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群山之間(14)
伊塔斯的屍體沒能被帶走, 因為所有人的收殮袋都已經裝滿了,他只能以一副死不瞑目的狀態躺在巖壁之下,注視著那幾人逐漸走遠。
這件事後, 隊伍中的氛圍更加凝重了。
他們飢腸轆轆,沒有彈藥, 也沒有能過濾毒氣的裝置, 在這種情況下更加無人敢有異心, 畢竟長官閣下最擅長的就是冷兵器, 誰都不想死在他的刀下,被處理成一分鮮血淋漓的食物。
很長一段時間, 顧問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耳根下夾著的金屬薄片逐漸變得冰冷, 就彷彿它並不是傳聲器, 而是一塊突起的骨頭。路遠寒尊重顧問的做法, 同時也近乎無情地想,以他這樣的心理素質,並不適合在執行部待著。
他帶著剩下四人攀上了鷹角峰。這地方確如其名, 地勢就像突出的鷹喙一樣嶙峋,走到邊上就是懸崖峭壁,同時也亮得讓人幾乎睜不開眼。
狂風吹過, 強光將周圍一切照得清楚無遺。
路遠寒能看到地上震顫著的細碎石礫,也能看到隊員們的面部表情、汗水、哆嗦的嘴唇,以及倒映在他們眼中的自己聖光照耀之下,那張屬於“銀杏”的臉白得就像魔鬼, 隨風飛揚的長髮掩蓋住了部分面龐, 神情莫辨, 讓人毫不懷疑他有著一副鐵石心腸。
前提是忽略這身沾滿了血的防護服。
那上面的血跡早就已經被風侵蝕成了大片黯淡的痕跡, 並不屬於他,而是死在他手下的人流出的血。路遠寒用手摸上防護服,傳記的硬質書套硌著他的掌心,就像一種無聲的提醒,讓他不要忘記完成任務。
鷹角峰已經到了,多倫珂獸還會遠嗎?
路遠寒立刻下了命令,讓所有人展開地毯式搜尋,儘快尋找到書中所提到的那種漿果叢。
五個人各自負責搜查一塊區域,行走在絕壁之上,他們不得不屈起膝蓋,降低重心,順著鷹角峰的邊緣小心翼翼地展開探索,以免從高處滑落,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之中。
即使在山頂上也有著不少植物,路遠寒的視線快速掃描過眼前的物體,與目標進行比對,逐一排除著錯誤選項,不符合、不符合……直到十多分鐘過去,他才找到了一處疑似漿果叢的地帶。
然而等他在目標地點蹲下時,路遠寒撥開表面上的覆蓋物,卻只看到一片枯萎的草叢。
從葉片的輪廓來看,這正是他要找的那種植物,只是根系缺少水分,漿果叢早就旱死了而已。那一瞬間路遠寒腦海中如遭雷擊,他霍然意識到,現在是冬季,即使將附近全部搜查一遍,也可能找不到那種特殊的小果子。
霎時間,一股怒火湧上了心頭。
路遠寒緊繃著的那根弦終於斷了,他放下枯葉,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
此刻,路遠寒只覺得很累,疲憊感從內而外地裹挾著這具身體,他的大腦無法正確處理外界的資訊,只剩下一個堅定的念頭,他想殺人,殺了眼前一切活著的死了的人,殺到加西亞面前,將那顆自恃矜貴的腦袋擰下來,用力摔在地上,踩扁成一灘血肉模糊的爛泥。
“銀杏!”有人在叫他。
路遠寒緊皺著眉,小幅度晃了一下腦袋。
那聲呼喚將他的意識帶了回來,恍惚之中,路遠寒看到顧問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了自己面前,一邊神情驚恐地揮著手,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著,似乎在阻攔他做下某種極為可怕的事情。
“……漿果!這邊有漿果!”
