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薩格里爾斯之夜(10)
事實上, 警衛並不想接手這份危險的工作。
從避難所最開始建立的時候,所有人就知道那些惡魔化的怪物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若不是首領位高權重,執意要將已經和死人沒有區別的侄子留下來, 羈押在禁閉室中繼續豢養著,沒有一個居民願意前去照顧那個魔鬼, 他們人人自危。
也就是今夜送飯的工作輪到了他頭上, 警衛才硬著頭皮下到了這一層。
要說首領心裡顧及親情, 讓人給他侄子送的宵夜卻又是最下等的肉人, 病變的部位已經腐壞得不能讓正常人吃了,才重新廢物利用, 淪為了禁閉室怪物的盤中之餐。
那個肉人死的時候, 警衛就在門外靜靜站著。
他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望去, 看到屠夫揮刀, 霎時間血水迸飛,即使套了籠嘴也無法掩蓋那人的慘叫聲,那些被砍下各部分器官的肉塊還在顫動著,幅度越來越小, 越來越微弱,直到完全喪失所有活人具備的特性,才被提著頭扔到了地面上。
就算肉人毫無權利, 只不過是和他們說著同一種語言的食物,也沒有人想望著那些死不瞑目的腦袋,在那幽怨的視線下挖出一勺腦髓品嚐。
如此一來,人頭自然也就成為了廢品。
現在端著由肉人屍體製作而成的晚餐, 警衛內心倏然湧上了一種極其微妙的感覺。
作為食物, 那些或老或少的同類在他面前毫無反抗之力, 眼中盛滿的恐懼也被警衛一律不以為意地忽視。但馬上就到禁閉室了, 以他這具普通身體,還不夠讓那裡關著的怪物塞牙縫的……在這種情況下,同樣是兩隻眼睛一個嘴巴,警衛想道,自己和肉人又有甚麼區別?
他這些想法藏在內心,路遠白當然無從得知。
說實在的,屬於人肉的味道正不斷勾動著他舌尖上的味蕾,讓他口腔中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涎水,但他早就不是那個僅憑本能進食的怪物了。路遠白壓制著心下翻騰的慾望,靠“巴蒂”的身體潛伏在那名警衛身後,緊接著,他在門前停了下來
禁閉室就在眼前,像道黑色的牆。
警衛並沒有拿出鑰匙,他顫巍巍彎下了腰,伸手撐起底下那道極為狹窄的送餐口,深呼吸一口氣,儘可能不弄出動靜地將食物從中塞了進去。
然而他動作再怎麼小心,手下的盤子也還是磕在了金屬邊緣上,在寂靜中發出一道尖銳刺耳的聲響。
“鐺”
兩雙眼睛一齊在微弱的火光下望了過去。
前面那雙是警衛的,他霍然挺直了身體,覆著兩顆球狀物的眼皮因緊張而撐到了最大,看上去血管突出。
後面則是路遠寒的,儘管他感知事物已經不再需要視覺了,但這人還是將觸鬚的神經末端集中放置在了義眼上,假裝自己還是個正常人類,被路遠白認為完全是多此一舉。
只見被餐盤卡住的縫隙之後,赫然露出了一張毫無血色的臉。
那張面龐上的面板無時無刻不在顫動,彷彿薄薄的表皮組織下裹著無數條柔韌而細長的肉蟲,嘴唇略微張開……那雙眼睛分明沒有聚焦在任何地方,卻能讓人感覺到沒有溫度的視線正落在身上,像是從內而外都被打量了一遍,瘮人至極。
更重要的是,那道送餐口的位置相當靠下,若非將整具身體都緊貼在地板上,竭盡全力窺視著外面,絕沒有可能從中露出一張臉。
僅是想象著禁閉室中此時的場景,警衛就忍不下去了,他猛然往後退著,沉重的腳步和呼吸聲交相刺激著腦海中那根不堪一擊的弦,將他逼向了絕望的邊緣。
“呼哧,呼哧……”
儘管怪物行動時悄無聲息,進食的時候卻一樣會發出不小的聲響。
隨著禁閉室內的怪物伸出手,霎時間,生肉從傾斜的餐盤下滑了進去,被那張乾澀發白的嘴一口接住,它以粗魯得不像人類的方式使用牙齒,嚼著酸臭無比的食物。
路遠白觀察到,那“人”口腔內部儼然成了一座菌絲肆虐的巢xue,作為營養供給者,對方吞下去的每頓飯都將它們飼養得越發粗壯有力,就像血肉下蔓延著無數觸鬚。
要不是親眼所見,他實在難以想象,面前的怪物在兩個月前還是一名緝察隊成員。
他們兩人的官銜並不相同,制服的款式卻基本上保持著一致,那個曾被尊為長官的怪物身上套著的衣物磨損嚴重,浸滿了骯髒的塵土與血痕,要是薩格里爾斯還在總部的統攝之下,路遠白有權按照緝察隊的章程行事,治他一個不敬隊服的罪。
但這些條例只對能聽懂人話的隊員生效,並不適用於畸變物。
不過短短片刻,那個怪物就將警衛送來的肉解決得一乾二淨,連塊殘渣都沒有剩下。
這讓路遠白不禁沉思著,被寄生著的“惡魔”似乎都處在一種飢腸轆轆、極其飢餓的狀態中,辦事處那孩子消瘦得不成人形,只怕那點食物也壓根滿足不了眼前的本地人……在這種毫無理智的情況下,它會怎麼做呢?
