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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深藍之心(12)

2026-04-22 作者:千年寂寞

第92章 深藍之心(12)

在騎士們的重兵押送之下, 路遠寒終於到了聖殿。

手持大弓的凡蒂斯傾數而出,聲勢浩大,以至於一路上遇到的下等公民遠遠望著路遠寒, 目光中略帶惋惜、同情,以及事不關己的漠然, 以為這人是犯下了甚麼無可饒恕的死罪, 才被遊街示眾。

永恆之城延續了上千年, 並沒有過死刑。

對於這些基因過人的完美生物而言, 死太遙遠了。但在城中最邊緣的地帶,下等公民的聚集區, 死亡屢見不鮮, 每天都有數不清的異血者在工作中意外身亡, 餓死、自殺、被捲進機器裝置中……其中有80%以上的事故, 都可以概括為過勞死。

這種事無可避免,就像人體的每一個器官隨時都在新陳代謝,聖地也需要呼吸、換血。

正所謂優勝劣汰,適者生存死去的公民活在每一個凡蒂斯心中, 由祭司為其禱告,將這些漆黑的靈魂引渡到天堂。

雖然他們的身體被一席裹屍布捲起,隨著排水系統去往茫茫大海, 但他們精神永存,也算是一種不朽的幸福。

路遠寒並不想死。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被帶回公館,或者送到塞汀面前,沒想到一封手書打亂了全盤計劃, 他尚且不清楚聖殿是怎樣的存在, 就要前往那裡, 覲見統治著千萬人魚的祭司。

這種感覺就像有一隻從高處投來視線的眼睛, 讓人毛骨悚然。

“請抬起手來。”凡蒂斯對他說。

路遠寒毫無情緒起伏地點頭,隨即抬起手,讓面前的侍從幫他紮上束腰。就在此刻,在這間雍容華貴的更衣室內,正有數名美麗、優雅、舉止得體的人魚圍在他身前背後,為他整理著儀容,將髮尾編成一條幹練的小辮。

同時還有神職者在他耳邊如唸佛一樣絮語,囑咐路遠寒不得喧譁、不得無禮……聖殿的規矩多得就像天書,比鋼,比鐵,比世界上的一切還要繁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感覺自己成了一個被抽查功課的學生,不熟記於心就不能走。

好在路遠寒上學時就是名列前茅的那種型別,考得再刁鑽,也能倒背如流。在他第七十七次神情虔誠如一地答對考官的問題後,凡蒂斯們終於將路遠寒放了出去,還給他人身自由。

真是群瘋子,路遠寒想。

他心中已將這些極端分子詛咒了一萬遍,面上卻還保持著微笑,體態端正,順著雪色的長廊往前游去。

在前方不遠處,正站著個等候已久的身影。路遠寒視線倏然一頓,見到了熟悉的面孔塞汀·希維爾,仍舊是那般俊美威嚴,肩膀上的銀髮傾瀉而下,眼中不見任何情緒。

珊瑚樹下的騎士團只負責將他帶到聖殿,在正式交接過後,仍然由這位騎士長大人接手關於路遠寒的一應事務。

塞汀似乎預設了他已經做好準備,見路遠寒前來,頷首過後就轉身帶路。

此刻,有種微妙的沉默在兩者之間流轉,塞汀不說話,路遠寒也不發一言,他們走過聖殿之下最後的這段迴廊,燈光鋪開,將前方大門照得如天堂般神聖。

“鐺!鐺”

極為悠揚的鐘聲響起,路遠寒不經意低下頭,發現下方有座花園。

花園內,遍地點著千金一盞的水銀燈,蒸汽繚繞,刻著女神雕像的御座之下,月光濃郁如霧。他從高處投下視線,看到在某個身披罩袍的凡蒂斯面前,跪著無數年輕美麗、腰直得讓人心折的少女。

她們長髮垂下,無一例外,都是雪似的皎潔。

這是……祭司徵選?路遠寒推測道。

他看到了熟人,在黑診所買下12號心臟的那名白髮少女,就置身一群神情淡然的凡蒂斯之中。雖然容貌各不相同,但她們微微仰起的面上,都浮現著對於聖殿的敬意。

以及那種志在必得的野心。

少女忽有所感,神情微不可察地變化了一瞬間,很快就恢復到正常。

而此時,路遠寒已經跟著塞汀走入那隔水之境,金碧輝煌的大門隨之關上,掩蓋了聖殿內部發生的一切。

在永恆之城,機械文明與神秘力量結合,相輔相成,造就了這個夢幻般的國度。路遠寒已經親眼見過儀式魔法的神奇,即使海水驟然消失,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只是對凡蒂斯而言,脫水卻像是一種酷刑。

縱然如此,騎士長的身影仍然高大偉岸,望著塞汀面上微微抽動、隱忍的神情,路遠寒壓下快要翹起的唇角,不禁腹誹道,這也算是……神的一種惡趣味嗎?

