亞貴為少伯爵,必然會隨身攜帶保命手段,不可能讓他輕而易舉地一擊得手,更何況他要用幻影完全替換加西亞·安東尼奧此人的身份,就得保證對方還活著。
在那些威力極強的觸手面前,加西亞無法抵抗,只能被逼得不斷往上逃竄。
在危急情況下誰都無法保持優雅的風度,少爵閣下也不例外,他面上那種遊刃有餘的神情被完全打破,額角滲出的汗水正順著他的髮絲往下流淌,一滴滴落在地毯上,暈出水色的痕跡。
“警衛!”
加西亞扯著嗓子喊道。
這是他名下的私人飛艇,宴會廳配備的警衛自然不止兩名,剛被斃了的屍體還躺在樓梯上,死不瞑目,轉瞬又有保鏢潮水般烏泱泱地從兩側湧出,朝著目標所在的位置開了槍。
霎時間槍聲飛馳,彈殼在空中碰撞出的火花四濺,澆打在漫天飛舞的觸手上,穿透的窟窿滲出黑水,就像傾瀉而下的一場暴雨。
保鏢們槍膛下的彈匣很快就被清空,然而這些激烈的攻勢沒能對觸手背後那人造成一絲傷害,就在他們換彈上膛的空隙,已經有觸手突破防線,緊抓住了加西亞的腳踝。
此刻,加西亞離樓梯上方只剩下兩級臺階。
那種溼滑的觸感卻像是蛇腹一樣順著腳踝纏上他被制服裹住的小腿,捕殺獵物似的越絞越緊,將他猛地絆倒在地,加西亞的額頭磕在地面上,頓時見了血,浮現出一片頗為顯眼的紅痕。
籠罩在他身側的電光微弱地閃爍著,已經抵擋不住從背後襲來的觸手。
……這人到底是誰?
加西亞神情凝重到了極點,他敢確保德文特·安東尼奧絕沒有這種怪物般的能力,即使是他在總部參觀的實驗體也大多被生物工程部的人控制著殺傷性,不一定能將他逼得走上絕境。
他的指節正緊攥著臺階邊緣,那養尊處優的面板下已經磨出了血泡。
堅持到了這種程度,加西亞才能勉強不被拖到樓梯下方,但那些觸手上傳來的力道越來越恐怖,已經超出了正常人能夠承受的極限。
加西亞轉過頭望去,罪魁禍首就施施然站在紅地毯上。那人神情莫辨,嘴唇上還殘留著他剛才倒下去的酒液,正用一種漠然的眼神居高臨下望著他。就在這時,加西亞瞥到了對方髮尾下流露出的銀白色,那種顏色太過別緻,以至於一個名字驟然從他腦海中劃過西奧多·埃弗羅斯!
他是怎麼潛入宴會廳的?
此刻正是生死攸關的一瞬間,加西亞沒有精力深想下去,他驟然鬆開了手掌,顫抖著從制服內側摸出一把具有高爆破性的壓縮彈藥,將它們用力朝著路遠寒扔了過去。
趁著現在還有逃生的機會,加西亞猛地掙脫觸手的束縛,竭盡全身的力量爬到了樓梯上方。
“轟!”
火光沖天而起,劇烈的爆炸波在接觸到目標的一瞬間擴散開來,霎時間席捲了周圍的所有物品,無論是吊燈、座椅還是地板上慘死的屍體……整座宴會廳都在那種撕裂鋼鐵的威力下震顫了片刻,塵土紛飛,砸下來的建築將底下多數保鏢壓得一片血肉模糊。
加西亞很清楚那些彈藥具有多強大的殺傷力。
儘管他已經盡力往外逃跑,卻還是被沸騰而來的熱浪掀得往前撲去,那套天使一樣純白的制服被烈火燒得捲了邊,露出底下鮮血淋漓的面板。
作為安東尼奧捧著的繼承人,他從來沒有淪落到如此狼狽的境地過。
強烈的恥辱感和疼痛感一起順著血沫湧了上來,加西亞緊咬著牙關,面前溫熱的液體已經模糊了少爵閣下的視野,讓加西亞看到的世界猩紅一片,就像置身於地獄當中,他卻靠著強大的意志力從地面上爬起,踉蹌著往前逃去。
加西亞不禁想道,帝國理工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已經到手,他絕不能死在這裡。
事實卻讓人感到滿心絕望。
走廊上掛著的玻璃懸燈在剛才爆炸時就被砸成了一地碎片。透過鏡面上反射出來的景象,加西亞看到那些觸手雖然被高溫氣浪蒸發了大半,卻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不斷修復、重生,蠕動的肉芽順著路遠寒的左手而下,將他那條流血的胳膊改造成了一條龐然巨物的腕足。
那人微微側過頭,像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揮著肉腕就朝一旁偷窺的加西亞抓了過來。
杜菲爾德這個瘋子!到底將西奧多·埃弗羅斯帶去改造成了甚麼怪物……加西□□急之下受身往旁邊翻滾,少爵閣下具有的優勢在於他是飛艇的主人,對各層建築物的構造更為熟悉,能夠藉著地勢阻擋拖延上一段時間。
“砰!”
