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深藍之心(13)
路遠寒站在原地, 髮尾黑漆漆地垂下,彷彿成了一尊石刻的雕像。
事實上,以他的身體素質, 路遠寒並不覺得難熬,甚至還抽空為塞汀考慮了一下, 自己在這裡杵著倒是沒事, 凡蒂斯離開海水太久, 只怕要等得面板乾裂、脫水而亡。
徵選已經結束, 原本用於觀看的水幕也就被收了起來,而祭司難辨喜怒, 似乎在思考應該如何處置他。
“噠, 噠噠……”
蒼老的指節輕敲著扶手, 發出一下又一下代表著沉吟的撞擊聲響。
在聖殿的統治者發話之前, 誰都不能擅自離開。
就在此時,一隊儀態規整、昂首闊步的白髮人魚迎著夜明珠的光華,從殿下緩緩行來,站在了跪著的騎士長身邊, 垂首而立從徵選結束的那一刻起,她們就已經是祭司了,從此身居高位, 可以免於跪拜的覲見禮。
“大祭司閣下。”為首的那名祭司開口道。
對於永恆之城的聖人,真正的領導者,年輕的凡蒂斯們心中都充滿了敬仰與好奇,但良好的修養讓她們剋制住了一探究竟的慾望。
因此, 少女們只是默然垂下腦袋, 看上去賞心悅目, 就像開在聖殿內的一株又一株鈴蘭。
倏然間, 有某個新任祭司忍不住抬眼,自然而然,也就看到了長階上靜立著的黑髮年輕人。
這一發現猶如雷電炸開,頓時引起了低聲議論,凡蒂斯們太震驚,彷彿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他是誰,為甚麼沒有尾巴,下等公民怎麼會出現在聖殿中,甚至是在大祭司面前……
幾乎是一瞬間,路遠寒成為了她們的中心話題。
“肅靜!”
帶隊的那名祭司低聲喝道。置身聖殿內部,就如行在神前,即使是萬人之上的祭司也得遵守規則,不能大聲喧譁。
路遠寒留意到了下方的騷動,卻並沒有回頭,以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維持著站姿。至少在此刻,他看上去比一個個擁有純潔心臟的凡蒂斯更忠誠,更像是完美的侍從。
大祭司的視線落下來,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面前的異種生物。
“你願意留在永恆之城,作為一名上等公民,一名榮譽騎士,從此為聖殿效勞嗎?”
隨著那威嚴平靜,卻又蠱惑人心的話音落下,大祭司赫然丟擲了橄欖枝,將選擇的權利呈到了路遠寒手中。
大祭司此話一出,不僅是年輕的祭司們,就連面上從始至終不曾有任何波瀾的塞汀都霍然抬頭,感到了難以置信。讓一個外來者、沒有純正血統的人成為榮譽騎士,成為聖殿的一員簡直是史無前例!
甚麼留在永恆之城……這位閣下終於瘋了嗎?
當事人如此想道。
路遠寒感覺自己就像在和魔鬼跳一曲探戈,大祭司的邀請極具誘惑力,同時也充滿了危險。
他要是答應下來,從此就得將自己拴在深海之下,聽從聖殿的指令,和這些高貴的生物同生共死,或許還有受人尊敬的一天……但要是拒絕,對方當場就能下令,讓他萬箭穿心而死。
這還真是難以抉擇。
於情於理,他都不會選擇留在這裡,但面對一個可能已經失去理智的存在,路遠寒決定先表現出順應的態度,穩住對方再說。
他斟酌了片刻,特意讓面上浮現出一副糾結為難的神情,微微張開的嘴唇逐漸從顫抖轉為堅定。要是重來一次,他必定會在大學時期兼修表演學,路遠寒不禁想道。
“我……”
路遠寒的話剛出口,正準備奉承大祭司幾句,再迂迴地將事情答應下來,就在他望向對方的一剎那,天池倏然有了變化。
“轟隆”
像是龍鳴地震般的巨響貫穿了方圓百里,驟然撕裂了這座城太平安寧的表象。
霎時間,無論祭司、騎士,還是被打斷了話的路遠寒,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有甚麼極為龐大的東西醒來了!
