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群山之間(7)
死人了?
路遠寒雖然早有預料, 卻沒想到事情會發生得如此之快,在食物緊缺的情況下,殺人無疑是一種減少開銷的手段。
若不是顧問剛才忍住了對於死亡的恐懼, 沒有表現出值得挑剔的地方,恐怕那一槍下去腦漿迸飛的就不止是他自己了。即便如此, 誰也不能保證那個瘋子不會找上自己, 要想應對這種人, 唯有以暴制暴。
必要情況下, 路遠寒不會對飛光手下留情,但指揮官身上還綁著熱感應裝置和引爆開關, 這就是他能夠有恃無恐的理由。
路遠寒陷入沉思, 霎時間構想出了數種快速制服別人的方法, 但沒有一種適用於當下的情況。翼生者的機動性非常強, 在對方有所警覺的時候更加難以靠近,要想以最小代價取下那些裝置,就得趁飛光失去意識,也就是他睡覺的時候偷襲。
在那之前, 隊員們還得提心吊膽地過上一天。
路遠寒聯絡了顧問,讓他時刻注意飛光的動向,顧問雖然有點奇怪這個總是沒精打采的人怎麼突然拜託自己做事, 卻還是應了下來。
飛光將他剛才殺了的隊員裝進收殮袋中,顧問看到屍體缺少了一條手臂,而那人頭盔上血漉漉的, 像是猩紅的微笑。
隨著遠征隊往深處攀越, 霧氣越來越濃, 就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已經嚴重影響到了他們前進的行程,飛光讓先鋒隊的手下將照明裝置全部開啟,保持燈光常亮。
他們撞上山岩,就在兩面絕壁之間,一條黝黑的小道出現在了眾人面前。顯然,剛才在逼問之下,顧問提供的線索並非信口開河。
得到飛光的授意後,先鋒隊進入了小道。
他們順著狹縫找到了一片人類居住過的遺蹟,但那條小道非常狹窄,物資車沒法透過,要想前往鷹角峰,所有人就必須徒步穿過面前的路,將食物、水源等應急用品攜帶在自己身上。
對路遠寒而言,他負責的那些午餐肉罐頭無法正常食用,不用費勁搬運它們,倒是省下了不少事。那個運送壓縮餅乾的調查員則被幾名先鋒隊員圍了起來,多人合力分擔,就在飛光眼皮底下看著他、以及那些餅乾的安全。
“譁”
急驟的寒風順著山壁刮過,氣流在粗糙的岩層上如同一片潮水,路遠寒跟著後勤隊前進,他伸手擦過巖壁,發現上面有不少被腐蝕出的窟窿。
在這種狹小的縫隙中是走不了回頭路的。他們現在腳下的路尚能容人透過,但再往上數米,兩面絕壁就嚴絲合縫地抵在了一起,即使抬頭望去,也只能看到那毫無邊際的黑褐色。
顧問有一段時間沒再使用傳聲器。
這倒是不難理解,他和飛光最多不過幾人的距離,隊員們又捱得極近,稍微有一點異響都會被察覺,沒人想在這種時候引起指揮官閣下的注意。
十分鐘後,後勤隊走到了小道的盡頭。
路遠寒是最後一個到的。
這裡的地形有所變化,空間霍然變得寬敞了不少,不僅如此,那種縈繞在鼻腔間的窒息感也有所緩解,像是盆地,又像是進入了某種動物的腹腔,下陷的地面被一層極其微弱的藍光籠罩著,先鋒隊所說的人類遺蹟就在其中,寂靜如死,等著這些陌生人的造訪。
從規模上看,那片建築物帶不過村寨大小,居住區、勞作棚、水井等設施一應俱全,只是門窗牆壁等地方均被灰塵覆蓋,看上去廢棄已久,要想從中找到活人幾乎沒有可能。
至於那層藍光,是由地面上某種熒光植物散發出來的。那些繁盛的生命從入口一直鋪到了遠在對面的出口,頂部的觸鬚還在盪漾,就像月下波光粼粼的海水。
路遠寒視線放低,看到飛光帶著幾名先鋒隊員就站在離他不遠的下方。
以兩人之間的高度差,他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在翻躍而下的一瞬間,就能靠巨大的慣性直接擰斷對方脖子。
站在這樣居高臨下的角度,很難不產生殺心。
兩秒的沉默後,路遠寒按下了內心蠢蠢欲動的想法現在的時機並不算好,即使他能解決掉這個隱患,失去壓迫者後,那些食物同樣會引起眾人爭搶,誰又來接手隊伍的領導權?
要殺飛光,最好用一種兵不血刃的方法,或者將責任嫁禍到其他人、其他甚麼事物身上。
似乎察覺到了落在背後的視線,翼生者猛地轉過頭來,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然而窺視他的人已經隱藏在了調查員們如出一轍的防護服中,讓人無法辨別那到底是不是錯覺。
飛光緊皺著眉,朝眾人開口說道:
“接下來的路程我們都要步行,從現在起就沒有先鋒隊和後勤隊的區分了,兩人一組,找到你們原來的同伴,以最小戰術組為單位繼續前進。”
“是,長官!”
