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The King(4)
開門之後, 並不是他熟悉的場景。
就在走進去的一瞬間,奧斯溫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微妙的錯位感覆蓋在眼前, 就像是進入了某段回憶,他只能以當事人的視角體驗, 卻無法對發生的事做出任何干涉。
痛, 這是他的第一感受。
從體型、手上的痣等細節可以判斷出, 這確實是他的身體, 只是正處在瀕死狀態下。
疲憊感和滿面血痕讓他無法睜開眼睛,就連呼吸都極其困難, 一口微弱的氣停頓片刻, 才從他乾澀的嘴唇中撥出。
奧斯溫癱倒在地, 有幾個警衛打扮的人正拖著他一直前行, 他們只負責完成任務,並不關心他腹部的傷口是不是在地面摩擦下越發絞痛,滲出的血蔓延成了一條赤紅的路。
他咬著牙嚥下了一口血沫。
奧斯溫勉強撐開眼皮,從他的視角, 只能看見制服下那些人鋥亮的靴子。非常熟悉的款式,奧斯溫想,他曾經在哪裡見過。
緊接著他就跪了下來。
那些警衛壓著他的肩膀, 奧斯溫額頭抵在遍是泥水的地面上,湧上鼻腔的味道讓人不禁想吐,他聽見那個聲音說道:“從今天起,你就是緝察隊的成員之一了, 西奧多。”
西奧多·埃弗羅斯?
這個名字觸動了他腦海中的某根弦, 奧斯溫, 或者說記起自己身份的西奧多, 下意識皺起了眉,猛然攥緊的指節在地面上磨得血漉漉的。
馬車上那位尊貴的夫人似乎又下達了甚麼命令,隨著緝察隊的成員將他雙手反剪到背後,戴上鐐銬,西奧多倏然意識到,在到海上執行任務之前,自己缺失了一段記憶。
那時候到底發生了甚麼?
冷靜下來,西奧多對自己說道。很顯然,進入這一層後,黑塔將他潛意識中某些重要的記憶具象化了出來,只要耐心等待著接下來事情發生,他就能找到當時的真相。
他被拷上的不只有手,為了防止他暴起傷人,那些督察將他全身都用束縛帶限制了起來,直到西奧多毫無反抗之力,才替他打鎮靜劑,蒙上眼罩他就像一隻即將被送上手術檯解剖的畸變物,在無邊黑暗之下,西奧多隻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西奧多·埃弗羅斯。”
替他取下眼罩的人念出了這個名字。
西奧多的視線恢復了清晰,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就在眼前,他順著對方的制服望過去,看到了那人的灰色眼睛,同時也看清了他工牌上的名字:第九實驗室高階專員·杜菲爾德。
霎時間,殺意湧了上來。
剛找回身份的時候,他就想起了自己在實驗室經歷的事,想起了升降梯下擦肩而過的人,只是西奧多現在無法控制身體,就算他想殺了杜菲爾德,也動不了一根手指頭。
事情背後的真相讓人毛骨悚然。
西奧多想道,原來早在七年前,他就和對方有過接觸,那時候第九實驗室還沒有廢止,黎明計劃尚未正式推出,杜菲爾德也不是博士,只是生物工程部的一個高階專員而已。
所以……我是最初的實驗體?西奧多對這個猜想感到了難以置信。
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杜菲爾德卻已經伸手托住了他的臉,垂下視線,就像是在打量著一塊未經雕琢的玉石。
西奧多順著動作微微仰起頭,在那毫無溫度的觸碰下,他能清楚聞到對方手套上藥劑的味道:“比起別人賜予的名字,你在這裡有全新的編喜歡嗎?”
西奧多望著眼前的男人,杜菲爾德剛才念出的時候,就和天幕上的聲音如出一轍,事情已然明瞭了。
現在也是實驗程序中的一環嗎?