聖殿修建得極為堅固,就算維持一千年也不會腐朽,這是凡蒂斯引以為傲的工藝然而就在此刻,天地傾覆,整座大殿都在震顫,不斷有雕柱崩塌,夜明珠散落一地,池中的黑沼如浪潮溢位,激起無數水箭,裹挾著狂亂、憤怒的情緒,殺氣騰騰地射向了場中一切活著的生物。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故,凡蒂斯亂作了一團,畢竟聖地延續至今,教科書上從沒寫過應該如何處理這種情況。
恐懼正在蔓延,他、又或者說她們無暇自顧,也就沒有留意到,隊伍中的少女神情痛苦地捂住胸膛,像是傷口開裂,汗涔涔的臉上煞白一片,緊接著倒了下去。
生死麵前,禮數當然沒有那麼重要。
路遠寒在事發的第一時間就壓低了重心,正要躍下長階,卻發現大祭司竟然轉身向裡,朝著天池的方向而去,似乎對此早有預感,內心的疑竇頓時浮了上來。
絕對有蹊蹺!
猛獸敏銳地嗅到了陰謀的氣味,路遠寒心念陡轉,側過頭看了一眼正護住祭司們的騎士長,隨即就像是一個陰惻惻準備開工的殺手,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天池邊上。
水波已經漫了上來,層層衝激著他腳下光滑的地面,路遠寒不得不一步一躍,落地時抹去動靜,從砸下的建築物背後探出了視線。
剛才在外面看得並不清楚,直到走進殿內,他才發現,那池水中竟然連線著上千根細管,管身極長,就像機械生物的觸鬚,亮銀的金屬色下似乎還隱隱滲出血跡。
而那些“血管”在殿前匯聚成一個輸送口,此刻狂浪滔天,在那風暴動盪的中心,大祭司跪倒在地,魚尾作顫,沒有找到刀具,就以一種近乎粗魯的方式撕開手臂,讓血液順著上千銀管流進天池。
尾鰭上僅剩的一點血色也迅速褪去了。
罩衣下極為空蕩,原本美麗高潔的凡蒂斯已經被抽成了一個瘦骨嶙峋的怪物,渾身都泛著不健康的青白色。
只是對於水下的存在而言,她畢竟太過渺小,就算流盡了血,也無法維持一分鐘的供給。很快,大祭司就癱坐在地,恐懼、緊張而急促地喘著氣,接著無力地垂下手臂,就彷彿她並非聖殿之上執掌生殺予奪的高位者,而是一隻瀕死求生的動物。
地震仍在持續,原本漆黑的水面被一片匯入其中的鮮血浸沒。
深藍色的弦落進池中,就像千頭萬緒,彼此盤錯彎曲,隨著水面下的巨口猛然張開漩渦,而被迅速捲進深處,消失得無影無蹤顯然,天池下的存在正吞噬著凡蒂斯的血液。
出乎意料的是,祭司獻血過後,那東西竟然像是被撫慰到了一樣。
路遠寒的位置靠近池邊,他目光驟深,察覺到震感正在減輕,只是黑影仍在水下徘徊,狂躁的吐息化作一陣席捲潮水的颶風,激起無數浪花,在殿內下著淅淅瀝瀝的霧雨。
雨水落在了路遠寒頭頂,猶如糾纏的水蛇,順著黑髮而下,而他的心情沉重得無以復加,那……到底是甚麼?
置身聖殿之中,事情只有一個可能性。
但要說這就是凡蒂斯信奉的神祇,那位創造了銀月、庇佑著海下眾生的至高存在,那祂未免太邪祟了一些。
想起永恆之城中處處雕刻著的神像,面龐優美,富有憐憫天下的神性,路遠寒只覺得一陣毛骨悚然。究竟是怪物創造了聖地,還是在祂深眠之後,發生了甚麼不為人知的變故,才由神墮落成了一個茹毛飲血的存在?
“大祭司閣下!”