顯然,不止他一人想到了這個問題。
那名警衛拔腿就跑,連落在禁閉室中的盤子也沒顧得上收起來,然而正是這個不起眼的小疏忽險些要了他的命送餐口的封蓋只能從外部開啟,為了防止怪物襲擊,避難所中的其他人才將禁閉室的門改裝成了這種構造。
現在盤子卡在其中,留出了明顯可見的縫隙。
幾乎是一瞬間,從怪物那張嘴中噴湧而出的菌絲就掙脫了黑暗狹小的禁閉室,像一條蝮蛇纏上了獵物的小腿,將他重新往門前拖去。
“不!”警衛滿面驚恐,眼淚與鼻涕齊下,他簡直將頭搖成了一支撥浪鼓,“不不不……”
眼見自己和禁閉室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小,死亡威脅開始在頭頂上盤旋,情急之下,警衛竟然崩潰地失聲嚷嚷了起來:“我沒有害過你…別吃我!要不是首領的命令,不會有人想將你關在這個暗無天日的鬼地方的,真的!比起那些倒黴的外來者,你還算好的了,至少每天都有人給你送飯,就放過我吧……”
外來者?
路遠白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線索。
按照執行部的辦事流程,調查員到當地後應該先和駐地辦對接,然後再解決問題,前面那一支隊伍失蹤得毫無跡象,沒有被任何人察覺到曾來過這地方,根本不合常理。
事情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首領撒謊了,刻意隱瞞下了那些關於外來者的情報。
路遠白思索著,從警衛透露出的話來看,總部前面派出的同事應該已經遇難了,沒有生還的可能,他基本上確認了自己先前的猜測。
而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找到畸變物的源頭。
就算這座寒風凜冽的鬼城中正有成千上萬顆孢子在空中擴散,以驚人的規模繁殖成那些菌絲,侵佔著其他物種生存的空間,正常人無法與之抗衡,它們也應該有一個最初的發源地只要找到那個造成災難的母體,想辦法將其解決,剩下的事就簡單多了。
汙染源會在哪裡呢?
薩城的異狀已經持續了兩個月,避難所能撐下這段時間而不覆滅,就說明當地居民必然從慘痛的教訓中總結出了一些應對畸變物的經驗、規律……難道是地理位置嗎?
路遠白正在嘗試推斷,假如倖存者們在遠離源頭的地方聚集,倒也說得過去,但那些菌絲的活動範圍尚不明確,還不能就此妄下定論。
就在他沉思之際,警衛已經被拖到了門邊上。
這種物質極具傳染性,一旦有人被寄生,汙染就將呈指數級別擴散。路遠白自然不可能放任他被菌絲蛀空,緊接著給自己帶來麻煩。
他反手將那柄短矛擲了出去,木棍在黑暗中劃出弧線,極為精準地打在了警衛的腕骨上,震得對方胳膊一麻,手中的火把倒著飛了出去,不偏不倚,砸在從送餐口中滲出的菌絲表面。
那東西畏懼燃燒物,火正是它的弱點之一。
只見菌絲在高溫下燒斷成了兩截,散發出難聞的氣味,脫離本體的那部分飛快扭曲著,還在不死心地往警衛上身攀爬而去。
然而下一秒,黝黑的觸手從警衛肩膀上垂下,攻勢極為猛烈地撞上了畸變物,就像捍衛領地的猛獸,將正要侵犯他的菌絲強行逼退了回去。
顯然,在這場爭奪戰中,是對方更勝一籌。
沒有了人類血肉的支撐,那些殘缺的菌絲顯得無以為繼,只能慌不擇路地朝著送餐口逃去。
但羊已入虎口,緊隨其後的觸手越來越多,就像鋪天蓋地的黑潮傾覆而下,立即將目標裹挾了進去。那淌著黏水的吸盤表面裂開一張張血盆大嘴、一排排渴求著食物的利齒,毫不留情地吞噬了被它們捕獲到的所有活物,觸腕錶面上隱約浮現出血管隆起的輪廓,像是無法壓下那種一瞬間激起的殺心與慾望。
危險已經被解決了,警衛卻沒有挪動腳步,他閉著眼睛,看上去就像一個熟睡的孩子,完全靠在了觸手身上。
在他擺脫菌絲的瞬間,這具身體就徹底落入了另外一個怪物的掌控之下,本質上都是喪失主權,只不過託著警衛後背的觸手殘暴而又仁慈,沒有撕開他的胸膛,作為餐後點心,將裡面那顆怦怦直跳的溫熱物體吃下去。
“咯、嚕嚕……”
怪物喉嚨滾動,從底下發出了一陣讓人心驚膽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