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群山之間(9)
飛光曾見過無數人死前的樣子。
人被殺死的時候, 大多會反應不過來自己將要死亡的事實,面上的神情從驚恐、憤怒轉為強烈的求生欲,定格在那一瞬間, 緊接著瞳孔渙散,體溫流失, 就連面板也逐漸表現出一種從內而外的僵硬蒼白。
若是割喉而死, 斷開的氣管還會抽搐著往外噴血, 嘩嘩……就像壞了的水管, 濺出的血水傾灑在飛光半邊臉上,燈光照耀下, 如同赤色的斑。
他熟練地砍下屍塊, 將它們裝進收殮袋, 就像曾經將稱好的肉切成小段, 交到客人手裡那時候他還不是高階督察,只是一個叫伊洛維爾的屠戶而已。
在畢德鎮的俚語中,伊洛維爾是審判的意思。
何為審判?
在十六歲之前,伊洛維爾從來沒有想明白過這個問題。他被一群人按在地面上, 舔舐對方鞋子上泥水的時候,沒有人來審判他們;被人拔下羽毛遍體鱗傷的時候,同樣無人審判。
失血過多的虛弱感和生長痛讓伊洛維爾發起了燒, 但他沒有錢開藥,更沒有人願意幫助這樣一個身體有缺陷的下等人,在新生的羽毛血漉漉刺穿傷口的那一刻,他明白了:
世界不公, 而他註定是那個被人欺辱的異類。
他並沒有高燒而死, 反倒被在街上巡查的督察帶了回去襤褸舊衣下露出的翅膀竟然救了他一命。伊洛維爾成了緝察隊的預備役, 他從最底部的工作做起, 花了四年轉正,成為執行部的一員“飛光”,又花了七年晉升到高階督察。
一次外勤任務中,他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
讓飛光感到慶幸的是,那些瞧不起他、踐踏過他的人都還活著。他挨家挨戶地找上了門,欣賞著對方跪在他腳下痛哭流涕著求饒的一出好戲……原來讓人下跪是這樣的滋味,飛光想道。
他將掌心放上對方的腦門,就像主人愛撫手下做得好的狗,只是輕輕一擰,那顆還在喘息的腦袋就飛了出去,在那人妻兒絕望的哭叫中,飛光哈哈大笑。
今非昔比,他早已不是那個開肉鋪的少年,殺死幾個普通人自然算不得甚麼。
只是那種對於鮮血的渴望並未消失,反倒變得越發濃重。當你殺了一頭豬狗後,接下來就想殺一隻羊、一個人、一切站在自己頭頂上的事物……漸漸地,和畸變物廝殺不再能滿足飛光的需求,為了追求不輸於任何人的強大力量,他自願參與黎明計劃,成為了最早接受注射的Alpha實驗體之一。
那感覺如獲新生。
即使是以往和他平起平坐的同事,在那恐怖的力量下也不過是一隻垂死掙扎的螻蟻,望著對方面上那種恐懼、膽顫、不可置信的神色,然後殺死獵物,飛光感到了發自內心的喜悅。
但現在,他竟然被別人當成了獵物。
毋庸置疑,那個名為銀杏的年輕人看待他的眼光就像他看待已死之人一樣。飛光已有十數年沒有產生過這種熟悉的、讓人反胃的屈辱感了,在腺體分泌出恐懼情緒的一瞬間,他似乎又變成了那個毫無自尊可言的小屠戶。
飛光,不,伊洛維爾想道:就算違反規定,他也必須將那個不識好歹的人殺了,否則他將永遠無法擺脫年幼時的噩夢。
他的視線落在路遠寒身上,內心嗜血的慾望逐漸上湧。
隨著張開的翅膀調轉方向,伊洛維爾像一發出膛的炮彈往下俯衝,他越過紛飛的火焰,和慘叫著的隊員擦肩而過,默數著自己和目標之間的距離,三十米、十五米、十米……
就在他即將撞上銀杏之際,變故陡生!
