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銀白幽靈(2)
飛鷗不下, 在低空中盤旋著。
海浪一次又一次席捲而上,漫過岸邊的沙地,漫過潛藏在水中的貝殼, 波光盪漾,像一張鋪天蓋地的巨網, 隨著退潮而離去。
而在岸邊不遠, 有座小漁村的遺蹟。
棄置的老船一條條擱淺在村頭那塊礁石下, 就像聚在停泊港, 內部已經長滿了藤壺,再過數十年風吹雨打, 就將解體成一地金屬、木片構成的殘骸。
對漁村而言, 那塊礁石可以說是它的標誌物, 輪廓如山脊隆起, 高聳在海岸邊,就像一隻凝望著無邊黑海的眼睛。
潮起潮落,濤聲不止。
此刻,一個優雅而漂亮的女孩坐在石頭上, 從旁邊放下兩條裹著長筒襪的小腿,任海風拂面,看上去頗為愜意。儘管和水下有一段距離, 但並不是靜坐在那裡就能安然無恙,浪花濺起,將她鞋履打得透溼。
女孩垂下視線,嘆了口氣, 神情中流露出一種過於成熟的憂鬱, 就像個小古董。
在羅德里厄府的那些詩集上, 有人曾經寫道:
大海神秘、深邃而瘋狂, 具有蠱惑人心的力量,就如一位覆著面紗的新娘,蘊藏著無限的殺機,同樣也有著超越一切的美麗。
想到這裡,她望向漆黑一片的海水,那裡空蕩蕩的,除了此起彼伏的浪濤以外,甚麼都沒有映照出來。
“嘩啦!嘩嘩譁……”
就在女孩感到失望,準備轉身離去的時候,崖下暗潮湧動,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很顯然,有甚麼東西遊過來了。
女孩的眼睛倏然亮了起來。
那東西靠得近了,從海水中溼漉漉浮出一張臉,陰冷透白,乍一看就像正在捕獵的深海生物,直到他游上岸,那一身收緊的肌肉隨著動作而從水下露出,才能分辨出是人類而非怪物。
年輕人站起身來,一步步朝著岸上走去。
他上身赤裸,毫不避諱那些錯亂的傷痕,腹股溝往下卻並沒有魚尾,而是緊身褲。年輕人赤著腳踩在沙地上,也沒有被鋒利的貝殼劃傷,可見他的體表強韌得就像一層金屬。
他剛浴水而出,還沒顧得上擦乾身體,因此一邊走一邊留下腳印,用那雙修長有力的手提著條魚。
魚身約一米多長,看上去猙獰可怖,肉質卻頗為肥美,並沒有被他一下擰死,鰓膜還在不斷翕張,往外冒出黏液,然而被這怪物提在手中,卻毫無反抗之力。
這並非赦免,反倒是一種折磨。
等到那條魚口吐白沫、快要脫水而死,年輕人才停下腳步,將它隨手放在地上。這裡臨近岸邊,有座廢棄已久的小屋,並沒有人居住,這幾天暫時被他徵用了。
他的手得了空,終於想起擰乾頭髮,用一根魚骨將有些長了的黑髮盤在腦後。
路遠寒在篝火旁邊坐下,他下水前剛添過柴,現在還沒有熄滅,盈盈火光照著一雙美麗的眼睛。他心腸狠毒,卻並不是冷血動物,此刻感受到暖意,身體不由自主地靠近了那處熱源。
至於那件代表著西奧多·埃弗羅斯的風衣,則被他晾在繩子上,正隨著海風微微晃動。
鑑於失去了照明裝置,路遠寒只能沉下氣,靠面前浮動的火光觀察周圍的一切。比如說,武器箱就放在旁邊,內部設計了防水裝置,因此儲存完好,裡面裝載的重炮還能用一到兩次,但他隨身攜帶的槍浸了水,現在已經熄火了。
倏然間,一雙白皙細膩的小手出現在他眼前,飛快晃了晃。
路遠寒曾經在羅德里厄府上見過這雙手,只不過那時候對方握著餐刀,極為養尊處優,而現在,指尖被水打溼,攥著一條剛從海邊撈起的魚,示好地將食物送到他面前。
路遠寒抬起視線,不出意外,看到了女孩正微笑著的面容:“哥哥,請你吃。”
只是那條魚小得可憐,都不夠他打牙祭的。
面對女孩釋放的善意,路遠寒並沒有直接拒絕,他和對方相處幾天,已經能遊刃有餘地處理這種事了:“……謝謝你,我一會再吃。”
