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The King(3)
敲門聲仍在持續。
透過眼前的縫隙, 奧斯溫看到,外面站著一個身型高大的怪物,比起剛才死在他手下的怪物, 它明顯要健碩得多,那雙顏色黯淡的眼睛中似乎閃著蟒蛇一樣陰毒的光。
這就麻煩了, 他不禁想道, 看來是剛才的槍聲將對方吸引了過來。
見裡面無人開門, 敲門聲變得越發激烈起來……砰砰!怪物用力砸著門板, 似乎下一秒就要撞破大門,用那雙乾瘦的厲爪擰下奧斯溫的腦袋, 靠他身上溫熱的血肉填滿自己飢腸轆轆的肚子。
奧斯溫繃緊身體, 獵魔人的職業素養讓他迅速進入了戰鬥狀態, 殺意正順著他脖頸上的青筋一直流到手下緊握著槍的指節。
危險面前, 他絕不會坐以待斃。
就在這時,怪物倏然停下砸門的動作,從喉嚨間發出了一陣嘶吼,不難聽出對方情緒激動, 可惜奧斯溫沒有和異種生物交談的意圖。
他退後半步,持槍的手臂保持齊平,視線銳利得就像架著瞄準鏡, 已經做好了射擊的準備。
“砰!”
有甚麼東西撞碎玻璃,破空而來!
那道影子上帶著紛飛的火光,奧斯溫往旁邊一滾,才避開了倏然炸開的物體碎片, 擦面而過的刺痛感讓他心下陡驚, 這些怪物竟然還會投擲火器, 未免也太狡猾了一些。
診所被開啟了缺口, 他不能再猶豫了。
趁著門外的怪物往窗邊轉移的間隙,奧斯溫推門逃出診所,又一發鏨銀子彈從他掌下速射而出,只可惜彈道偏離,沒能一擊斃命,而是打爛了對方半側脖頸。
怪物捂著脖子轉身的瞬間,奧斯溫看到那雙眼睛中閃過了錯愕、驚懼,無數種複雜的情緒浮現出來,就像深水下一晃而過的影子。但高處的怪物還在朝他投彈,烈火遍地,狂嘯著的汽油讓人內心一陣發顫他快速躍起,追殺到對方面前,將那具溫熱的軀體當成了自己的盾牌。
很快,奧斯溫就發現,在他用力掐緊怪物脖頸的同時,那陣攻勢似乎減弱了。
這讓他暫時放下了殺死對方的想法。
既然活著的怪物更有價值,他豈能不加以利用。奧斯溫拎起怪物,那個生物的頸骨在他指節碾壓下發出一陣痛苦的喘息,漉漉的血水順著胳膊淌下,將他肩膀上的髮尾都浸透成了一片赤色。
他頂著半身鮮血,離開了那個被伏擊的地方。
高處埋伏的怪物一開始還有所忌諱,沒有對奧斯溫發動猛烈的進攻,只是被他挾持的怪物生命體徵越來越微弱,即便奧斯溫撐著對方的身體,也無法掩蓋它死亡的事實。
飛馳的火光倒映進瞳孔的一瞬間,他猛地鬆手,拋下的屍體在地面上撞出悶響,而奧斯溫已經轉身躲進了陰影之中。
兩天後,雨夜。
暴雨傾盆而下,狂風中燈光微弱地閃爍,猛烈的聲音掩蓋了一切引人注意的動靜,水流在地面上匯聚成蜿蜒的黑蛇……像這種極端天氣,只要上街就會被澆得渾身透溼,沒有人願意出門。
即便是瑟縮在下水道的老鼠,也不敢出來覓食。
就在此刻,一隻毫無血色的手緊攥著井蓋邊緣,將那沉重的金屬物抬了起來,從底下露出過於陰冷幽邃的眼睛,掃視著周圍的情況。
下一秒,井蓋掀起,奧斯溫從下水道中爬了上來。
狂風驟雨之下,落水順著他半溼的發流過肩膀、腹部,兩條修長的腿,僅看那張臉的話,很容易讓人誤以為他是一個門庭顯赫的貴公子,只是忘了帶傘而已但他身上的制服早已經被血浸透,再怎麼用力沖洗,仍然泛著一片讓人膽顫的深紅。
貴公子偏著頭吐出一口濃稠的血,找了個能夠避雨的屋簷,靠在牆邊坐了下來。
他現在的狀態算不得好。
儘管這具身體遠比正常人要強韌,但在持續的暴雨下,還是隱隱表現出了低燒的症狀,更何況奧斯溫受了傷,腰側那一處傷口深可見骨,就算想要自愈,體內也沒有更多的能量可供他消耗了。
不知是汗還是雨,那滴水從他下頜滾落,剛好打在傷口上,瞬間激起的痛感讓他揚起脖頸,眉頭緊皺在了一起。
事實上,奧斯溫並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去哪裡。
黑塔的一層遠比他想象中要大,在沒有任何線索的情況下,他毫無頭緒,根本找不到前往下層的門在哪裡。
而且他剛從診所出來就被盯上了。
最開始那些怪物還算好對付,他能遊刃有餘地一殺二殺三殺,然而到了後面,怪物彼此之間形成配合,專挑他的弱點下手,逼得奧斯溫無法發揮出自己的優勢,只能暫避鋒芒。
其中有幾個實力強大的怪物,緊隨在奧斯溫背後,已經追殺他兩天了,執著得就像一群陰魂不散的幽影……無論他躲進教堂後、下水道,還是廢棄的房屋,都擺脫不了它們。
好餓啊,奧斯溫不禁想道。
儘管額頭正微微發燙,他的體感卻是冷的,雨水流過時銀光浮現,讓奧斯溫握著槍的指節看上去像是玻璃材質。
除了漂流而下的廢棄汙水,他藏身的下水道內壓根沒有食物。
四十八小時的驚險逃亡過去,現在無法言說的疲憊和飢餓感一起湧了上來,奧斯溫忍著那種強烈的渴望舔了舔牙尖,口腔內的血腥味讓他稍微平息了下來。
“啪嗒!”水滴打在了他的靴尖上。
屋簷雖能避雨,但對他而言還是太小了。奧斯溫剛起身,猛獸的直覺卻讓他捕捉到了邊上一道移動著的黑影,他反應迅速,立刻將身體貼緊了牆壁。
金屬光澤擦著他的衣角飛過,濺起陣陣水花。
看來它們還是追來了!