伊洛維爾正下方有個遇襲的調查員,剎那間,原本癱軟在地的屍體倏然抽動了起來,腰腹往上以反人類的形態猛地突起,緊接著一片黑色的影子撐破胸腔,從血洞中爬了出來。
比起緊抱著人臉的怪物,它渾身漆黑,只見碩大的頭骨上沒有眼睛,只剩下猙獰到讓人恐懼的一張嘴,軀幹上接著分化出的四肢,一條稚嫩的尾巴還在宿主破裂的腸胃中游動。
怪物破體而出,就像新生的胎兒,霎時間飆飛的血水濺到了伊洛維爾的頭盔上。
那種怪異的場面太具有衝擊感,作為旁觀者,伊洛維爾不由自主地怔了一瞬,那怪物卻轉頭朝著他撲了過來。它的彈跳力極其驚人,猶如爆發的黑豹,鋒利的手指緊攥著翼生者的翅膀,一口咬住了他羽毛下的血肉,顯然將這個人當作了自己成長的養分。
轉瞬間,它的體型就膨脹到了原來的數倍之大,壓得正懸在半空的翼生者往下一沉。
“嗬!”伊洛維爾痛撥出聲。
眼下情況緊急,解決怪物的優先性遠重於銀杏,他神情狠厲,抬手開槍,彈殼打中了怪物的尾端,傾灑出的血液落在伊洛維爾身上,卻滲透防護服,將他的面板腐蝕出了一片不斷冒煙的窟窿。
這種怪物的血液竟然是強酸性的!
不過幾秒,酸液就燒穿了表皮血肉,錐心刺骨的劇痛險些讓伊洛維爾失去意識,他摔落在地,翻滾了兩圈才停下前進的衝勢。
那怪物倒是被猛地甩了出去,只是經過剛才的滋養,它雙腳著地,已經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要高了。那威猛的體型極具壓迫感,幾乎是看到它的瞬間反應,周圍的人下意識開槍掃了過來。
伊洛維爾不得不強忍著傷口撕扯的疼痛,快速挪動到了一邊,以免被流彈射中。
“該死的……”
他費勁喘息著,揭開了黏在傷口上的防護服纖維。被酸液浸透的地方露出了一片燒壞的骨頭,若不是Alpha實驗體有著強大的自愈力,他現在早就已經死了。
不僅如此,他的翅膀也在酸液腐蝕下受到了嚴重損傷,暫時無法使用。
以伊洛維爾暴烈的脾氣,他當然不會放過害得自己落到如此境地的兇手,只是他和怪物離得太近了,近到要是有一顆高爆彈打在怪物身上,不論對方是否受到傷害,伊洛維爾必死無疑。
伊洛維爾揚起了脖頸。
剛才那一陣槍林彈雨雖然遏制了怪物的動作,卻沒能對它造成甚麼實質性的傷害。它霍然轉過了頭,儘管看不到對方的眼睛,伊洛維爾卻覺得那陰毒的視線正在自己身上徘徊。
跑!
他內心只剩下這個想法,伊洛維爾雙臂撐地,硬生生從地上翻身而起,那對美麗無比的翅膀此刻卻成了沉重的累贅,壓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而怪物縱身騰躍,赫然落在了他面前,伊洛維爾看到它張開的內顎充滿利齒,牙尖往下淌著涎水,猶如一把收割性命的鐮刀。面對這種近乎無解的情況,怎能不讓人絕望?