路遠寒終於聽清了對方所說的內容,他下意識跟著顧問,快步前進,竟真的在崖邊隱蔽處看到了一小叢凝著白霜的果子。
所有人聚集在此,他們將狩魔籠佈置在漿果叢後,用樹葉做上偽裝,潛伏在一邊蹲著點等了幾個小時,就在調查員們耐心快要耗盡的時候,他們終於等到了多倫珂獸的出現。
就像加西亞曾在畫冊中展示的一樣,這種野生動物面板通紅,緩慢揮動著翅膀降落在了懸崖邊上。藏在周圍的眾人屏住呼吸,就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見它鼻尖聳動,朝著漿果叢拱去,一口就將幾簇果實都咬了下來。
直到瞥見草叢下金屬的冷光,多倫珂獸才察覺到危險,它猛地轉過頭,那些人一擁而上,已經伸手攥住了它的尾巴。
“它會飛,千萬別讓它跑了!”
多倫珂獸生而不馴,當然不可能束手就擒,它憤怒地甩動著尾巴,鋒利的鱗片立刻割破了對方的手套,鮮血傾瀉而下,越發激起了它的野性。
然而下方有一人力氣大得出奇,它越掙扎著想要振翅高飛,那人就攥得越緊,直到這隻筋疲力盡的怪物一下也飛不起來,被關進了狩魔籠中。
“砰……砰砰!”
多倫珂獸仍有些不安分地撞著合金欄杆,全身肌肉繃緊,將籠子撞得隱隱作顫。好在狩魔籠正是為了剋制畸變物而存在的,一旦被關進去,就絕無可能再逃出來。
“任務已經完成,我們可以準備返程了。”路遠寒俯身為多倫珂獸注射了一針麻醉劑,緊接著開口說道。
任務就這樣完成了?
聞言,所有人還有些不可置信,畢竟他們一路上傷亡慘重,死了太多人,誰也沒想到事情會完成得如此順利。但這確實是一個振奮精神的好訊息,反應過來後,眾人眼中逐漸有了光彩。
路遠寒轉過身去,正要帶著其他隊員離開鷹角峰,就在這時,他看到顧問神情一變,對方面部僵硬地望著他背後,眼中湧現的情緒格外恐慌與絕望,整個人求生的意志似乎都在一瞬間泯滅了……路遠寒有些困惑地想,發生甚麼事了?
“轟!”
霎時間,光芒大作。
顧問的眼睛在剎那間變得通體發亮,看起來就像一對近乎透明的白色珠子,緊接著他就瞎了,在不到半秒內器官衰竭。
那陣驚人的動靜仍在持續。
路遠寒意識到,某種龐然巨物正在撞擊巖壁。就在它從懸崖絕壁下升起的一剎,路遠寒腳下的地面整塊塌陷,他和旁邊的人不受控制地摔了下去。失重感讓他警覺到了極點,瞳孔驟然縮小,路遠寒剛要放出觸手攀上岩石,轉瞬就坐在了甚麼東西上溫熱的、略顯柔軟的。
他下意識抬起了手,看到掌心中遍是黏液。
這到底是甚麼?
路遠寒觀察了片刻,卻沒能思考出答案。他和剛才摔下來的隊員正坐在那東西的背部快速升高,好在失去重心之前,他就已經取出熱感應裝置,將它扔到了顧問腳下。
他的防護服溼透了,路遠寒垂下的長髮緊貼在脖頸上,就像無數條蜿蜒而下的蛇,讓他的眼睛看起來更加冷酷。
等那東西載著他們飛上了天的時候,路遠寒才發現這就是黑區的“太陽”,他正置身於一隻碩大無比的眼睛上,視線所及之處,到處都是樹根般遒勁的血管,無數細長的根鬚如觸手一樣隨風伸展,看上去震撼而驚人。
見狀,路遠寒挽起袖口,將防護服擰出了水,那些液體就是從眼球表面上分泌出來的,它甚至還有一條尾巴那是連著眼球的視神經。
這太荒謬了,路遠寒想道。
難道長久以來,生活在地下的人們就是將這個正在發光的球狀物當作太陽來崇拜,再等著它在空中周遊一圈,將被其視線掃到的瞬間稱之為“日出”嗎?