凡蒂斯的聲音響起,在察覺到動靜的一瞬間,路遠寒就藏進了陰影之中。
危難面前,竟然有一群披著長袍的祭司悍不畏死地衝了進來,而在其身後,跟著幾名自願奉獻的白髮少女。
新一代祭司不僅年輕力壯,還有著璀璨動人的心臟,是最有可能被神垂青的存在,作為預備役血袋,再適合不過。
上百年來,為聖殿拋灑熱血,已經成了祭司的職責之一。
魚尾猛然拍在地上,由於上到殿前時的劇烈運動而磨出了血痕,簌簌……不斷有閃亮的鱗片混著血水而下。凡蒂斯的衝勢不顧一切,就像行走在刀尖上的美人魚,為了聖殿,為了心中的信仰忘卻痛苦,自願撲向無可挽回的烈火。
就在年輕的人魚們到達池邊,朝著大祭司伸出援手的時候,砰然一聲巨響籠罩了聖殿。
甚麼聲音?路遠寒想。
他順著聲音的來源抬頭望去,看見隨著穹頂炸開,上方的承重柱斷裂,銀光劃過,漫天的玻璃碎片如流星一樣傾盆而下,霎時間就像煙花盛放,只不過那種驚人的美中同樣蘊藏著危險高空墜物,勢如千鈞地砸下來,將最前面那一個人魚直接拍成了肉泥。
那隻漂亮的手還在朝著大祭司伸去,這一秒應聲而斷,飆起的血灑滿罩衣下那張皺紋橫生的臉,讓她神情微微抽搐了起來。
所有人魚怔住了,視線落在慘死的同伴身上,玻璃板下傳來微弱的聲響,含糊不清地起伏了幾下,似乎還在出氣,又像是一個短暫的錯覺,轉瞬就消失了。
就像被人奪走了聲音,祭司們張開嘴,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重物之下,血水潺潺而出,順著邊緣流進池中,遠比再透過一遍銀管來得更快、更猛烈,一條人魚全身的血液被榨乾,頓時引起了水下那東西的注意祂游到上方,似乎發出了悲鳴,任誰都能感受到從那巨大吟聲之下噴薄而出的情緒。
緊接著,祂的喉嚨中發出一陣嘶啞、貪婪、誓要吞噬萬物的聲音,順著空氣流向殿中每一個角落,震得所有凡蒂斯頭痛欲裂,耳膜流血。
不好!大祭司驟然反應過來。
最開始設定這套輸流管,就是為了分散血源,和水面保持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以免天池中的存在上岸。現在有人魚死了,散發出如此濃烈的味道,簡直就像一個指向標,必然會招致祂的行動。
生死攸關之際,大祭司終於擺脫那種渾渾噩噩的狀態,恢復了高位者應有的理智。
然而現在說甚麼都為時已晚,因為事情已經發生了,眾人就像被一支利箭貫穿了身體,紛紛僵在原地,驚恐地望著從池邊升起的龐然大物深黑的龍頭浴水而出,用那黃金一樣冰冷的眼睛注視著下方的渺小存在。
在如此巨大、恐怖、充滿威嚴的瞳孔面前,無論是何種生物,都毫無反抗之力。
“吼”龍吟驟然響起。
在那狂嘯聲掀起的陣陣餘威之下,已經有凡蒂斯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口鼻溢血地昏了過去。
不僅是她們,路遠寒腦袋也在嗡嗡作響,剛才的龍吼差點讓他失去意識,讓1號臨危受任,從精神深處竄出來接班。
好在改造過的血脈夠硬,即使他腦海中像有一千個交響樂團在齊奏,身體還穩重地紮在地上,不曾倒下。
他揚起脖頸,緊靠著背後的硬物,隨時準備離開。
震鳴還在激盪,路遠寒的思維變得極為遲緩,剛冒出一點行動的想法,地板就猛然裂開聖殿正在不斷下陷!沒有了支撐點,他的身體頓時被重力影響,在空中劃出一道標準的拋物線,向著怒潮疊起的池水衝了過去。
就算他心中有再多想法,在這一刻也盡數變得空白,只剩下危險二字。
飛快滑過的視野中,路遠寒看到玻璃片的閃光、凡蒂斯傾灑在地上的鮮血、昂然揚起的龍嘴……緊接著一片黑暗籠罩下來,他墜進了水中,以肉身撞上那些堅硬至極的鱗片,激盪的水流和劇痛同時裹挾住了他。
下一秒,天旋地轉!
路遠寒騎在龍身上躍出水面,指節抬起,他摸了一手溼淋淋的黑水。
那觸感極其噁心,他不由得垂下視線,看到某種溼滑、黏膩、呈灰黑色的物質正從這龐然大物的體表緩緩滲出,不斷淌下,讓他感覺自己像是伏在了泥潭當中。
路遠寒甚至懷疑是因為這個汙染源,天池的水看上去才是黝黑一片。
神殺死一個人,需要多久?
