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群山之間(13)
密林之中, 倏然有一隻斑羚從掩蔽物後躍出。
它四蹄矯健,腹背上的肌肉舒展如弓,轉瞬就已經落在了沾有露水的葉片上, 只聽噠噠的聲響不斷傳出,那隻性情溫和的動物在崖坡下飛馳著, 警覺地豎起了雙耳, 似乎在戒備周圍的危險。
獵人正在它背後窮追不捨。
那道頎長的身影像條陰鷙的蟒蛇, 玻璃似的冷光一閃而過作為人類, 他分明沒有強健的蹄膀,狂奔時卻能在山岩上如履平地, 還會扔出飛刀來阻礙獵物的行動。
斑羚左右閃躲, 已被追殺得有些慌不擇路。
它不知道的是, 即使是在追逐的過程中, 那人耳根下的金屬薄片也在發揮著作用,他不需要做到太精準地定位,只要按照同伴的指令調整方向,就能輕而易舉地跟上獵物。
將它逼到絕境的是人類的計謀, 此刻,顧問充當著觀察的“眼睛”,路遠寒則是追獵的“爪子”, 兩人的配合相當默契。
很快,他們就迎來了一個絕佳的機會。
“左前三十度!”
隨著顧問一聲喝下,路遠寒瞬間擲出了手上的刀,銀光在枝葉的縫隙中飛旋了幾圈, 正中目標頸動脈, 那隻斑羚當即前蹄跪地, 頸下潺潺地流出血來, 沒過幾秒就徹底死了。
路遠寒走到近處,將它提在了自己手中。
這隻斑羚還在幼年期,路遠寒一拎就知道它身上的肉並沒有多少,但若非如此,他絕不可能輕鬆獵到一隻高山動物。
“回來吧,大家快要撐不住了。”顧問說道。
他的聲音聽起來幹而沙啞,充滿了疲憊感,每說一句話就要咳嗽片刻,顯然,他在剛才的戰鬥中就已經耗盡了全部精力。
轉瞬間,已經過去了七天。
隨著遠征隊一行深入隆莫奇斯山脈,任務目標也完成了大部分就在昨夜,他們從鷹角峰下展開攀登,然而這支隊伍死的死,傷的傷,到現在只剩下了五人:路遠寒、顧問、伊塔斯,以及兩個體型健壯的調查員。
他們早就到了彈盡糧絕的境地,不得不靠捕獵為生。
事情得從幾天前說起。
殺了027號的那三人已經死了,事實上,他們死得最早被路遠寒拎出來時,那人煽動性的言語在其他隊員心中埋下了一根刺,讓他們如鯁在喉,即使吃飯、睡覺也都想著對方說的話。
在肉食麵前,沒有人願意吃壓縮餅乾。
就在某一次休息的時候,隊伍中驟然爆發了矛盾,他們積壓的情緒終於忍到了頂點,霎時間血肉橫飛,到處都是人擠人、人打人、人殺人的慘烈景象……這群野獸殺紅了眼,想要飲血啖肉,伏在同伴溫熱的屍體上就開始撕咬進食。
即使路遠寒開槍示威,也無法阻止他們互相廝殺,最後只活下來不到十人,剩下的人傷亡慘重,又在低溫下陸陸續續地發起高燒,病死了兩三個。
最讓人絕望的是在爭打過程中,帳篷被揭了起來,其中一個情緒上頭的隊員將他們的頭盔踢下了懸崖。因此剩下的幾天,倖存者們只能將防護服的衣領拉高,儘可能掩蓋住自己的口唇,不接觸到隆莫奇斯山脈的空氣。
儘管如此,他們仍然表現出了中毒的徵兆。
比起軍官,這些人邋遢得更像是流浪漢顧問眼下青黑,胡茬在臉頰邊上凌亂地鋪了一圈。
當然,其餘的人也沒好到哪去,他們餓得面部消瘦,眼睛和顴骨突出得嚇人,嘴唇經常泛著不正常的深紫色,一到夜裡就開始感到胸悶氣結,不斷咳出黑血。
飢餓感折磨著每一個人。
壓縮餅乾早就吃完了,但獵物不是甚麼時候都會出現,他們從平靜,到瘋狂,再到在死寂中躺在地上……恐怕這些精英也想不到自己會落到如此窘迫的境地,他們早已將加西亞罵得體無完膚,連著伯爵府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而他們的指揮官閣下則是與眾不同的那一個。
除了面色慘白以外,路遠寒身上並沒有任何中毒的跡象,他鬈曲的長髮垂到了腰際,美得就像個怪物,讓人不禁猜測他吃下027號的肉後,是不是發生了某種不為人知的變化。
為了這個問題,隊員們私下議論了幾次,但關於銀杏的負面輿論都被顧問喝止了,從那之後,連著顧問也一起受到了異樣的眼光。
隆莫奇斯山脈是太陽沉睡之地,鷹角峰位於其上,他們攀得越高,就越靠近太陽,周圍的環境非常明亮,讓人聯想到傳說中的白晝,就連照明燈都省下了。
只是那種光線強烈得太過刺眼,在一名隊員流血暴斃之後,其他人就學聰明瞭,避開直視前方,始終低著頭或背對那巨大的光源。
現在,路遠寒捕獵歸來,鮮血從他抱著斑羚的那條手臂蜿蜒而下,將黑色的手套浸得殷紅一片。
望著獵物身上的肉,隊員們眼中已然泛起了微光。但他們並沒有輕舉妄動,畢竟路遠寒是獵人,是長官閣下,要怎樣分配,自然也該由他來決定。
