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惡鬼狂歡(6)
直到男人大腿陷進幽夢會所的座椅, 在一陣天旋地轉中被按在了柔軟的皮革上,緊攥著他的手才慢慢鬆開了。他抬起頭,看清了那張居高臨下的臉:輪廓優美而流暢, 五官英挺,因為微挑的眉峰又有一分漫不經心的慵懶感。
那人嘴角含著彬彬有禮的笑意, 眼底卻是一片冰冷。
危險預警在腦海中嗡嗡震響, 被鋪天蓋地的威脅感裹挾著, 男人縱有滿腔憤怒, 也在一瞬間壓了下去。
按著他的分明只是一名以色事人的小白臉,就連工牌上的名字冬青, 聽上去也無甚可奇, 男人卻感覺自己像是被正在捕食的猛獸盯著, 渾身上下都充滿了牴觸。
以他出海多年的經驗來看, 這人絕對不是甚麼善茬。
此刻,8號廂房內寂靜如死,只剩下一陣微弱的呼吸聲。
“客人,我想您是誤會了。”
路遠寒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他看上去態度從容, 一點也不像是被抓姦的情夫,甚至還伸手倒了杯酒,敬到男人唇邊抵著杯壁的力道強硬, 根本不容他拒絕。
“尊夫人只是心情鬱悶,想找個人說一說話而已,事情並非您想的那樣。更何況夫人對您感情深厚,即使花了錢, 也只是問我應該怎麼跟您重修於好……您也應該多體諒她。”
那聲音輕飄飄的, 彷彿有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只是三言兩語, 就讓男人情不自禁地想要相信他的話術。
他轉頭望向靠在一邊座椅上的女海盜,看到她沉靜美麗的睡顏,再留意到她指節上露出的結婚戒指,銀戒被人擦拭得極為乾淨,顯然是用心保養著的,心中的怒火已然消散了幾分。
但那件外套屬於另一個人,還散發著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不等他提出意見,一雙手已然落在了西裝外套上,轉瞬就將那件罪證帶走,讓男人挑不出任何值得發火的問題。
“你們二位慢慢聊,我還有其他工作,就先不奉陪了。”
路遠寒微笑著朝他眨了一下眼,見男人情緒並不激動,應該是不會尋釁滋事了,這才放下心來,悄無聲息地從邊上走出去,反手帶上了那扇被砸開的門。
海溝一般幽深的走廊中,蒸汽燈仍在運作,隱隱有藍光從燈罩下緩慢滲出來,照著一地剛被打碎的酒瓶。
這些酒價值千金,自然要記在冬青頭上。
路遠寒往旁邊走了兩步,將身體靠在牆壁上,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剛才被灌了太多酒,那陣酒精上頭的感覺還沒有散去,在鼻腔內洇出一片熱霧,讓他無法進行深度思考。
“冬青,你小子有長進啊!”
上司的聲音落在了他耳膜中。
“這麼麻煩的事竟然都讓你解決了,八號廂房的客人不但照價賠了我們的損失,又打賞了一百片金葉子……我給你記在賬上了,繼續保持,好好幹下去!”
那雙改裝過的機械手似乎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金屬冷硬的觸感讓路遠寒一個激靈,猛然想起了被他關在工作間內的正主。他敷衍地朝上司點了一下頭,就匆匆朝著後臺趕去。
才過去不到一夜,冬青很有可能還在昏迷,而且他抽羅剎草抽得極兇,就算出現一點“幻覺”也不意外。
等到開啟櫥櫃,路遠寒發現一切正如他所想,冬青仍然緊閉著眼睛,極為安靜地躺在櫃中,不曾表現出任何甦醒的跡象。
但他並沒有徹底放下心來,畢竟沒有監視手段,這副表現很可能是裝的。更何況路遠寒接下來的計劃得冬青出面,想完全控制一個人,就需要動用他剛奪得的新能力。
路遠寒將掌心壓在了冬青唇上,隨著黏稠的水聲,一條分化出的透明觸手應聲而斷,在他有意識的控制下,朝著那溫熱口腔鑽了進去。
很快,他就感受到了自己與宿體之間建立起的聯絡。
那種感覺相當微妙,就彷彿有一部分路遠寒分裂出的意識藏在了冬青的血肉之下,順著□□迴圈迅速攀上了他腦內的神經網路,能夠隨時隨地下達暗示,干擾他的想法。
隨著觸手在顱內遊走,碰到海馬體的溝壑,路遠寒發現,他竟然能看到一小段記憶那是冬青在出租屋內煮海帶下面吃的場景,就連火焰燙到指腹的觸感、麵條散發出的熱氣……都極為清晰地從記憶中一陣接著一陣傳來。
從細節來看,應該就發生在幾天前。