路遠寒不禁想道,對於高維生物而言,他們就像是紙上鋪開的一個個墨點,再怎麼掙扎,只要對方撕破紙頁,就能完成屠殺……即使是已經在失控中走向癲狂的神,隨手抬起權杖,也能輕而易舉抹殺他的存在。
獸脊不斷起伏,時而潛到水下極深之處,時而飛向高空上破碎的穹頂。路遠寒就遭殃了,他整個人被黑色的分泌物浸透,只剩一雙眼睛還在轉動,浮現出幽冷的光。
就在這時,他又聽到了那陣悲鳴,比剛才更強烈、更為悠遠,仰天嘆出一陣無法消散的長嘯。作為創造了聖地的偉大存在……
祂在傷感,甚至是為此心痛嗎?
路遠寒無法理解那種情感,但他能感受到,手下的鱗片正在融化。
不僅是泥水,就連血肉也在融化,從堅硬變得柔軟,一枚又一枚鱗片鋪展而開,如同黑中透紅的河水。意識到對方正在自體溶解的一瞬間,路遠寒已經深陷進龍血裡,他眨眨眼,就像坐上了滑道,頓時被吞進那龐大的身體之中,從龍身上高速疾馳向溫熱的巢xue。
頂著滿身滿面的血水,他幾乎睜不開眼,液體漉漉而下,路遠寒屏住呼吸,整張臉都像在燃燒一樣炙熱發燙。
鑑於失去了感知能力,他並不知道自己下潛了多久,陷入到多深的腹地。
直到快要窒息的那一刻,路遠寒驟然鬆開口鼻,血液噴湧而上,灌進微微作顫的喉嚨,他艱澀地嚥下去,才聽到一個出塵的聲音隱隱從內部傳來。
與狂野的龍嘯不同,那道聲音聽上去極為平靜、理智,似乎正嘗試著向外界傳達資訊。
路遠寒仍在向下沉,但他的精神世界卻像是被人徵用,毫無防備地開啟,成為了托住那道聲音的橋樑,緊接著共享視野,眼前開始浮現出不屬於他所見的詭異畫面。
“……”
畫面飛快變換,沒有一刻停留,路遠寒知道,對方只是在借用他的“眼睛”搜尋過去的記憶。破碎的影像中,他看到這座城過去數千年的一幕幕如流水倒轉,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聖殿騎士的話塞汀說得對,神賜無所不在,即使陷入沉睡,祂仍然注視著聖地中的每一個子民。
他看到無形之牆升起,海水如臣服一樣地退下。
那道屏障,又或者結界就像是神的面板,在抵禦外界侵入的同時,也容納了海水中的汙垢,從一秒到一天、一週,甚至是一千年,積攢得越來越多,直到堵塞血管,無法正常運作,就從本尊的體表排了出來。
就算是清理一千年的塵土,也該疲倦了。
置身那些或是漆黑、或是明亮的往事中,路遠寒能品味到一種濃重的情緒,此時此刻,他累了,累得無法溝通,也找不回最初的路,只能一個人寂寞地往前走,像是走進了預先準備好的棺材,沉睡在天池之下。
作為無上的存在,祂仍在傾聽禱告,一句句真誠的祈求本該是維持理智的錨點,然而……事情開始變了。
祭司們是神的侍從,同時也肩負著揣測聖意的重任,祂的一舉一動都會被解讀,回應頻率的降低被視作一種降怒,一種災厄,凡蒂斯不斷篩選出心地純真的繼任者,以此來取悅護佑著永恆之城的存在。
但事實與他們信奉的血統論背道而馳。
純血者固然高尚,但最純粹、最光彩照人的一顆又一顆心臟,往往出自下等公民,那些毫不起眼的存在。
在候選者,甚至是聖殿的需求下,黑市的交易被默許了,每屆十名新祭司中平均有一個是換心之人,其中不乏能勝任大祭司的上等公民。
然而裝著不屬於自己的心,就連身體都無法矇騙,會出現冒汗、胸顫、嘔血等排異反應,又怎麼能瞞過神的眼睛?