奧斯溫轉頭望去,開槍者已經出現在了他的視野範圍中,就在鬼使神差的一瞬間,他伸出手,將巷口的怪物抓了過來。
他手下並沒有特別用力,動作輕得就像抓起了一根羽毛,但不知為何,被他扼著脖子跪在腳下的怪物滿面是血,殷紅的水在雨幕中不斷流下,讓那張本就猙獰的臉越發恐怖驚人,而它的身體還在痙攣,犯病了一樣不斷打顫。
困獸瀕死之時,從它鼻腔內洩出的喘息也像是交響樂一樣動聽。
奧斯溫垂下視線,驟然間,他的手張開了嘴,並沒有讓那隻怪物痛苦太久,被撕扯下的血肉順著筋脈進入了他體內。從他擄走怪物、進食,再到那具慘烈的屍體倒下,一切只發生在瞬息間其餘同伴在外面目睹了它的死亡,卻無能為力。
熱流讓他的身體不再冰冷,僵硬的肌肉也逐漸舒展而開,剛才吃下食物的觸感就像洩洪的閘門,一經開啟就再也無法阻止。
雨停了。
修長的白惡魔從陰影下走出,他每走一步,鋥亮的靴尖都會蕩起積水。
背後是死路,因此,他只能迎上蜂擁而來的怪物,體內浮現出的力量讓他一揮手就能擰死身前的渺小存在,飛血濺落在他浴水而出的臉頰上,他負責廝殺,身體則在進食。
這裡簡直就像是為他量身打造的狂歡之宴。
奧斯溫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韌度正以指數級的速度飆升,送上門來的食物讓他轉瞬就完成了蛻變身體拔高,視野展寬,不斷有撞擊聲射在他的體表,引得火星四濺,卻像是打在了鋼鐵之軀上,沒能對他造成一分一毫的影響。
血色如雨,屠殺仍在持續。
怪物的數量多到讓人不可思議,奧斯溫靜下心回想了片刻,似乎從地下室出來後,他就沒有見到過一個正常人類。
望著源源不斷朝自己圍殺而來的怪物,奧斯溫不禁心想,難道鎮上的人都發生了某種異變,然而戰鬥的激烈程度不容他有一刻走神,很快,奧斯溫就收起了多餘想法,重新投入到對峙之中……算了,考慮那麼多幹甚麼,只是黑塔中的一層試驗而已。
他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是甚麼。
儘管那些怪物並不能對他構成真正的威脅,但他還是不勝其煩,畢竟螞蟻多了亦能咬死大象。
霎時間,奧斯溫眼中驟然劃過一道厲光,無數比灰塵還要微小的顆粒從他掌下飛出,那些孢子落在地上,生根發芽,就如平地而起的海洋,轉瞬間無數菌絲纏繞,像是一千萬道銀灰色的閃電,從怪物的眼球、口腔等狹小的縫隙擠進去,貫穿了它們的身體。
這種兵不血刃的方式遠比剛才更高效。
儘管奧斯溫並不清楚自己的能力從何而來,但他無需動手,那些怪物就已經成為了那些他膝下馴熟的臣民,在菌絲深入腦髓的控制下,它們毫無思想,自然也就沒有背叛之心。
菌絲就像極具傳染性的病毒,越來越多怪物淪陷在了那片快速蔓延的“海水”中,它們停下動作,神情定格在那些憤怒、惶恐、充滿殺氣的瞬間,面部逐漸褪去血色,變得慘白一片。
除此以外,菌絲也在源頭處盤旋而上,抽條的龐大根系猶如巍峨的樹幹,作為汙染源本身,奧斯溫側身坐在巨樹頂端,就像在王座之上。
他已然成為了這座城鎮的中心。
奧斯溫垂下視線,從他現在的高度望下去,能將周圍的所有事物盡收眼底,哪怕是數千米遠處飛起的烏鴉也不能例外。
很快,他從樹冠上躍下,簇擁的怪物們已經成了安靜的雕像,奧斯溫踩著遍地血水一直走過在這個萬籟俱寂的世界中,只有他能隨心所欲,就像是在自己的書房中散步一樣。
他路過診所,路過秘語者酒吧,走到了曾在紅十字街租住的房屋下。
奧斯溫望著眼前的一切,被燒燬的公寓仍在修繕之中,他習以為常地俯身,從信箱底下拖出了餵食用的小盆。
“噠噠……”
雖然沒有牛奶,但他指節敲打盆邊時發出了聲音,一個滿身鬃毛的黑影從高處而下,那隻小怪物歪著頭,似乎朝他叫了一聲,湊過來蹭了蹭他的褲腳。
奧斯溫屏住呼吸,伸手推開了自己的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