就在伊洛維爾準備拉下引爆管,跟對方同歸於盡的時候,一個鐵桶砸在了怪物身上,攻擊者的力道相當猛烈,竟然將它砸退了數米之遠。
緊接著有人滑鏟衝了過來,一把拉起格洛維爾,攙著他就往後方撤退。
那名隊員身型高大,即使隔著防護服也能感受到他的肌肉輪廓。救下指揮官的同時,他還反手一槍打爆了砸在怪物身上的油桶,火花席捲了周圍,迸射的熱油落在羽毛上,激起一陣輕微的刺痛感。
伊洛維爾靠在隊員身上,沒等劫後餘生的喜悅湧上心頭,那人的聲音就讓他僵住了。
“長官閣下,您還好嗎?”
他的記性非常好,當然不會忘記這是銀杏的聲音。伊洛維爾瞬間就想掙脫對方的幫助,然而那雙手卻緊箍住了他的腰身,指節扣得用力,像是圈禁著伊洛維爾,讓他哪也去不了。
“你到底要幹甚麼!”伊洛維爾低聲吼道。
“請放心,我沒有惡意,只是想從您身上借走一些東西。”那人說著就將手掌伸進了他的防護服下,小臂碾過傷口,從中取出了他一直隨身攜帶的熱感應裝置和引爆管,“……比如說,這個。”
儘管只能看見護目鏡下那一對深藍色眼睛,伊洛維爾卻感覺對方正在微笑。
這個心機深沉的傢伙!
伊洛維爾頓時明白了對方的意圖,他咬著牙伸出胳膊,試圖用一雙手擰斷路遠寒的脖子。
路遠寒對Alpha實驗體的力量早有耳聞,當然不可能任他動手,立刻握住了伊洛維爾的腕骨,兩個人彼此較著勁,誰都不肯服輸,一根根青紫的血管早已在小臂上暴漲如蛇。
十秒過後,伊洛維爾手腕脫臼。
這個結果讓人感到難以置信,他想不明白,自從接受藥物注射之後,無論是面對人類、畸變物,還是同期實驗體,自己都取得了碾壓性的優勢,為甚麼到了銀杏面前卻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他最後的掙扎也變成了無用功。
路遠寒動作一頓,微微側過了身,剛好將伊洛維爾暴露在了怪物的攻擊範圍內那道從火光中甩出的尾鞭纏住了他的腹部,像是鎖鏈加身,轉瞬就將伊洛維爾整個人一下勾走,帶進了高溫炙烤的地獄中。
對方下口的動作極快,伊洛維爾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抗,怪物內顎的利齒就咬穿了他的大腦,在臨死前最後一刻,無數紛繁的記憶湧了上來,定格在某個讓人印象深刻的片段。
他朦朧地看到自己渾身赤裸,身體各處幾乎插滿了輸液管,正靠在溫水浸透的玻璃艙中,外面還有數個負責記錄資料的研究人員。
伊洛維爾反應了一會,意識到這是他注射α生長因子的時候。
那些玻璃艙是為了關押Alpha實驗體而設計的,內部的液體具有催眠效果,他本不應該記得觀察過程中發生的事,直到大腦受到刺激,潛意識才將相關記憶呈現了出來。
玻璃艙外的兩名研究員已經記下了資料,正在不遠處低聲交談,伊洛維爾集中注意力,分辨著他們所說的內容:
“Ⅱ型α生長因子中植入了一條對總部絕對忠誠的命令,不再像Ⅰ型那樣容易失控,但相應地,也失去了更多進化、發展的可能性。雖然這樣說很遺憾,但沒辦法……”
“在真正的天使面前,他們就是瑕疵品。”
“這種關係就像猛獸見到了比自己更高一級的捕食者,是無法逾越的鴻溝,好在Ⅰ型藥劑早在七年前就已經停止使用,那場事故真是太嚇人了我還以為這個計劃再也沒有重啟之日了。”
甚麼是真正的……
沒等他產生疑惑,伊洛維爾的生命就戛然而止。融化的羽毛一根又一根落在烈火中,轉瞬就湮滅成了灰,猶如大雪紛飛。
【作者有話說】
一刻也沒有為鳥人哥的死哀悼,立刻來到戰場的是:殺神·銀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