眾人給出了整齊劃一的回應。
遠征隊共有三十七人,除飛光以外,剛好構成十八個小組,然而剛才死了一個,現在剩下的那人沒有同伴,不得不緊跟在指揮官身邊,行動的步伐看上去異常凝重。
路遠寒和顧問原本有一段距離,但他個頭高挑,兩人之間又有傳聲器,因此顧問沒費甚麼勁就找了過來,他們持著槍並肩而行,彼此照應,比起一人行動確實更有安全感。
“燒退了嗎?”路遠寒用餘光瞥了一眼同伴。
顧問像是有些意外他會關心這件事,怔了兩秒,略顯沙啞的聲音才響了起來:“……在那傢伙身邊,根本找不到測量體溫的機會,但我感覺好多了,剛才發了一陣汗後差不多就退熱了,只是嗓子裡還有點血味,不是很舒服。”
路遠寒瞭然頷首,並沒有再追問下去。
下到腹地後,遠征隊保持著勻速前進,周圍亮起的藍光如影隨形地跟著他們,倒是省下了照明裝置的損耗,空谷中一陣細微的風流從頂部吹過,帶來了某種特別的氣味。
他們戴著頭盔,過濾裝置攔下了有毒物質,那種氣味本不應為人察覺。
然而顧問的頭盔被飛光用沾血的槍口碰過,他潔癖發作,拿下來擦洗過一次,並沒有扣得很嚴,現在空氣中彌散的顆粒從縫隙趁虛而入,引起了他的注意。
“銀杏,你有聞到甚麼味道嗎?”
路遠寒正緊盯著飛光的背影,就像獵犬盯著一隻近在眼前的野兔,他審視的目光中充滿了冰冷的意味,從顱骨掃到脊椎、小腿,甚至是垂下的羽毛,就彷彿在思考該從哪裡下口撕咬比較好。
聞言,他才轉頭望了過來:“甚麼味道?”
顧問聳動著鼻尖,低聲回應道:“很奇怪……我說不上來那具體是甚麼味道,有些酸澀,像是動物屍體長期沒有處理,徹底腐壞之後產生的臭氣,又帶有化學試劑的刺鼻感。”
路遠寒記下了顧問描述的氣味,他瞬間提高警覺,卻沒有就此摘下頭盔,只是更加謹慎地用槍口掃過即將走上的路。
此刻,不僅是顧問,路遠寒也察覺到了空谷中那不同尋常的微妙氣息,屬於怪物的直覺正提醒著他周圍遠不止三十六個活物,恐怕還有別的甚麼東西在這裡棲息著。
這種若隱若現的威脅感讓人一顆心都吊在了嗓子眼上,就連呼吸也變得困難。
路遠寒倏然停下了腳步。
那座遺蹟的建築物之一就在他們眼前不到十米的地方矗立著,他的視線快速掃過,看到窗戶邊緣上蒙著的灰缺了一小部分,有被甚麼物體掃過的痕跡,而飛光已經帶著人進去探索了。
他正沉思著要不要隱瞞下這條資訊,對方就又面色鐵青地出來了。
顯然,裡面的情況不容樂觀。
路遠寒不動聲色地湊到近處,聽見飛光一眾正在商討屋內那些乾屍到底死了多久,是甚麼導致了他們的死亡,屍體身上又是否攜帶著傳染病菌。
路遠寒不禁挑眉,聽起來……這座村寨中的居民並沒有搬遷到其它地方,而是死在了自己家裡。
他們的對話中還提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細節,比如說,那些屍體並不全是自然死亡其中有兩具是開膛破肚的,一道傷口貫穿胸腹,而那種撕裂性的痕跡根本不是正常人類能造成的,更像是有甚麼東西強行撐破他們的血肉,從內部將死者劈成了兩截。
事實上,處理這種非自然力量作祟的案件,正是緝察隊的專長所在。
問題在於離事發時已經過去了太久,就連死者都變成了一具具乾癟的骨架。即使是最擅長分析的調查員,也無法斷定行兇的畸變物死了還是活著,有沒有藏在村寨中某個不為人所知的角落,正從暗處注視著底下一群手持武器的外來者。
“保持警戒!”飛光下令道。
他們順著周圍的屋子繼續往下搜查,無一例外,全是相同的情況。
面對這些怪異的死者,悚然感悄無聲息地攀上了每一個人的後頸,假如說整個村寨都淪為了怪物的獵場,那這些人為甚麼毫不反抗……是甚麼讓他們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咔嚓!”
路遠寒腳步一頓,倏然捕捉到了某種模糊而又輕微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
祝大家新的一年平安快樂,萬事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