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薩格里爾斯之夜(18)
若是有一個旁觀者在這裡, 他立刻就能意識到眼前的景象已經超出了戰鬥的範疇,那簡直就是……兩座城市之間的廝殺!
遺憾的是,這裡沒有活人存在。
在觸手撞上那座龐大的肉丘時, 它表現出了一種厚重而黏稠的質感,膠水般的汁液飛濺, 在距離最外層十米、二十米、五十米……或者比那更深的地方, 隱約露出了無數顆頭顱的輪廓。那些腦袋被腐蝕了血與肉, 只剩下彰顯著人類身份的骨頭, 被擠壓在畸變的物質下,隨著怪物的起伏而不斷晃動, 看上去就像一群在熱情揮著手的居民:
歡迎來到薩格里爾斯, 歡迎來到魔窟!
轟!
雷暴般的巨響在陷坑底下隆隆傳開, 讓人不由得想到狂風驟雨中, 一片從海平面下升起的山脊,在船體撞上去失事的時候,便是這種震撼人心的聲音撕咬金屬,碾碎血肉, 在剎那間奪走了無數慘叫著的生命。
怪物顯得有些煩躁,那些觸手張開血盆大口,從它身上扯下了一塊“肉”, 就像個餓得發慌、兩眼直瞪的流浪漢,抱著這座肉丘大快朵頤,從象徵著喉管的窟窿中發出漉漉的響聲。
作為它寄生的手段,菌絲能深入一個人的腦髓, 瞬間侵略整個身體, 在對方面前卻顯得極為無力。
原本無堅不摧的武器被那個人……那個怪物摻著汁水喝下去, 還沒來得及從蜷縮的狀態展開, 就被那恐怖的力量消化了,將它的血變作自己的血,將它的肉轉化成自己的肉,以何其野蠻而直接的一種掠奪方式,榨取著畸變物的生命力,不將它吸乾誓不罷休。
自從誕生的那一天起,它就沒有受過傷。
又或者說,人類能對它造成的傷害太微不足道了,順著菌絲傳過來,就像被風吹動了一根頭髮絲,從未表現得如此強烈。即使不理解“疼痛”是甚麼感覺,它也知道那並不是件好事,再這樣下去的話……自己會死!
憤怒而驚慌的情緒隨著一股熱流傾瀉而出,它在低吼著,試圖將這個惹人嫌惡的吸血鬼從身上趕下去,卻沒能起到效果。
高溫下的觸手被燒成了液態物質,盪漾著微弱的水光,逐漸蔓延開來,陰影般滲進了肉丘的根系下,一寸一寸侵蝕著它柔軟的腹地。
假如它有腿,現在就能像人類一樣竭力逃跑,擺脫這個怪物。但它並沒有,活動著的只有成千上萬根菌絲,作為災變的源頭,它的本體太龐大,同時也太沉重了,壓在黑暗的陷坑底部,已經和周圍的土壤岩屑融為了一體。
它能感覺到,屬於自己的一部分正在對方胃中被吞食、消化,被拆解成物質最基本的存在形式,轉瞬就附著在了那些觸手上,為其巨大化的趨勢提供著源源不斷的能量。
“呼……”
隨著氣息越來越微弱,它遍體鱗傷,就像腹部被剖開一個大洞的受害者,正在逐漸死去。
與其同時,伏在肉丘身上茹毛飲血的怪物變得容光煥發,越來越強而有力,展現出一種脫胎換骨般的活力,每根觸手都在怦怦地震顫著,從吸盤下長出深色的、鬈曲的毛髮……不,那並非動物的絨毛,而是菌類組織,纏絲般出現在了對方的身體表面。
在無數顆孢子悲慟的氣息中,他完成了蛻變。
望著眼前開膛破肚、血肉橫飛的慘象,兇手竟沒有一絲要為此負責的意思,只是休息般垂首靠在它身上,滿意地打了個嗝。
而在肉丘表面,那些眼睛已經失去了能夠轉動的活性,深紅的液體從中蜿蜒而下,就像新鮮的、尚未凝固的血淚,順著被蛀空的軀殼一直流到了地上,讓菌簇也浸透了美麗的顏色。
片刻後,觸手們動了起來。
它們分工明確,秩序井然,收起咧嘴大笑著般的巨口,清理剩下的半座肉丘,從被畸變血肉掩蓋著的身體內部層層遞出了一張光滑的人皮,緊接著將它展開,撫平表面上的褶皺,等著溼漉漉的血水從腳尖處流下。
衣服已經整理好,接下來就該穿上它了。
要從鋪天蓋地的巨大形態變回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觸手們快速坍縮,將自己壓得更嚴密、更緊實,最後像個被打包好的快件,慢吞吞在地面上挪動著,蟒蛇一樣從口腔縫隙中游了進去,隨即撐起扁平的人皮,重新變成了一個高挑而俊美的成年人類。
儘管剛才已經晾了一段時間,他現在看起來還是溼透了。
在液體的浸潤下,路遠寒整個人展現出一種奇異的眩光,像是枚閃耀的胸針,或者其它甚麼剛從水裡撈上來的東西,露出的小半張臉和髮絲因此顯得更加蒼白,有種讓人窒息的陰鬱感。
路遠寒轉過了頭。
那座死去的肉丘對他而言太過龐大,即使被撕咬開了筋骨血脈,仍然像是隻拆毀到一半的違章建築,從那溫熱的遺體下誕生出無數飄飛的孢子。
它們自由地旋轉著,跳躍著,蹭過他的指尖,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想攻擊的跡象,只是出於本能地擴散繁衍著,繼續完成被自然賦予的天職。
