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烈火無情(11)
路遠寒的直覺相當敏銳, 僅靠著侍應生面上一點細微的神情變化,他就意識到有甚麼事已經發生了,在所有人都毫無所覺之際。
侍應生的反應不似作偽, 完全是動物天生具有對於死亡的畏懼。然而整座宴會廳內一陣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高處落下的燈光傾瀉在每個人面龐上, 將他們的愉快、笑意浸透……路遠寒置身其中, 很難想象風平浪靜的表面下到底隱藏著怎樣的殺機。
他不禁望向了那位倚靠在樓梯上的少爵閣下, 加西亞到底要幹甚麼?
那人居高臨下的視線掃過宴會廳中熙熙攘攘的賓客,不帶有任何情感, 就像在觀察著一群螞蟻路遠寒很熟悉這種眼神, 他在審犯人的時候也會留下對方最後一口氣, 欣賞他們瀕死時那種絕望的、在痛苦中掙扎死去的反應。
只見加西亞倏然揚起手掌, 重重拍了一下,那道清脆的聲音就如某種馴養動物的哨聲,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此時,所有端茶倒水的侍應生都退到了宴會廳外, 只剩下路遠寒抓著手臂的那一個。
“轟隆!”
隨著巨大的聲響,四面厚重的鋼化玻璃從宴會廳周圍驟然落了下來,震得他們腳下的地板微微作顫, 就像一道透明可見的屏障,將所有人困在了這座散發著奢靡氣息的金絲籠中。
對於突發情況,多數賓客還沒有作出反應,仍然端著酒杯佇立在原來的位置上, 一小部分人面色驟變, 狂奔著衝到了那道玻璃牆前, 試圖打破屏障。
然而宴會上禁止攜帶槍支彈藥, 他們早在登上飛艇前就已經接受過檢查,現在赤手空拳,自然無法撼動特意加固過的鋼化玻璃,就算將雙手捶得見了血,仍然連一道裂紋都不曾留下。
路遠寒沒有輕舉妄動。
他知道僅是將賓客困在宴會廳內並不能對他們構成真正的傷害,除非加西亞想看著他們幾天後飢腸轆轆而死,但受到邀請的人不在少數,他們要是消失得太久,必然會引起總部的注意。
路遠寒警覺地打量著自己所處的環境,那個侍應生被他鬆手放開,正癱坐在地上,像只鵪鶉似的一直顫抖個不停。
很快,他的視線就落在了天花板上。
彷彿是為了將這裡打造成一座觀景臺,整座宴會廳建得非常之高,頂部設定著幾個排風管道口,只不過裡面的金屬扇葉並沒有轉動,反倒將一陣淡綠色的霧氣從上面吹拂了出來。
並不只有路遠寒一人注意到了端倪,越來越多的賓客抬頭望向上方,他們在緝察隊工作,很多人甚至出身於生物工程部,自然接觸過不少關於生化危險物質洩漏的案例。
宴會廳中頓時一陣譁然。
眼見場下騷動不斷,所有人都在情緒激動地質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加西亞搭在樓梯上的那一隻手輕輕敲打著欄杆,眉頭也隨之緊皺起來,像是被他們吵得有些不耐煩了。
“正如大家所見,宴會廳中的毒氣將會持續排放下去,這種氣體對人體具有極強的危害性,受試者無一不痛苦而死……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確保你們能夠無條件服從我的命令。”
說到這裡,加西亞低下頭看了眼手上的表。
他眉頭微微舒展,繼而意味深長地說道:“不到半個小時後,你們就會化為一灘血水。所以抓緊時間吧,各位,現在就行動起來等你們廝殺到只剩下一個人的時候,我就會解開屏障。”
……廝殺?