路遠寒心念陡轉,嘗試著讓觸鬚小心翼翼地抵上其它地方,果不其然,又看到了別的片段。這也就意味著以後無需食用腦髓,他也能頂替一個人的身份。
這是一個意外發現。
路遠寒沉思片刻,開啟房間內的通風管道口,徒手攀爬了上去。
從怪物身上繼承的這項能力也有限制,在一定範圍內能夠生效,因此他本人必須身在幽夢會所,才能對冬青發起控制。
路遠寒試驗著新能力,讓下達在冬青腦海中的指令喚醒了他的潛意識,自己則整個人靜靜貼伏在管道內部,透過金屬隔板的縫隙,觀察著受試物件的反應。
很快,冬青就迷迷糊糊地站了起來。此刻的他就像剛重啟了系統,還處在一種茫然無知的狀態,正緩慢地轉動腦袋,分析著現在是個甚麼情況。
直到看見地上散落的菸灰,冬青才意識到,已經過去很久了。
“總覺得好像忘了點甚麼……”
冬青疑惑地看了看周圍,嘀咕了一句。
在路遠寒的暗示下,他感覺到渾身疲憊,簡直無力抬起一根手指,不由自主打了個懶散的哈欠。那濃重的睏意席捲而來,讓冬青幾乎睜不開眼,他打算先請假休息,等到明天晚上補完覺了,再過來繼續上班。
隨著冬青離開,房間的門也悄然關了起來。
置身黑暗籠罩的狹小空間,路遠寒並沒有覺得呼吸困難,他壓低身體,靈活得就像一條流動的河水,潺潺隱入了管道之中。
“冬青,海爾德先生來找你了!”
聽見自己的名字被上司點到,年輕人隨手掐滅菸捲,從休息室內走了出去。
按照約定,客人會在17號廂房等他。冬青並不緊張,輕車熟路地往那間廂房走去,只是想到海爾德此人,不由微微皺起了眉。
那位客人著實奇怪,已經連著兩天點了他,每次都精準踩在冬青的上班時間到幽夢會所,一包就是整夜。
除此之外,海爾德還很有錢,他手上提著的箱子裝滿了金條,隨便一句話就能買下無數人的命,但他既不要冬青卑躬屈膝,更不用他出賣色相對他而言,冬青只要坐在旁邊,陪著他看書,時不時擦亮燈光就夠了。
在夜場看書,冬青還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
更怪異的是,他每次走進包廂,一點也不覺得有哪裡違和,就像被某種力量潛移默化地扭曲了思維,順從地坐在海爾德身邊,等著下班、領錢,就像一個上緊發條的機器人,在按照既定的指令行事。
只有出了幽夢會所的門,冬青才能恢復正常,品味出那陣毛骨悚然的感覺。
縱然如此,他還是走進了廂房。
畢竟沒有誰會跟錢過不去,更何況海爾德又不會殺人放火,最多是癖好特殊了一點,在職業素養這方面,冬青還是很願意伺候這位客人的。
跟對方接觸幾次之後,他有了些新的發現。
就比如說,海爾德每次看書,都顯得相當專注,濃密的睫毛下眼睛幽邃,與那略顯粗獷的面容截然相反,有一股神秘的氣質,而這種反差感吸引了他的注意。等著下班的時候,冬青會盯著他的手看,海爾德看上去像個紳士,指節很修長漂亮,從書脊撫摸到頁邊,讓他隨即意識到又翻過了一頁。
那本書的標題是演員的自我修養。
海爾德先生有甚麼需要從事表演的地方嗎?冬青頗為疑惑地想著,但那個念頭很快消散無蹤,就彷彿不曾出現在他腦海中一樣。
“鐺!鐺!鐺……”
悠長的鐘聲敲響,轉瞬就到了幽夢會所停止營業的時間。
冬青鬆下一口氣,轉過頭禮貌地朝海爾德笑了笑,見對方沒有提出任何意見,就讓侍應生送好客人,自己則起身走出廂房,往會場走去。
他剛推門而出,就看到走廊上同樣有不少剛結束工作的模特,他們步履匆匆,都往一個方向蜂擁而去,等著最終的排名揭曉。
冬青咬住菸蒂,剛要拿出打火盒,動作忽然頓住了。他的視線還在追隨著前面的人,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轉向後臺,進了工作間,緊接著猛然將腦袋磕在牆上,一頭將自己撞暈了過去。
直到昏死過去,他的大腦也沒有出現任何危險提醒。
冬青倏然倒了下去,而在他身後,浮現出一道尾隨至此的黑影,順手接住了他的身體。隨著窸窸窣窣的摩擦聲,細長的觸手撫上衣服領口,解開一顆又一顆紐扣,將那件外套脫了下來。
“接下來就辛苦你好好睡上一覺了。”
和冬青本人如出一轍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
頂替了他身份的人將制服披在身上,伸手整理好領帶,就面帶微笑地出了門,迎接著即將到來的月底考核。
此刻,燈光熄滅,掩蓋住了悄然發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