望著自己近乎發白的手,路遠寒心念微動,控制著指尖裂開道小口,從底下釋放出一顆顆塵埃般細小的物質。它們轉瞬即逝,載著他的意識飛到了極為遙遠的地方,遠到靠近了陷坑邊緣,汙水流下的聲音清晰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畸變物已死,他的任務等同於完成了99%。
唯一讓人感到煩惱的,就是該怎麼將對方帶回去。路遠寒想,即使他向總部申請拖車的使用許可權,也很難將沉在地下的龐然大物抬上去。
路遠寒思考片刻,走到遺體旁邊蹲了下來,用刀具從其表面剖下一塊附著菌絲的死肉,裝進他隨身攜帶的收殮袋中。這種裹屍袋材質特殊,能有效遏止畸變物的活性……既然裝得了死人,自然就能裝任務目標。
直到裝了滿滿一大袋,他才停下動作,緊接著隨手封上拉鍊,將這個沉重的收殮袋斜挎在了腰側。
為了防止脫落,路遠寒甚至又多紮了幾圈固定帶。
現在看來,那時候爆發的飢餓感確實太過強烈,以至於路遠白毫無節制地飽餐了一頓後就陷入沉睡,將後續的麻煩事都拋給了路遠寒處理。他想起戰鬥中驟然升高的視野,堪比起重機的觸手,越發確認了銀白幽靈號上那個奪走水手性命的怪物就是自己,或者說曾經的2號。
像這種毀滅性的力量,若不加以管控,遲早會釀成無法挽回的大禍。
拜另一個人格所賜,路遠寒現在非常清楚自己的力量能被開發到甚麼程度。
比起當下的事,他考慮的要更多,就比如提交任務後,總部會不會有人將他帶去做研究,他能否隱瞞下一部分細節,而那個培育了畸變物的人,又在這場陰謀中扮演著甚麼角色……
越想下去,他越覺得這件事深不可測。
目前最重要的是離開陷坑,畸變物雖然死了,但路遠寒並不清楚菌絲是否還會攻擊別人。更何況那裡還藏著另一隻怪物,假如他的猜想沒有錯,那個龐大的下水管道本身就具有活性,為菌絲提供了繁衍的條件和大量食物。
希望執行部的人足夠頑強,能撐到他回去。
秉持著這樣的想法,路遠寒開始朝著陷坑邊緣跑去。那座肉丘正在他背後一顫一顫,即將流乾所有體.液,帶著裡面埋藏的骸骨沉睡在地底。
但他沒有為此費神,路過傘蓋們的時候,這些生物不再表現出那種竭力靠近的熱情,漠然得彷彿他是一個再平庸不過的同類臨走前,路遠寒毀壞了那個長著自己的臉的肉瘤,那東西萎縮成了小片菌幹,皺巴巴地躺在地上。
很快,他就到了最開始落下的位置,甚至還能看到噴射器摔碎後散落一地的金屬片。
望著近在眼前的坑壁,路遠寒迅速擦乾了自己的面部和雙手,利用鉤爪向上攀爬。
被汙水浸透的土壤顯得有些疏鬆,並不能將每一個錨點固定得極為牢靠,好在他的觸手也不是吃素的,在關鍵時刻,它們總能及時發揮作用,託著恢復了正常形態的主人往高處送去。
等他重新回到下水管道中時,路遠寒的手套上已經沾滿了黏著物,散發出一股濃重的味道。
顯而易見,少爺和雷鳥已經不在附近了。
黑暗中他能聞到孢子們微妙的氣息、殺菌劑揮發後留下的痕跡,以及那種從活物身上緩慢洩漏出的獨特體味它源自漆黑的管道壁,路遠寒想道,恐怕那些腸回溝壑般的結構並不是一種描述,而是某個生物體內,實際存在著的現象。
而他現在就置身在對方的腸子中。
反正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了,路遠寒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反應。
他循著觸覺的指引往前走去,不過片刻,微弱的光出現在了視野當中,隨著他悄無聲息地加快行動,路遠寒逐漸看到了雷鳥的臉。他正癱坐在一片管道壁上,滿面疲憊,除了槍械和噴射器以外,這人懷中還緊緊抱著甚麼東西。
他隨即意識到,那是少爺。
像是將長官閣下的話當作了行動指南,路遠白讓他照顧好隊友,雷鳥就真正將這件事堅持到底,一刻都不曾將傷員拋下。
只是躺在他臂彎中的物體顯得極為安靜,雖然能隱約看出一點屬於女孩的輪廓,卻已經不再呼吸或者握槍了。那隻斷手上的繃帶浸得通紅,除此以外,濃重的血跡從少爺腰下迤邐而出,將他們所在的地方襯得像是殺人現場。
而在腰部之下,其餘部位不翼而飛。
事實上,少爺這種傷勢就像被橫著切了一刀,或者被某種猛烈的力量截斷,創口才會顯得如此平整。
“雷鳥。”路遠寒開口說道。
在腳步聲到達之前,他先叫了隊員的名字,以免被誤認為是黑暗中的怪物襲擊。
在這種極度緊張的情況下,一點細微的聲響都能引起雷鳥的警覺,他猛地抬起了頭,面龐上閃過近乎冷酷的神情,好在來人確實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長官,讓他不由得鬆下了口氣。
除了渾身浴血之外,長官閣下看上去沒有甚麼異常,滴答,滴答……黏稠的液體順著他的衣角淌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