隨著話音落下,路遠寒收起觸手送來的小魚,從手下襬開的飛刀中挑了一把最鋒利的,將它握在手中,低著頭望向他被銀白魚鱗纏上的腰腹,刀尖隨意一滑,便對準了鱗片邊緣。
它看上去極為美麗,卻是路遠寒最難忘的噩夢。
正常情況下,他並不會記得夢到的內容。但那個變成人魚的噩夢實在太讓人毛骨悚然、印象深刻,以至於路遠寒回到了自己身體後,還記得那條巨大的尾鰭。
好在他的腿並沒有因此而消失。
從夢中醒來的時候,路遠寒發現自己躺在岸邊,就像一個人漂流到荒島上的魯濱遜,沒有凡蒂斯,也沒有失落的水下城,那些神秘而美妙的存在統統離他遠去了。
除了武器箱、圖冊等物品一應俱全以外,2號沒有留下只言片語。路遠寒無從下手,並不知道自己經歷了甚麼,只能從那個夢的內容推斷精神世界之外發生的事。
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著甚麼變化。
不僅是能在水下隨意呼吸、行動這麼簡單,路遠寒整個人都變得更修長靈活,面相俊美深邃,髮尾從黑轉灰,就彷彿他正向著一條人魚轉變,只不過程序緩慢。
那份基因潛藏在他體內,似乎也懂得循序漸進的道理,並沒有在一瞬間吞噬下他屬於人類的血肉。
……2號到底做了甚麼?
若非身上並沒有手術痕跡,路遠寒險些就要以為自己被人體改造了。他下刀的動作快而流暢,就像處理一條死魚,面無表情地從腰上削下鱗片,傷口見了血,瞬間又生出新的肉芽。
事到如今,他已經習慣了這樣做。
“保鏢先生,你這樣不疼嗎?”盧修坐在他對面,開口問道。大少爺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上的貝殼,那耀眼的金髮微微晃盪,在這種無人之地看上去極為惹眼。
路遠寒沒有回答,又削下一枚鱗片。
“勸他沒用的,現在沒有止痛劑了,不過我們長官閣下自己能忍。”醫生冷眼旁觀著。
兩人幽幽的視線落在面不改色的年輕人身上,在一片濃重如死的寂靜中,除了他們的話,就只剩下路遠寒的脈搏聲、磨刀聲,以及篝火中噼啪作響的聲音。
事實上,這種讓人心悸的沉靜並不侷限於小屋。
醒來的第一天,路遠寒就探了小漁村,隨即發現這是座荒村,安靜得像是亂葬崗,甚至沒有動物在周圍出沒,他空手而歸,連老鼠毛都沒有見到一根,因此只能從水下捕魚為食。
出於謹慎,路遠寒前幾天只在漁村邊上活動,並未深入小島,因此他並不知道內部情況如何。
遺憾的是島上非但沒有活人,就連死人的屍體也沒看見一具,自然沒有屬於他的“星期五”。能在路遠寒耳邊不斷嚷嚷的,就只有他身邊這些虛無縹緲的同伴了。
是的,無法抓住的同伴。
他第一次見到威爾斯的時候,反應不小。那時候路遠寒正在搭篝火,全神貫注地盯著火勢,忽然從升起的黑煙中看到前輩的刀疤臉,手不由得一抖,木柴傾數而下,火舌頓時激烈地竄上來一截,險些燒著他的頭髮。
威爾斯仍舊是那副不拘小節的作風,盤著腿坐在他對面,開口指揮道:“很冷啊!再多加點柴火嘛,你小子。”
“你就別煽風點火了。”旁邊的人喝止了他。
格林坐得端正,伸手取下被篝火烤出一片霧氣的眼鏡,並不讚許地說道:“沒看到嗎,奧斯溫的衣服還在旁邊晾著,要是燒得太旺,很容易引發一系列火災。”
這兩人說得你來我往,爭吵不休,也算是一對搭檔已久的冤家。
路遠寒並不說話,望著回憶中兩張略顯模糊的面孔,視線觸及他們身上佩戴的獵魔人徽章,仍然閃閃發亮,只覺得被燙了一下,緊接著極為微妙地想:
即使是熟悉的前輩,現在見了他,也要尊稱一聲長官閣下了。