前往長階的路並不算遠,只是塞汀行動緩慢,路遠寒也就沉下氣,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夜明珠懸在兩側,散發出的盈盈白光就如雪水落下,掃清塵念,讓行在殿中的人魚心無旁騖。在能聽到心跳聲的寂靜中,路遠寒不由產生了一個想法:要是現在撞昏過去,將控制權交給斷片的1號,他會怎麼樣呢?

……會在殿前失儀,觸怒祭司,隨即被凡蒂斯拖下去處死嗎?

潛藏在心中的龐然大物剛探出一角,流露出屬於惡魔的本質,考慮到實際情況,他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畢竟1號作為他的同位體,也擁有路遠寒性格中冷靜、理性的一面,不可能擅自做出愚蠢的舉動。再而言之,他們共享著身體,就像被綁在同一條船上,真到了覆水難收的地步,自己同樣也得死。

就在他心念浮動的瞬間,塞汀停了下來,隨即側過頭,示意路遠寒跟著他一起跪在階前。

路遠寒膝蓋及地,面上剛露出疑惑的神色,塞汀卻像是猜到了他要說甚麼,作為聖殿騎士,他垂下那雙凜冬般的眼睛,顯得溫馴忠誠,用口型無聲解釋道別說話,祭司閣下知道我們來了。

正如他說的那樣,祭司不但掌握著聖殿中每一處的動向,還輕飄飄向路遠寒下了命令:

“你,走上前來。”

在凡蒂斯的地盤,自然沒有抗旨不尊的道理。

路遠寒略有意外地發現,對方似乎執掌著某種權柄,隨著話音落下,覆在雙腿上的魚尾散去,他重新變成了人。他收起多餘的想法,迎著長階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就像朝聖的信徒,虔誠地在祭司面前最後一階站定。

不得僭越,路遠寒還記得規矩。

他停下動作時,目光只向對方身後延伸了一眼,看到的資訊卻讓人頭痛欲裂。

路遠寒剛才還在想,同樣是人魚,在聖殿這種隔水的環境下,為甚麼塞汀表現得極為痛苦,祭司卻能高枕無憂,他現在已經不疑惑了。

上層的空氣溼度極高,每呼一口氣都帶著溼漉漉的水霧。

祭司坐在最上面一層殿堂入口處,罩衣掩蓋了她的面容,白紗從尾下垂落在地,唯有一雙瘦得驚人的手搭在椅子上,正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扶手。

順著對方垂下的衣角,路遠寒看到裡面有一座極大的天池。

那片池水大得佔據了整座宮殿,底下一望無垠,似有千萬丈的深度,而表面上液體沸騰,不斷冒泡,蒸騰的水氣吹拂出一陣又一陣黝黑濃霧,在瓷磚地上凝成無數細密的小珠,與聖殿上方銀光流璨的穹頂對比鮮明……守在此地,就像是守在火山口一樣。

路遠寒並沒有看水面。

關鍵時刻,他的靈性直覺發揮了作用,天池下沉睡著甚麼東西,那東西極為危險,並非他能窺伺的存在。

“你似乎很緊張。”祭司開口說道,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從衣襬下響起,“否則……你為甚麼一直低著頭不敢看我?”

與那道年輕聲音截然相反,探出的手只剩下突起的骨頭,看上去毫無血色,像是一個瀕死之人才有的乾瘦,而且……路遠寒眼皮微微一跳,看到了祭司小臂上的刻痕。

只見那蒼白的面板上血肉模糊,遍是刀尖割開的痕跡,一道又一道,就像蜿蜒而下的赤蛇,讓人看得觸目驚心。

那雙手托住了路遠寒的下頜,像在端詳著一件物品,檢查著他有無瑕疵,是不是自己要尋找的目標。在對方的觸碰之下,路遠寒順從地抬起臉,心中閃過無數念頭。

他傷害自己是為了記錄天數,高高在上的祭司這麼做……是為了甚麼?

