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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親愛的飼養員(21)

2026-04-22 作者:千年寂寞

第156章 親愛的飼養員(21)

甚麼時候, 人會覺得自己的涎水是甜的?

路遠白此刻口乾舌燥,身體正處在極度缺水的情況下,因此他一滴也沒有浪費, 將舌尖盛起的液體全部嚥了下去,儘管如此, 那陣從腳底板一直往上竄的寒冷還是讓他抖得像只瀕死的鵪鶉。

本來霍普斯鎮的冬天就已經足夠冷, 足夠讓人難捱了, 實驗室的人還要將極地區設定得如此還原, 真是一群瘋子。

路遠白的想法剛冒上來,轉瞬就被狂風吹散了。

他略微低下頭, 想從測溫槍上看一眼現在的溫度, 卻發現儀器已經凍得無法正常運作了, 螢幕上凝著細碎的冰碴, 像是被擾亂了磁場似的,指標左右擺動著轉個不停。

或許這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路遠白略顯遲滯地意識到,就算實驗室派出的執行小隊將他拿下,當作犯人一樣拷走受刑, 也不會將他扔到冰窟裡挨凍他們使用的懲戒手段往往更鮮血淋漓,只會榨取完所有剩餘價值,將犯人折磨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溫暖的牢房, 亦或者一陣狂風凜冽的逃亡?

路遠白早就做出了選擇,因此,他現在的困境完全是一個叛逃者應得的下場。

護目鏡的玻璃被刮出了許多細長的劃痕,冰屑劈里啪啦砸在上面的聲音讓他勉強維持住了一絲理智, 然而那片寒川白得耀眼, 路遠白的視野被周圍別無二致的景象嚴重干擾, 幾乎分辨不出前進的方向。

在渾渾噩噩的狀態下, 他想起了身上那份凡蒂斯的基因。

來自深海人魚的血脈本該將他的肉身改造得更堅固,同時也更為強悍,然而凡事都有利弊,那些近乎完美的存在也是兩棲動物,和爬行類一樣屬於變溫動物的範疇。

這份因果落在了路遠白頭上,使得他的體溫下降得遠比正常人要更快。

很快,他就感到整個手掌都失去了知覺,指節甚至無法蜷縮,它們就像一截截木棍似的插在腕骨下,壞死的部分彷彿已經不屬於他這樣說吧,極溫奪走了路遠白對身體的控制權,讓他寸步難行。

但這還不是最讓人感到絕望的。

路遠白停在了原地,他面無表情,看上去就像一座快要成型的雕塑,內心卻在掙扎著要繼續走下去還是返回升降梯,然而這場思想鬥爭註定是沒有意義的。

他轉過頭,發現入口消失了。

在無法分辨位置的冰原中,一切事物存在的痕跡都被掩蓋在了寒風之下,他要如何才能找到自己來時走過的路?

按照路遠白的脾氣,在這種糟糕透頂的情況下,要是不能抽上一口羅剎草,他沒砸壞所有東西就算是不錯了。但他已經不是那個被人冠以惡犬名號的海上指揮官,實驗室當然不會在工作服下配發一盒菸捲,讓他在幹活的時候順便享受生活。

路遠白磨了磨牙,還是認命地走了下去。

他在彷彿沒有邊際的冰川上走了一陣,走得頭暈眼花,嘴唇淌下的血跡像是兩顆小小的尖牙。從眼前快速閃過的黑色讓路遠白知道自己的情況算不得好,他的手腳完全不聽使喚,腸胃正在痙攣,體內每一個器官的震顫都在通知著他:這下你玩完了。

踩在冰面上的那條小腿脫力,讓路遠白徑直栽倒了下去。

他癱坐在地上,沒甚麼力氣地抬起頭,卻在望著前方的瞬間倏然一頓,路遠白的視線落在了不遠處那裡有個建築物模樣的小方塊,雖說表面上覆蓋著厚冰,然而細看之下,卻能隱約看出門的輪廓,以及裡面透出的燈光。

它出現在這種地方,簡直讓他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來。

路遠白快速眨了下眼,再次確認他沒有看錯,那的確是一個設定在極地區的休息站。

……休息站!路遠白心如擂鼓,他顧不得深究此刻湧現的到底是喜悅、僥倖還是更為複雜的情緒,從地上翻身而起,用盡剩下的最後一絲力氣,喘著氣跑到了休息站門前。

他站在離貓眼不過一寸的位置,護目鏡的玻璃已經被紛飛的血跡糊滿,若是有人從裡面往外看,必然要被嚇個肝膽俱裂。

路遠白並沒有輕舉妄動。

就在剛才,他那回光返照似的行為已經耗盡了全身力量,望著面前的門,路遠白甚至沒辦法將自己的手放上去。二來,那份傾瀉而下的燈光也宣告瞭裡面有人,在不清楚對方底細,是怪物還是活人的情況下,他認為自己必須積攢一點殺人的力氣。

垂在身側的手從僵硬轉為微微抽動,路遠白摩挲著指尖,直到乾裂的疤痕重新融成血水,他才伸出手,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門。

路遠白保持著專注,從呼嘯而過的狂風中分辨出了一道正在靠近的腳步聲。

他很快就有了判斷。

從獲取到的資訊中,路遠白分析出門後的存在疲憊、警惕,還帶著不易察覺的殺氣……聽起來像是個人。見鬼了,實驗室不是勞動力緊缺,只有他一名被抓來趕鴨子上架的巡查員嗎,裡面那位又是何方神聖?