“撲通!”路遠寒將獵物扔在了地上。
他隨即在斑羚面前蹲下,掌中持著一把更適合開膛破肚的剔骨刀,將它從前胸到後腹,從大腿到蹄膀共分成了數份。
路遠寒下刀的手快而狠,剝皮去骨,準確地挑斷每一根黏著的筋肉在整個過程中他始終保持著高度冷靜,即使溫熱的血已經濺到了臉上,那雙手也沒有顫抖一下。
很快,路遠寒就分好了肉,作為殺死獵物的主要貢獻者,他和顧問理所應當地佔了大頭,其餘人則等量分配。
見路遠寒頷首示意,旁邊等著的人立刻動了。
他們脫下手套,甚至沒來得及生火,就動作粗魯地抓起了那塊溼漉漉的生肉。這些隊員已經餓到等不及將其烤熟了,畢竟他們飽受折磨,正在理智崩潰的那條邊緣線上徘徊,就算病毒會侵入體內,早死一刻也沒甚麼不好的。
路遠寒將屬於自己的那份肉拿了起來,下口之前,他轉頭望向了顧問。
那人正毫無形象地撕咬著食物,模樣兇狠,從喉嚨中發出一陣用牙齒咀嚼、吞嚥的聲音,若不是他身上還穿著防護服,簡直就和野獸沒有區別。
路遠寒想,這倒也不難理解,畢竟誰在這種環境下都會被逼瘋的。
他不再觀察別人,轉而解決起了自己的食物,他渴了太久,以至於斑羚血流進口中時都覺得是甜的,路遠寒唇角殷紅,露出的牙尖就像一把刀,毫不留情地割開了肉。
他們吃飽後又走了一段路,就停下來休息了。
路遠寒知道,現在正是最緊要的關頭,鷹角峰近在咫尺,他自己可以拋下所有人登頂,但那沒有意義,人與動物的區別就在於他懂得怎樣實現每一個人的效益最大化。
在隊員們的利用價值耗盡之前,路遠寒不會允許他們擅自去死。
分配完值夜工作後,眾人就躺了下來。經過長途跋涉,他們的睡袋破損得已經無法拉上,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塊墊布,即便如此,後腦勺沾上睡袋的瞬間,他們還是快速進入了夢鄉,緊接著一陣輕微的鼾聲響起那意味著有人睡熟了。
值夜的是伊塔斯。
這人說起來倒是很微妙,比起徒手搏死斑羚的長官閣下,他沒有那麼強壯,但要和顧問這樣的技術人員相比,他又有肌肉在身,更具有殺傷性一些。
那時候所有人爭搶最後剩下的一丁點壓縮餅乾,對他群起而攻之,伊塔斯喘著粗氣,將僅剩的彈藥全部上膛,緊接著開槍、掃射,從那些瘋子中殺出條血路,才跟上了路遠寒的腳步。
他永遠不會忘記,是長官閣下拉了他一把。
伊塔斯緊握著刀,靠在營帳邊上悄無聲息地踱步,儘管斑羚肉就躺在他的胃袋中,還沒有完全消化,他仍感到嘴唇泛起一陣乾澀的酸味,不知滿足地渴望著更多食物……自己這是病了嗎?伊塔斯想道。
他仍在踱步,只是換了個方向,朝著裡面那些睡袋走了過去。
知道長官閣下敏銳得像只大貓,伊塔斯儘量放輕了腳步,將鞋履摩擦地面的聲音降到最低。望著那張正在熟睡的臉時,他忽然感到了一陣平靜,就彷彿所有後果都不重要了,此刻,他的行動完全遵從著自己的本能。
伊塔斯對準胸膛的位置,猛地紮了下去。
就在他偷襲的瞬間,路遠寒霍然睜開眼,一把攥住了伊塔斯持刀的手。
他的腕骨瘦得突出,卻格外有力,像是要將對方的骨頭碾碎在掌根下一樣:“早就知道你想殺我,沒想到你最後還是動手了……我給過你機會,伊塔斯。”
“抱歉,長官閣下,誰也不想死。”
伊塔斯說道。他嘴上雖然還在道歉,神情卻顯得格外猙獰,乾瘦的胳膊已經充血漲紅,路遠寒也不遑多讓,這兩人激烈地搏殺著,誰也沒有放過誰,都往狠了下死手,想要置對方於死地。
局面陷入了僵持之中。
很快,路遠寒就看到一根粗糲的繩索套在了伊塔斯脖頸上,繼而快速收緊,深深陷進了肉裡,絞得他面色顯露出窒息般的青紫,不僅直翻白眼,就連握著刀的指節也開始脫力那是顧問從後面扔來的,他勒死了伊塔斯。
直到那個意圖加害長官的歹徒完全不動了,顧問才氣喘吁吁地癱倒在屍體上,逐漸鬆開繩索,他垂下的掌心已被磨出了血泡。
就在這時,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路遠寒面上,順著微微顫動的鼻尖滑進了他唇縫中,溼漉漉,而且口感鹹澀,只是流出來就耗盡了某人全身的力氣……路遠寒意識到,那並不是血。
他難得遲疑了一秒:“你是哭了嗎?”
“沒事,馬上就登頂了,繼續走吧。”顧問哽噎著說,不難聽出他正在強忍情緒,而路遠寒也沒有出聲干擾。
兩秒的靜默後,他才接著說道:“……希望我們剛好能趕上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