這才是真正的觸犯。
就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凡蒂斯的行為玷汙了神,讓祂滑向失去理智的邊緣,變成了吞噬鮮血的怪物。盛怒的黑龍被自己的另一面囚禁在聖殿深處,即使如此,子民們照樣虔誠如一地奉養著心中最偉大的存在。
她們割開手臂,以獻血犧牲為代價,安撫天池下的神祇。隨著祭司們流水一樣更疊,候選者競爭得越激烈,就有越來越多買心、賣心、繼而換心的人魚,如此週而復始,成了一個無法停止的惡性迴圈。
何其可悲的一個故事,路遠寒想。
下潛停止了,現在他到了黑龍內部,最深刻、最靠近那位神的地方,伸出自己的手,觸上了那顆猶如地獄之門一般劇烈搏動的心臟。
撲通、撲通……
除了震耳欲聾以外,聽上去和12號的心跳聲沒有兩樣。
在那道聲音的指引下,路遠寒從身上拿出機械盒,撫開表層的血汙,輸入密碼,將他撿到的深藍之心捧在了手中。比起那座脈搏聲隆隆震響的巨大心室,它看上去就像一顆紐扣,然而這枚微小的心,卻擺脫血統,擺脫生前的肉|體凡軀,和神建立起了聯絡。
兩者的磁場迅速契合,它們彼此吸引,彼此靠近,隨即激起了甚麼不可思議的變化,路遠寒感覺到就在一瞬間,此地的主人,真正地“醒來”了。
“外來者。”
深海一樣幽邃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
路遠寒無需開口,作為發起者,對方免去了交流的形式。
神庭之下,這個瞬間從不到零點零零一微秒的刻度被無限延伸,要是有永恆的力量驅使,甚至可以超過一光年的距離……但它善解人意,最後停在了維持一場談話的長度。
“你吞食下我的血肉,同樣也會得到屬於我的一部分。從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既已成功將我喚醒一刻,就算是償清‘債務’,不會再揹負更多的要求。”
那道話音娓娓道來,並不攜帶攻擊性,溫和得就像在與一位朋友敘舊。
路遠寒沒有抬頭,但潛意識已經幫他構築出了對方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公正、博聞而強大,在極具力量感的身軀之上,那張臉一半就如雕像刻得那般美麗神聖,另一半則覆滿龍鱗,黑氣繚繞,眼中充滿君臨天下的惡意。
既是天使,也是惡魔。
“沒想到聖地成了永恆的迴圈……我看到了,你所做的一切。”對方說道,“在這場對話結束之後,黑龍將重新佔據主導地位,無論死生寂滅,這份因果都需要他們自己承擔。”
“只有真正自由的意志,才能掙脫樊籠,不是嗎?”
隨著嘆息般的話語落下,無形之手攥緊他的下頜,輕柔而不容置疑地迫使他抬起頭來。
路遠寒看到談話者面容的一瞬間,對方的臉開始了變化,看上去熟悉而又陌生,具有凡蒂斯身上那一種雌雄莫辨的美感:12號、塞汀……以及無數佚名的人魚,無論它們的性別、年齡與血統。
“是時候兌現諾言了。”
路遠寒仰起臉,聽到對方如此說道。
緊接著時間流轉,他被渾身浴血的黑龍從體內排了出去,就如振翅翺翔一樣,天旋地轉,摔落在曾經名為“聖殿”的廢墟之中。
他得到了無上的權柄,在那個充滿鮮血的吻中。
【作者有話說】
其實這篇一開始只定了是發生在水下的故事,沒想到展開後變成了討論社會倫理的話題(…)
要講這個故事,得從神、聖殿、上層、下層四個角度展開,但是篇幅太長的話文章節奏會出現問題,因此在劇情上設定了大量的留白,比如12號的後續以及最開始那個怪物的身世、新祭司的路線等等,大家可以根據前情合理想象,嗯……要是小路選擇暫留下來,推榮譽騎士if線,可能會打出更黑暗、矛盾更為激烈的一個結局。
總之,跟前面恐怖陰暗的氛圍不同,嘗試著寫了一個所有人都向著自認為正確的方向前進,最終卻釀成惡果的故事。聖潔美麗的生物、高度集體榮譽感、相對守序正義的“神”……為甚麼會這樣呢?(笑)
不過還是感到了筆力有限,因此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請隨時指正,我會盡自己所能給大家呈現出一份有趣的答卷。
下篇是本卷的最後一篇,同時主人公的帽子也將回到小路頭上,會從他這個人的經歷、內心,以及如何變成一個偏執狂出發,在這篇中,2號同樣有重要戲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