在腹誹的同時,他也沒忘記將銀杏的工牌拿出來放在胸前,不動聲色地遮住上面的字樣,向休息站內的人示意自己是個活人,是實驗室的員工(或許一會就不是了),而不是甚麼充滿惡意的怪物。

他能感覺到,對方在門前停了下來,像是在透過貓眼觀察外面的情況。

路遠白耐心等待著。說實在的,他並不是甚麼性情溫良的人,卻是一個非常隱忍的獵手,知道在生命受到脅迫的時候該說甚麼話,做甚麼事,就像現下表現出的模樣,他選擇了對自己最為有利的決斷。

沒過多久,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鬍子拉碴的男人,那根鷹鉤鼻給人留下的印象尤為深刻,不難看出他用來刮鬍子的工具頗為簡陋,才會弄出像這樣蓬鬆、雜亂、有礙觀瞻的大量鬍鬚,甚至還隱藏著些許血色,幾乎遮住了他面部靠下的地方。

“你是……”男人開口說道。

他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和同類進行交流了,以至於開口時聲音乾澀,濃重的鼻音下透露出無法掩蓋的緊張和警惕。

儘管那很危險,但在冰原上見到另一個人的臉仍然是件讓人精神振奮的事在感知不到時間流逝,亦無法和外界取得聯絡的處境下,直視著除了自己以外的個體,瞥到對方撥出的白氣正在頭盔下縈繞,不過片刻,就凝成玻璃上乾涸的水滴,會帶來一種“啊,我還活著”的感覺。

“一個倒黴的員工。”

路遠白言簡意賅地給出了答案。

或許是出於對同類的憐憫,又或許是懼怕著這個走到窮途末路的逃生者幹出甚麼事,男人將他帶進了休息站,快速關上門,囑咐路遠白他可以放下警惕,甚至還提供了一杯熱水。

路遠白垂首捧著杯子,從邊緣上散發出的熱量正在引起傷口疼痛,卻讓他由內而外緊繃的一根弦鬆了下來。

直到此刻,他才感到那種對於死亡的警覺遠去了。

路遠白的靴子上沾滿了血痕、冰碴,以及各種顏色混合的不明物質,此刻液體流下,不過幾秒就弄髒了休息站的地板,男人卻說沒事,想活下去並不需要在意這些無傷大雅的細節。

像這樣的細節還有很多,比如說,男人右手殘缺的小拇指,看上去像是被某種充滿鋸齒的陷阱一口咬下,傷口的顏色已經和面板趨於相同……又比如說隨手扔在角落裡的衣物,露出的袖口上沾著深紫色的痕跡,皺巴巴的,讓人感到有些熟悉。

“劈啪!”房間裡的壁爐正在燃燒著。

驟然跳起的火光傾瀉在年輕人的頭盔上,順著金屬邊界滑下,照亮了那雙隱藏在玻璃下一動不動的眼睛。

當一個人無論如何都要蒙著臉,不願意露出真面目的時候,你很難對這樣的可疑分子產生信任。儘管男人微妙的視線落在他腦門上,停留了超過十秒,早就引起了路遠白的注意,但他仍然沒有將頭盔取下來。

置身絕地之中,頭盔已經成為了他安全感的來源。

男人接下來說的話卻讓他大吃一驚。

他說自己是艾爾·普奇,那個離奇失蹤的前任巡查員。路遠白曾經以為他早就死了,現在看來這人活得好好的,只不過他躲到了一個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在茫茫冰原上中茍且偷生。

“嘿,我差點以為你是來殺我的。”男人說道。

他不經意掃了路遠白一眼:“說真的,你打扮得就像個蒙面殺手,好在這身工作服為你提供了可靠證明,只有最下等的巡查員才會穿著一身耐磨損的灰皮,那些研究人員都乾淨整潔,執行部又有戰鬥套裝……我不是有甚麼意見,只是想說,我們是同樣的,都是受到不公對待的人。”

路遠白注意到,他眼下似乎有一些紅血絲,不難看出已經處在了崩潰的邊緣,要不是兩人同為巡查員,恐怕剛才艾爾·普奇就不會開門,而是旁觀著他在狂風中死去了。

“你有看到我留下的資訊嗎?”