加西亞這話猶如一道驚雷,頓時激起了場下眾人強烈的反應。
他們自願前來赴宴,然而那光鮮亮麗的外表下卻都藏著各自的意圖。有些是為了奉承討好伯爵府的現役繼承人,有些則是為了潛入宴會廳中,伺機刺探情報,但沒有一個人想到加西亞擺出鴻門宴,竟然是想看他們自相殘殺。
賓客們身上沒有攜帶武器,因此,他們只能用最原始、同時也最殘忍血腥的方式殺死身邊一個又一個血脈相連的同族。
廝殺開始了。
逐漸滲透下來的毒氣湧入了賓客的鼻腔當中,讓他們感到胸悶氣短,呼吸急促,身體素質稍差一些的已經流下了鼻血,鮮紅痕跡在地面上蜿蜒而出,提醒著他們加西亞絕不是在開玩笑,少爵閣下真想殺了所有人。
早在半分鐘前,路遠寒就開始了他的行動。
除了進食用的餐具刀叉,最為鋒利的就是打碎的酒瓶,他又剛好位於餐點區,路遠寒掠地而出,以極快的速度從桌上收走了一把又一把閃著銀光的小刀,將附近的武器全部壟斷在了自己手中。
即便如此,他能佔據的也只是少數。越來越多的人蜂擁而至,湧到了餐點區邊上,為了一把刀或一個叉子爭得頭破血流。
在這種危急的情況下,賓客們一拿到利器,就毫不猶豫地捅向了自己身邊人。
霎時間鮮血飛濺,喊殺聲、慘叫聲、刀尖攪肉的聲音如同一曲慷慨激昂的樂章……這些被稱為安東尼奧的人撕下優雅華美的外表,露出了其冷血動物的本質。
加西亞在玻璃牆後注視著底下發生的一切,甚至還讓人給他搬了把椅子,坐下來觀賞著這場他親手促成的好戲。
不過轉瞬,宴會廳中的人們就被劃分成了有武器和沒有武器兩個階層。
這是因為只有一個人持著武器的話,很快就會被其他賓客群起而攻之,那點微弱的優勢壓根抵擋不住數量龐大的人群。這些貴族何等聰明,很快就想到了聯合起來一致對外,持有武器的賓客互相照應,等到將剩下的人解決完了,才輪到他們內部進行廝殺。
階層之間的傾軋堪稱殘忍。
那些倒下的屍體死前還在不斷抽搐,燕尾服沾上了灰,被爭打的人們踩成一地血肉模糊的爛泥,溫熱的血水在地板上飛快蔓延著,逐漸和少爵閣下腳邊那道紅毯的顏色趨於一致。
剛才還在談笑著的同伴,轉瞬間就成了持著刀殺來的魔鬼,這種強烈的反差感刺激著他們所剩無幾的理智,終於有一個人踉踉蹌蹌著撞上了玻璃牆,用那淬血的視線譴責著主辦者:
“加西亞,你不得好死!”
他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就有一把餐刀從背後飛馳而來,猛地插在了這人左側心室的位置,讓他當場斃命。
加西亞沒看一眼那人的死狀,只是招了招手,讓侍從替他斟酒:“怎麼能這樣說呢?我可沒有強迫各位接下請柬,是你們自願要來參加的……與其將本屬於我的偌大家業拱手讓人,倒不如在這裡看你們狗咬狗來得痛快,不是嗎?
糟糕了,路遠寒不禁想道,沒想到他借德文特的身份潛入宴會,反倒是替對方擋下了一場死劫。
他已經殺了不少人了。
首先死的就是那個侍應生,事發時他和路遠寒距離最近,同時也最好下手。
這個表現懦弱的人倏然握著一把刀朝路遠寒刺了過來,可想而知,他的下場慘烈至極路遠寒擰斷了侍應生的胳膊,將攥著的刀尖反手插進對方眼中,並抽出他的脊柱,將那一根血漉漉的物體當成了自己的鞭子。
死者的脊椎骨被他緊握著,就像一條纏在路遠寒掌中的紅蠍子,赤色尾巴微微晃動,不斷從他指縫間淌下血來。
看到路遠寒的行徑後,周圍人瞬間對他敬而遠之,顯然,他們都不怎麼敢來招惹這個直接從活人身上抽骨的瘋子。
然而路遠寒卻表現得像是一頭擅闖宴會廳的野獸,他翻身上了餐桌,將剛才收起的刀具當成飛鏢,精準無誤地射中潛伏在周圍的人,很快就將附近清理出了一片真空地帶。
銀光所到之處,無不血色迸飛。
他的行為在旁人看來相當惹眼,畢竟武器現在是稀缺資源,路遠寒卻一個人壟斷了大量刀具。那些暫時結盟的賓客商量過後,立刻朝他所在的位置逼了過來,黑壓壓就像肆意撲向釣餌的魚群。
這種情勢變化引起了加西亞的興趣,抿著笑意的少爵垂下視線,望著屈身站在餐桌上的那人。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對方有點熟悉。
在毒氣的影響下,越來越多人身體內部開始流血潰爛,他們還沒殺到路遠寒面前,就已經吐著白沫倒了下去,屬於安東尼奧的俊美容顏被腐蝕得像是一滴滴融化的蠟,看上去恐怖驚人。
路遠寒雖然頂著德文特的臉,身體素質卻遠非一般人能比得過的。
眼見那些礙事的人圍攻過來,他倏然繃緊了渾身肌肉,傾下身像獵豹似的在餐桌上進行助跑,順著長桌一路奔上高處,緊接著飛身而起,用手中緊握的脊鞭勾住了宴會廳頂部的吊燈。
那盞玻璃燈猛然承受了一個成年男性的重量,頓時劇烈搖晃了起來。
望著燈光下的目標,眾人一時間都感到有些無措,畢竟他們擁有著安東尼奧的血統,很少會降尊紆貴參與到黎明計劃中,自願成為Alpha實驗體,也就無法像翼生者那樣長出翅膀飛上去捕獲目標。
正當他們放棄圍殺路遠寒,轉身盯上其他獵物之際,一道巨大的聲響在眾人面前轟然落下。
“咣”
只見路遠寒藉著吊燈的慣性蕩向了一邊,落地的瞬間他正好貼在某個人身後,捅進對方頭皮的刀從天靈蓋往下一直劃到了背後,連同整隻手掌都陷進了溫熱的血肉中。
路遠寒髮尾的金粉簌簌而下,傾灑在他肩膀上,露出了一點銀白的光澤。
他緩慢抽出手,將已經碎裂的刀扔在了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