不過那是西奧多·埃弗羅斯緝察隊的狂犬,同時也是威名赫赫的海上惡鬼,除了黑髮,和他們認識的那個後輩沒有任何關係。
路遠寒並不知道自己看到如此逼真的幻覺,是精神病越發嚴重了,還是這地方有著甚麼特殊之處,以至於他受到了影響。但這些“人”性情溫和,並沒有做出甚麼危害他的舉動,路遠寒也就視若無睹了。
在那幻覺之中,他以前認識的人輪流出現,並沒有固定位置,有同事、僱主、屬下……甚至是路遠寒殺過的人。
儘管在理智上,路遠寒知道他們都是自己精神分裂出的一部分,並非真實存在,不過望著從沒有過交集的人,在眼前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辯,他仍然覺得非常有趣。
路遠寒思緒萬千,手上的動作卻一刻不停。
刀刃在他指節間翻飛,隨著銀光閃過,鱗片簌簌地落下來,表面上還沾著血水,讓人觸目驚心,在靠近火源的地方被烤乾,散發出一股極為奇異的味道。
直到小刀將腰腹附近新長出的這茬鱗片盡數刮下,身上被一片血肉模糊的痕跡覆蓋,他才若無其事地停手。
而那把刀也沒有浪費,它精準地從路遠寒手中射出,猶如一支弩箭,將聞著血腥味從水下而來的生物釘死在了海岸上。
那畸變物還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就徹底斷了氣。
他垂下視線,發現剛才捕到的魚已經被觸手吃幹抹淨,只剩一條頗為完整的骨頭,呈井字型擺在面前,至於那些細碎的魚刺,則被它們拿來下棋,可謂是物盡其用。路遠寒回想了片刻剛才的局勢,似乎是……“盧修”贏了。
幾天下來,他基本上已經摸清小漁村的情況,下一步就是往島上探索了。相比起之前遇到的神秘島,它看上去實在太平平無奇,沒有危險,也沒有陷阱,簡直到了乏善可陳的程度。
正因如此,路遠寒才保持著高度警惕。
他要做一件事從不會只看表象,路遠寒深知,那些看不見的、潛藏在暗處的東西,才是真正的危險。
儘管海水浸溼一片的褲腿還緊貼在身上,但他的髮尾已經烤得差不多了。路遠寒收好武器箱,不緊不慢地走進小屋,反手將門帶上,閉著眼睛靠在牆邊,陷入了小憩。
就算他正在進化,向著更完美、更強大的方向,即將變成一種未知生物,也仍然需要休息只用一時半刻,並不完全鬆懈下來,給2號可乘之機就好。
對於2號,路遠寒並沒有和他建立起信任。
就在他想法紛亂,即將下潛到內心世界之時,屋內傳來一陣難以察覺的響動,路遠寒聽見了甚麼聲音。
他不由得微微皺眉,眼睛卻沒有睜開,只是靜下心分辨著剛才聽到的聲音,那是甚麼呢……路遠寒想起來了,那兩本圖冊被他放在桌上,或許是有人在翻看,作為獵魔人與緝察隊成員,醫生、威爾斯他們都有可能對筆記的內容感興趣。
不對。
路遠寒模糊的想法倏然在一瞬間清晰了。
他看到的幻覺並不是實際存在的人,就算有時候他們的行為會對映在觸手上,就像小女孩那樣,也並不會脫離本體的掌控。
而他的觸手現在都收在體內,一根也不曾亂跑,更何況門窗也都鎖好了,不會有風吹進來……那麼是誰在翻書?
路遠寒霍然睜開了眼。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透進火光的小屋,檢查過後,並未發現有人在屋內,然而證據確鑿桌面上的圖冊被翻開到了某頁,還留下了一片幅度頗小的壓痕。
更重要的是,路遠寒望向了門口,不知道甚麼時候,門也悄然開了,就彷彿有雙看不見的手撬了鎖,一陣深邃的黑暗撲面而來,讓他面上發冷,還帶著某種濃重的腥氣。
“嘎吱……”
門軸緩慢地轉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