艾爾·普奇問道。

得到路遠白肯定的答覆後,男人緊皺著的眉頭逐漸鬆開了,就像放下了某種重擔。艾爾·普奇說,他在遇到“它”後險些死在爬行動物區,僥倖逃到了極地區,已經在這個地方躲了很久了他不敢上去,害怕被實驗室的人抓住,以瀆職罪處死,因此在耗盡了休息站的一切食用物資後,他只能打破冰面釣魚,或者出去抓實驗體吃。

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會吃下實驗動物的肉,但艾爾·普奇已經走到了絕路,他別無選擇,只能朝那些生物展露出人性中最兇狠的一面。

除了食物,休息站的其他資源倒是很充足。

就比如屋內的供暖設施,儘管看不見那些蒸汽管鋪在何處,但路遠白能感覺到地板正在發熱,壁爐中還燒著一片明火,據艾爾·普奇說,木炭的儲備量多到能再撐上數月,只要不出休息站,就不用擔心被凍死在極溫之下。

男人說得累了,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喝。

艾爾·普奇的面龐顯得頗為紅潤,望著對方被水浸溼的嘴唇,路遠白也感到了口渴。從剛才起他就在逐漸冒汗,工作服下的身體黏著面板分泌出的汗水,屋內太熱了,還生著壁爐,讓他忍不住想要拉開領口,緩解一下渾身燥熱的感覺。

這有可能是他穿得太厚了,甚至還戴著一個沉重的頭盔,當然如坐針氈。

看看艾爾·普奇吧,他只穿著件單薄的裡衣,對於休息站內的溫度倒是接受良好,愜意得就像在自己家一樣。

氣血上湧的時候,人是沒有辦法正常思考的。

路遠白的手已經摸到了工作服的邊緣,正猶豫著是否要將其拉開。然而他停下了,內心不由得疑竇叢生,艾爾·普奇一個人真的能在冰原中堅持這麼久,而不被實驗室發現嗎?

猛獸謹慎的天性使然,路遠白瞬間繃緊了肌肉,注視著正背對他的男人,從座位上起身,一步一步悄無聲息地退到了門後。

艾爾·普奇還在說著些甚麼,壁爐中的火燒得更加炙熱了,像要將休息站內的兩人煎成一塊全熟牛排,落下的暖光傾瀉在地毯上,旁邊的沙發也跟著呈現出柔軟、舒適的質地,彷彿只要坐上去,放下自己的警惕心,就能忘記所有煩人事。

路遠白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後背往門上靠去。

他還沒來得及轉身,拉下門把手,就有甚麼東西貼了上來。

那具屬於怪物的溫熱血肉緊裹著路遠白的身體,幾乎無孔不入,他卻感到一直煩擾著自己的燥熱在此刻消失了,原本逐漸發紫的臉色也稍微緩和了些,再看那地方,哪有甚麼休息站,只是一塊凸起的岩石而已,艾爾·普奇的屍體躺在其下,像是在冰面上躺了上萬年,臉色藍紫,還帶著某種意義不明的微笑。

他是失溫而死的。

路遠白反應過來,所謂休息站是中樞核心溫度降到一定程度以下,精神錯亂產生的幻覺。想必艾爾·普奇也像他剛才那樣看到了“溫暖的小屋”,才感覺身體發熱,情不自禁地拉開自己的衣服,從而加快了死亡的程序。

只是那具屍體越看越熟悉,就像在哪裡見過一樣。

路遠白在記憶中檢索片刻,想起了那個緊伏在天花板上的“人”,當時路遠寒沒有多看,要是將那張臉倒過來,再調整一下放錯位置的五官,就能和麵前的死人對上號了。

他現在能進行思考,完全是因為身上的失溫症有所緩解。

想到這裡,路遠白轉過了頭。

他後背正緊靠著一隻相當龐大的怪物,那條尾巴層層疊疊纏上了他的身體,蹭過工作服的鱗片磨得他面板有些刺痛,對方柔軟的腹部抵著路遠白,宛如一個擁抱,為飼養員提供了能讓他活下去的熱量。顯然,那輛置物車要是還在的話,已經放不下它了,從外貌上說,倒是沒有甚麼特別的變化,路遠白略微仰起頭,甚至能從它嘴下能看到殘存的血跡和肉渣,離開他的時候,這傢伙似乎吃了不少實驗體……它長得也太快了。

在路遠白的印象中,這頭怪物還是他可以隨手碾死的小不點,現在竟然比自己還高還壯了,就像一條體型極大的蟒蛇,或者科莫多巨蜥那種經常出現在科幻電影中的生物。

就在他感到錯愕之際,纏在腰身上的尾巴尖忽然抽打兩下,不知道它是在表示友好,還是傳達著其他甚麼意思。

等等,它剛才吃了實驗體……

路遠白瞬間想道,這頭怪物或許能帶他前往工作區域,如此一來,他就不用迷失在冰原上等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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