顧問直視了太陽,致盲已經是最輕的下場。
瘮人的事實讓路遠寒脖頸間、手臂上浮現出了一層細密的疙瘩,他轉頭望去,發現不遠處的隊員身上發生了某種不可名狀的異變。
對方胸膛往下還保持著基本的人型,但腦袋已經炸開了花,就像盛放的植物,顏色鮮豔的腦漿在裂開的血肉中盪漾如一池春水,張開的嘴唇中還在不斷重複著怪異的、毫無規律的音節:“嗬啊、巨大的剪刀落下……需要更多的……”
畸變到這種程度,已經不能算是人了。
按照執行部定下的準則,路遠寒應該殺死畸變物,將屍體上交到總部,然而他身上現在沒有子彈,無法開槍處決,再加上對方似乎也沒有攻擊意圖,他就暫時放下了這件事。
路遠寒很清楚,自己不能再這樣毫無作為。就算他可以乘著眼球繞黑區一圈,很快,他就會在高壓環境下七竅流血,整個人被擠壓成肉泥。
他檢查著隨身攜帶的工具,發現能用到的只有鉤爪裝置。
路遠寒朝著一個方向持續前進了片刻,到邊緣地帶後,他將腰側的鉤索擲出,套在附近的血管上一圈又一圈纏緊綁死,有了錨定物作為後盾,他就可以放心往下走了。
高空作業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望著下方的景色,路遠寒不可避免地感到了暈眩,但他很快就冷靜下來,俯身用刀在眼球上挖出凹槽,作為自己的落腳點,開始一步一步謹慎地向下攀爬。
寒風吹拂在他的背部,路遠寒手臂用力,逐漸放長了鉤索他剛才順走了隊員的那份裝置,將兩個人的鉤爪相連,從理論上說長度能達到一百米,卻不夠垂到地面,摔下去仍然會死。
他吊在空中僵直了一分鐘,只覺得渾身失去了力氣。
片刻後,路遠寒屏住呼吸,緊攥著的指節重新舒展開,得益於綁在身上的鉤索,他順利回到了眼球頂部,並沒有發生意外。
要想安全著陸,他就得想辦法讓眼球下降。
路遠寒攤開掌心,裡面浸滿了汗,腎上腺素的作用正讓他全身肌肉蓄力,拔出那把和主人一樣充滿殺氣的重劍,猛地劈了下去,霎時間就將附著在黏膜上的血管劈得汁水迸飛。
殷紅的血灑在劍上,就如赤色的霞光。
路遠寒破壞了不少血管,然而他做的事對那不可描述之眼來說不過九牛一毛,沒能刺激到對方,周圍的高度快速攀升,情急之下,路遠寒縱身往前一躍,順著液體滑到了正前方。
倏然間,他和巨大的瞳孔對上了視線。
即使路遠寒眼皮下鑲嵌的是一對玻璃義體,那陣強烈的灼痛感仍然順著神經傳了過來。這種程度的感官刺激足以讓人自殺,路遠寒持劍的手微微顫抖,一滴溢位的血順著他唇角流了下來,此刻,他的身體完全失控,那些裂開的眼睛爭先恐後地浮現在這張臉上,除了最中央那一雙是深邃的藍色,其餘皆是赤紅之瞳,像是甦醒的惡魔。
很快,所有視線都聚焦在了面前的眼球上,路遠寒的手不再抖了,他舔掉嘴角上的血痕,猛然一劍插在了瞳孔中央。
他的攻擊終於起效了!
路遠寒收劍入鞘,雙手攥緊了鉤索,下一秒那顆眼球就開始了翻滾。在它的影響下,他身上綁著的繩子也晃動得極其激烈,路遠寒就像一隻左右飄飛的蜉蝣,屢次撞到眼膜上,在他即將被甩出去的一瞬間,飛射而出的觸手抓住繩索,將主人懸吊在了半空中。
這些觸手柔韌得就像液體,在他刻意的操控之下逐漸變得越來越長。眼球翻滾而下,路遠寒也在快速降落著,他如同一趟失事航班的乘客,正竭盡全力想要救下自己的命。
直到隆莫奇斯山脈的輪廓浮現而出,路遠寒看到底下樹叢的輪廓,他才收起觸手,在不到一秒內調整好身體朝向,猛獸飛撲似的落在了樹幹上。
“窸窸窣窣……”
隨著摩擦聲傳出極遠的距離,被他震落的枝葉紛紛而下,眼見腳下著力的枝幹即將斷裂,路遠寒敏銳地盈身一躍,重新站在了地面上。
他垂下視線,收起了自己的一百隻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