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惡鬼狂歡(3)
從比賽開始, 到紅方倒地失去意識,不過短暫的一分鐘,場下的觀眾甚至還沒有達到高潮, 對交戰的兩人而言,卻足夠決定生死。
路遠寒鋼刀及地, 被他提在手中, 準備見勢不對就再補一刀。
好在男人昏死過去, 生命體徵已經完全流失, 十秒過去,仍沒有再動一下的跡象。路遠寒冷靜地垂下視線, 盯著地上蜿蜒而出的鮮血, 他的手臂被裁判舉了起來, 宣告比賽結束:“獲勝者是666號選手!”
剎那間, 掌聲雷動,從觀眾席傳來的怒罵與叫嚷像是海嘯,吵得路遠寒頭上血管一突一突地抽痛,指節不由自主地收緊。
興奮劑的效果過去, 他開始感到精神狀態急轉直下。
眼前的一切變得扭曲、癲狂而不可描述,直到路遠寒強行自我調節,深呼吸幾次之後, 精神穩定在閾值附近,他看到的世界才重新恢復了正常。
他微微仰起頭,金光璀璨,照進了那雙眼中深不見底的幽光, 頂上的玻璃吊燈亮了起來, 一盞、兩盞……最後停在了七盞, 意味著再贏下去的話, 他的下場比賽將拿到七十片金葉子的酬勞。
裁判微笑著轉過了頭,望向藏在面具後的年輕選手:“666號,你還要繼續嗎?”
當然要繼續。
路遠寒聽到自己這樣說道。
在藥物作用下,他體內潛藏著的力量被極大程度上激發了出來,就如獸血沸騰,剛釋放了一剎,又倏然失去了對手,正迫不及待地驅使著他打下去,用惡人的鮮血滿足正隱隱作熱、無法壓制的殺心。
作為緝察隊的一員,制裁犯人是指揮官的天職,是他的義務所在。
路遠寒站在了臺上,他的表現不但取悅了這些惡貫滿盈的海盜,激起了觀眾們的消費慾,也讓主辦方加大籌碼,為他安排了一個又一個強勁的對手。畢竟獅子搏兔毫無看點,觀眾要的是強大、暴力、血肉橫飛的廝殺,再讓這頭野獸倒下,遍體鱗傷地在臺上死去。
這本應是狂賭之夜的結局。
然而格鬥臺中的人卻連斬對手,越戰越勇,就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他眼神毫無起伏,刀光揮舞,汗雨飛濺,滿身血色還沒有徹底乾涸,轉瞬人頭落地,又在他胸膛前添上了新的痕跡。
毋庸置疑,這是一個怪物。
“勝者是…666號選手……”裁判已經喊得聲嘶力竭了。他咳嗽兩下,匆忙接過一瓶水潤了口,又趕到臺前繼續為觀眾們講解著賽況。
此刻,鐘錶震響,金屬時針指向了尾聲。
最後一名對手上臺,他望著腳下血浸的地面,視線閃爍幾次,轉向正閉著眼睛倚在圍欄上小憩的年輕人,不免心情沉重。那副黑鐵籠嘴開了一角,往下汩汩滴著血,像是惡犬撥出了口氣。
他還沒放下狠話,666號就倏然睜開了眼,視線從還沒睡醒的懶散一秒轉為了犀利。
那人朝他招了招手:“來吧。”
接下來的戰鬥毫無新意,他拼盡全力,卻被一次又一次碾壓,他的所有心機、所有手段,在那具身體爆發的力量下毫無用武之地。在極端恐懼之下,紅方選手被激起了血性,竟然揚起灰塵,朝路遠寒拋了過去,試圖阻礙對手的視線。
然而那攻擊精準無誤地落了下來,野獸如期而至,指虎猛然打在臉頰上,打得他顴骨凹陷,半排牙應聲碎在口腔裡,悶響了一下,被他混著血水嚥了下去。
他難以置信,昏死的前一秒費勁想著,為甚麼666號看不見了,仍然能打敗自己?
問題永遠沒有了答案。
賽事至此迎來了高潮,路遠寒從頭打到最後,頂上的玻璃燈亮了四十多盞,簇擁著這位人氣選手,而獎池中積累的金額也達到了數千片金葉子。他站在臺上,所有人、所有燈光都在對他說:
連贏三十場,你是真正的無冕之王。
勝負已分,狂歡的浪潮席捲了全場。
路遠寒定了定神,聽著裁判口中報出的數字,不由感到一陣輕飄飄的眩目。凡人朝生暮死,窮盡一輩子也無法積攢下的財富,就這樣歸到了他名下。
他彷彿一滴水,被裹挾進了塞拉維斯的深淵之下,隨著這座城的鼻息而變得瘋狂。
就在這時,裁判匆匆上臺,將666號選手一晚上應得的賞金帶了過來。他對這尊財神爺已不敢怠慢,態度恭敬地說:“幕後有人出價上萬金葉子,要您摘下面具,請問……”
“不,憑他也配?”