西奧多無從分辨,鎮靜劑讓他性情溫馴得和後來那個海上惡犬一點也不沾邊,即便杜菲爾德從他手臂上採了血,他也只是垂下眼睛,任由對方在手術檯邊上前奔後走,忙得滿頭是汗。
蒸汽燈亮如白晝,那道燈光耀眼得讓人產生一種灼痛感,在他置身的手術檯外,腳步聲、液體流動聲、各種機械裝置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
西奧多沒有拔下手臂上插著的採血管,而是觀察著自己所處的環境。
很快,他判斷出這裡應該是最初的9號實驗室,周圍的構造、佈局都相當熟悉,只是研究人員用的裝置看上去是新採購的,並不像他後來見到的那樣,帶著一種與時代脫軌的落後感。
除此以外,實驗室邊上還放置著一排休眠艙,並非員工休息用的那種。
玻璃層下浸著淡藍色的液體,每個休眠艙上都貼著相應編號,根據物種的不同設定了不一樣的溫度,裡面的實驗體皆是非人之物,有的無鰭、長尾,身上佈滿鱗片,有的則將腹部緊貼在玻璃壁上,充血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在對怪物材料的研究利用上,緝察隊確實做到了極致。每個異種生物都有專人負責觀察、記錄,只有一個休眠艙還是空的,西奧多的直覺非常敏銳看來那個空缺的就是為他準備的了。
事實正如他所想。
作為號實驗體,西奧多白天需要接受杜菲爾德的注射,晚上則回到休眠艙中睡覺,杜菲爾德體貼得就像將他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一樣,凡事親力親為,絕不容許助手擅自動手。
這是因為在所有受試者中,只有的細胞最能融合生長因子,他的適配度超過了此前的一切實驗體,那意味著實驗在人類身上亦能成功。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並非人類。
西奧多冷眼旁觀著那些研究人員面上喜悅的神情,他唇下緊咬著氧氣管,柔順的黑髮在水中游魚一樣散開,杜菲爾德正在和旁邊的人交談,全然不知道自己背後有雙陰惻惻的眼睛。
接受注射的第一天,西奧多感到輕微口渴。
他的身體像是回到了生長期,小腿因為一陣抽痛而痙攣打顫,肌肉下的骨髓無時無刻不在發育,那種脫胎換骨的變化讓他毛孔滲血,休眠艙內部的一池水都被浸透成了讓人觸目驚心的紅色。
第二天,他的性情變得暴烈了許多。
鎮靜劑不再起效,他一拳捶打在玻璃上的時候,波紋盪漾,隔壁的休眠艙都在震顫。
為此,杜菲爾德讓人緊急換了一套加固過的隔離裝置,他在西奧多手臂上劃開一道傷口,觀察著對方的變化,創面在不到半分鐘內就癒合如初,只剩下裸色的痕跡。
他的攻擊力和自愈力都得到了A+的初步評級。
第三天,實驗室運輸進來一批新的受試者,他們大多是剛上任的年輕督察,其中執行部的最多。
西奧多面無表情地躺在手術檯上,杜菲爾德採下他的血,將其與生長因子按一定比例調和後,注射給了新受試者,但結果卻不盡如人意有半數以上的督察暴斃而亡,還有一部分成功撐了下來,精神上卻變得極其癲狂,研究人員只得為他們切除額葉,以免實驗體失控,但這樣一來,他們也就毫無價值了。
杜菲爾德並未氣餒。
“你就是最成功的例子。”望著玻璃後那張冷酷無情的面龐,杜菲爾德伸手撫上了休眠艙,毫不掩蓋自己的欣賞之意。
“我一直在思考應該怎樣創造出完美的物種,但以前的實驗總是以失敗告終,現在想來,人類才是最具有適應性的生物……你知道嗎?每個人的大腦中都潛藏著無窮無盡的資源,我們對其的開發程度尚不到百分之一、又或者千分之一,其中最重要的是思想。”
“假如將人的思維與畸變物進行結合,那我們的進展必將迎來一次歷史性飛躍。”
在生長因子的作用下,西奧多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性情正在向那個殺人如呼吸一樣輕易的冷血指揮官靠攏,那時他以為自己的躁狂、精神分裂等症狀只是受到了地海的影響。
現在看來卻並非如此。
他不禁想起了死在自己手下的飛光,Alpha實驗體接受的是總部改進過的Ⅱ型生長因子,但從對方的表現來看,這種劣根性仍然沒有被克服。
作為初代實驗體,杜菲爾德對他極其看重,即便有甚麼高致死性的嘗試,也沒有拿西奧多下刀,而是不斷從總部徵用新的實驗物件。
受試者往往痛苦而死,他們的屍體被垃圾袋一樣拖走處理的時候,西奧多就在邊上觀察著,那些人眼中充滿了恐懼、絕望,臨死前仍緊盯著號休眠艙,就彷彿那裡面裝著一切災厄的起源。
杜菲爾德的嘗試終於成功了。
那個實驗體接受了西奧多的基因,以及適量生長因子,他不僅活了下來,還實現了人類與怪物面的分離,只不過那種分離方式太過匪夷所思,即使是見慣了實驗體變異的記錄人員,也不禁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他的脖頸上長出了第二顆頭。
那肉瘤般扭曲的怪物腦袋和原本的受試者共享一具身體,它同樣會呼吸、進食,發出嘶吼時人類的聲帶也跟著震顫,只是人頭並不願意和怪物同生共死,情緒崩潰之下險些咬舌自盡,被研究人員及時攔了下來。
儘管如此,他們也沒能活到觀察期結束。
怪物腦袋需要的養分太多,兩顆頭顱爭奪著來自身體的供給,人頭迅速消瘦了下去,蒼老得像是提前消耗了七八十年的壽命。
就在垂死之際,他緊咬著怪物的脖頸不放,迸飛的血水一直濺到了手術檯下,那兩塊肉就像耳鬢廝磨的情人,咬得動脈破裂,眼睛、麵皮和鼻頭血漉漉地散落在地上,註定誰也活不下去。
“這太讓人遺憾了。”
杜菲爾德望著實驗室中發生的慘案,僅從神情,看不出他此刻的喜怒。他似乎輕飄飄抽動了一下眉頭,轉瞬間,他抬起手上緊握著的槍,對準了底下那堆血肉模糊的東西。
槍聲響起,飛馳的彈殼射穿了兩顆腦袋。
【作者有話說】
本篇中人稱會跟著記憶的恢復程度進行變化,目前獲得的都是馬甲的記憶~[好運蓮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