那條狂嘯而至的黑影打在了加西亞身邊一道牆上,承重柱應聲斷裂,緊追著他的死亡威脅讓加西亞呼吸急促,心跳驟然加快,腎上腺素始終保持在一個膽顫心驚的水平。
值得慶幸的是,受他所用的保鏢並沒有完全死絕,那些肌肉緊繃的死士此刻從爆炸中緩過神來,端著槍就朝路遠寒衝了過來。
面對他們慷慨赴死的行為,路遠寒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無需他下達命令,觸手就已經精準無誤地穿透那些保鏢的胸膛,讓他們死前定格在神情最痛苦的一剎那,心臟碾碎的瓣膜被張開的利齒吞了下去。
“不過是螻蟻而已。”
他一步一步走上樓梯,視線搜尋著目標的下落,卻發現加西亞已經藏了起來。
路遠寒微微皺著眉,整座懸空艇內部的空間相當龐大,即便他完全轉化成怪物形態,也不可能搜遍每個角落,更何況他剛才遭到了加西亞的攻擊,現下有傷在身,被炸燬的血肉還需要一段時間進行再生。
跟剛才相比,現在的情況完全顛倒了過來。
在宴會廳中廝殺的時候,路遠寒竭力殺死一個又一個競爭者,將他們折磨得說不出話,汗水順著他緊繃的小臂肌肉蜿蜒而下,只為取悅那位尊貴的少爵閣下。
現在他卻成了捕鼠的貓,閒庭信步一樣走在遍地廢墟之中,用觸手掃開礙事的人,而加西亞滿心惶恐,只能在他的追殺下不斷逃竄。
路遠寒垂下視線,他一向是個不浪費食物的人,宴會廳中血肉橫飛,到處都是慘遭開膛破肚的屍體,於他而言就跟自助餐廳沒有區別。
原本蠢蠢欲動的觸手們得到指令,就像猛獸一樣撲向了周圍的死人,它們盡情狂歡,不斷吞噬著那些還新鮮欲滴的血肉,將其轉化為自身需要的能量感受著從指尖湧上的磅礴力量,路遠寒那蒼白的面龐上也浮現出了一絲血色。
他心情愉悅,不禁哼起了輕快的曲調。
宴會廳中戛然而止的鋼琴聲被路遠寒復刻了出來,他從腳下的死者懷中撿起一把槍,緊接著填滿彈藥,指腹按壓在扳機上的觸感相當美妙,路遠寒情不自禁地舉起槍柄,從他掌根下射出的子彈雨幕一樣掃過牆壁,在上面留下斑駁的痕跡。
沒有找到加西亞前,他會一直掃射下去。
好在死在路遠寒手下的保鏢們數量夠多,積攢的彈藥足以讓他將內心的火氣完全發洩出來。
當然,他並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毫無理智可言的瘋子。靠著地毯式搜查過了半層樓後,路遠寒就將他分裂出的孢子釋放到了空氣中,那些附著視野的透明物質替他尋找著加西亞的下落,比他一個一個房間地闖入要快得多。
不過片刻,路遠寒就發現了加西亞的蹤跡。
找到你了。
路遠寒眉頭微微上挑,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從孢子傳遞的影像來看,加西亞應該正藏身在懸空艇內部的一座安全屋後,那座房間前設定著極為厚重的金屬屏障,並不是他靠觸手或槍藥能夠破壞的。
都說狡兔三窟,加西亞的保命手段確實讓路遠寒感到了棘手,但他並沒有受挫,反而被激起了一陣格外強烈的殺意。
冷靜下來,路遠寒對著自己說道。要是不慎將加西亞失手殺死,那他就沒有下一個合乎心意的身份可以頂替了。
染髮劑被滿身溼漉漉的血水沖刷下去,就在此刻,路遠寒的髮尾已經完全蛻變成了原本的銀白色,知道加西亞看破了他的身份,他索性收起幻影,將自己原本的面目露了出來。
他垂下視線,從地板上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路遠寒沒有再耽擱下去,越是這種需要縝密謀劃的時刻,他的思維運轉得越快,只見從他掌心躍出的觸手拆下了天花板上通風管道口的隔板,緊接著勾住路遠寒的腰部,將他帶了上去。
與那座奢靡的宴會廳不同,懸空艇的通風管道中黑暗而狹窄,不斷有機油、血液以及各種混合物的味道從旁邊的扇葉後飄來,路遠寒只能將身體貼伏在金屬外壁上往前匍匐。
好在他是個極有耐心的獵人,在前往加西亞所在房間的整個過程中,路遠寒都沒有發出一點引人注意的動靜。
“砰!”
隨著重物落地的聲音,路遠寒踩著金屬隔板翻身而下,出現在了加西亞面前。
跟他想象中的情景不同,加西亞雖然整個人遍體鱗傷地靠在牆上,唇下乾澀出血,不再像曾經那樣優雅矜貴,卻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用一雙漂亮而陰鷙的眼睛死瞪著他。
“不愧是少爵閣下,即使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也沒有在我面前跪地求饒,落下一滴淚來……你跟我審過的那些犯人都不一樣。”
路遠寒說著就走到了加西亞身邊,俯身將手掌壓在了少爵閣下那頭耀眼的金髮上,像是愛撫寵物一樣替對方捋順發絲。因為失血過多,加西亞已經沒有了能夠抵抗他的力氣,只能偏過頭去,避免和路遠寒有任何視線接觸。
“你到底想要幹甚麼?”
“看來少爵閣下記性不太好啊……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想要借用你的身份。”
路遠寒倏然鬆開了手,在加西亞面前屈膝蹲了下來。他那俊美的臉被覆蓋在了陰影之下,視線冷峻,顯得極具壓迫感,修長有力的指節從少爵的脖頸上輕飄飄滑過,就像拂動著水面,猛地掐住了他的靜脈不出意外,路遠寒看到加西亞喉嚨微微顫動了一下。
這種下意識流露出的恐懼讓他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