路遠寒沒能問出口。

在祭司面前,他只有回答的份,無權向對方提問。

片刻過後,祭司的探尋沒能得出結果,又將他的臉放了下來,轉而問道:“騎士團所見的那顆心是你自己的嗎?你是一個純血者?”

又是這個問題。

路遠寒不禁想道,他連凡蒂斯都不是,物種不同,何談血統純正。從對方的態度、外觀,以及問話來看,這名祭司恐怕並沒有多理智……但作為統治者,精神狀態都在失控邊緣上徘徊,又怎麼維持永恆之城的運作?

見他搖了搖頭,祭司話音一頓,並沒有追問下去,只是倏然攥緊了路遠寒的手,用力得像要驗證甚麼。

凡蒂斯的指甲就像針一樣銳利,路遠寒被祭司鉗制著,只感到指尖刺痛,緊接著溫熱的液體淌下……啪嗒!一滴鮮紅的血水墜在瓷磚上,對方也意識到他並非那個最純潔的存在,失望地鬆開了手。

祭司興致索然。

路遠寒就像一條失去利用價值的敗犬,被她遺棄在了腳下。

在沒有得到明確的指令前,他不能擅自離開,因此路遠寒仍然站在階下,膝蓋筆直,沾到的水順著他腿上的肌肉線條一直流到腳踝,在臺階表面暈出痕跡。

祭司卻沒有管他,只是揚起手,隨即從旁邊升起一面水幕,路遠寒側了側頭,不著痕跡地投去餘光,看到水幕上正倒映著花園中的情景。

原來是實時轉播,路遠寒想。

有了這個功能,即使不出聖殿,祭司也能在幕後掌控候選者的一舉一動,可謂相當便捷。

而此刻,最後的遴選已經開始。

候選者透過前面一層層考驗,終於抵達聖殿,接下來就要開啟胸膛,查驗心臟的成色。執刑的工作由聖殿騎士負責,少女們跪在地上,就像跪在斷頭臺前,打磨鋒利的長刀落下,血雨飛濺,白皙勝雪的肌膚如魚皮一樣被剝開,緊接著挑起嫩肉,露出胸腔裡一顆顆玻璃似的心臟。

花園中瞬間流光盈盈,遠比水銀燈散發出的光還要耀眼。

縱使是路遠寒,也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祭司對這慘絕人寰的場景卻不置一詞,只是拉近水幕,極為專注地尋找著甚麼。

即使早就咬緊了喉嚨,在痛苦降臨的那一刻,年輕的凡蒂斯們還是無可抑制地叫了出來。

刀光閃過,慘叫聲連綿不斷,深藍色的血水浸透了花園中每一寸土地,在祭司探進胸口的手下,她們顫抖、落淚,竭盡全力壓抑著轉身而逃的衝動,甚至有身體羸弱的,直接昏死過去,立刻就被騎士們抬走,帶了下去無需說明,那名候選者失去了進入聖殿的資格。

路遠寒的視線掃過現場,落在了見過的那名少女面上。

她看上去毫不痛苦,或者說,這點小事在她看來無關緊要。少女仍然挺直了自己的背,就像血幕統治下一截冥頑不靈的硬骨頭,從候選者中脫穎而出。

祭司將目光轉向了她。

不過眨眼的工夫,越來越多的凡蒂斯倒了下去,又或者心臟中雜質太多,純度不夠高。像第二種情況,就算攥著祭司大人的尾巴痛哭流涕也沒有用,照樣得在規定時間內離場。

最後共選出了十名候選者,作為新一任祭司,她們將被帶到聖殿,由大祭司閣下親自教導。

少女汗水淋漓的面上,終於露出了一個微笑。

她緊捂著剛包紮好的傷口,跟在祭司身後,目不斜視,身姿挺拔,簡直就像一隻優雅從容的孔雀。

比起同屆應選者,少女對開胸手術已有經驗,身體恢復的速度也遠勝常人。更何況聖殿之下,有女神的賜福加身,她們的血肉正在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再生。

一切都是為了聖地,為了無上的榮耀。

懷著如此驕傲、喜悅,光榮得無以復加的想法,新任祭司遊進了聖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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