路遠寒接過手提箱,打斷了剩下半句話。或許是殘留的藥效作祟,他現在仍處於思維慢半拍的狀態,語言比想法更快一步脫口而出,聽上去傲慢至極。
原本安靜的觀眾席再次喧譁了起來。
在這片混亂之地,資本能夠造神,亦能輕而易舉地扼殺一個人。
好在今夜的比賽已經結束,海盜們就算情緒再激烈,也沒有下注的渠道,只能記下這人的特徵,等到出了賽場再進行報復。
在主辦方的安排下,路遠寒很快被一隊機器人護送到了後門。有這些保鏢跟著,中途沒出任何紕漏,收走的武器盒也回到了他手上。
場內打造得金碧輝煌,出口卻顯得蕭索多了,無邊夜幕之下,一片落葉打著旋落在街上,還帶有海水潮溼的腥氣。路遠寒裹緊風衣,走上樓梯,聽到那機械化的聲音含了一點不明顯的笑意,從背後響起:
“親愛的,歡迎下次再來。”
下次再來才見鬼了。
半秒後,路遠寒緩緩想道。
他漫無目的地遊蕩在街上,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幽靈,目睹了三次搶劫,擒拿了兩個小偷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正揣著筆鉅款。路遠寒停下腳步,視線逡巡片刻,被一家酒館門前的熒光骷髏頭吸引了注意。
那顆死人頭體型龐大,黝黑的眼洞中散發著藍光,就像兩團幽幽的鬼火。
他推門而入,聽到了風鈴響動的聲音。
“歡迎光臨,客人想來點甚麼,歸零、血腥瑪麗……還是美杜莎的微笑?”
塞拉維斯是海盜之城,即使一個酒保也有著過人的膽識,看到進門的客人渾身浴血,非但沒有露怯,反倒圍了上來,熱情地為他介紹著本店特調。
路遠寒一邊漫不經心地聽著,一邊在吧檯坐下,根據推薦點了杯黑海冰茶。
幾枚金葉子出手,調酒師立馬殷勤地去為他準備了。
就在這時,金屬振動的聲音響起,一道黑影閃了進來。路遠寒順手接住那小玩意,在掌心攤開,赫然是醫生的信鳥。他拆開紙卷,裡面一筆一劃記述得清楚詳盡,告知了他在城中落腳的地點。
他略作思考,提筆回道:“剛打完黑拳,過一會回來。”
隨著信鳥飛走,那杯冰茶也端了上來。只是搭著托盤的指節略顯灰黑,與之前有所不同,路遠寒雖沒有抬頭,卻敏銳地察覺到酒保已經換了人。
“早就聽說銀白幽靈號易主,百聞不如一見,你看上去果然很有意思。”一名花白鬍子的海盜出現在了他面前,陰笑著道,“嘿嘿……不過黑鐵城能容下的海盜船長總共就那麼些,你要想站穩腳跟,在這裡揚名立萬,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路遠寒並不意外自己的身份會暴露,今夜打了三十場地下比賽,轟轟烈烈,想必半座黑鐵城的人都已經知道了他。
他平靜地陳述道:“我不是船長,只是一個代理人而已。”
隨著話音落下,路遠寒喝了一大口酒。
冰冷的酒水滑進喉嚨中,順著舌尖而下,伏特加、白薄荷酒的味道交纏在一起,還夾雜著少許檸檬的酸澀,讓他身體放輕,緊繃的肌肉逐漸鬆弛了下來。
“代理人?隨你怎麼說吧。”海盜眉頭一挑,顯然並不相信他的說辭,倏然想到了甚麼,面上神情變得古怪了不少,“雖然你殺了謝爾南,但他只是神賜號手下一條狗而已。大主管放話了,三天之內必取你性命……我要是你的話,現在就夾著尾巴逃了,能活下去的人,最後才能成大事。”
大主管又是哪個?
路遠寒微微皺眉,早在血洗銀白幽靈號的時候,他就做好了承擔一切後果的準備。
只是船上的高層被他屠戮殆盡,柯爾特天性狡猾,雖然稟告了他謝爾南上頭有人,卻顯得極為畏懼,最後也沒敢說出那人的名字。
直到現在,他才得知對手是誰,明白了自己為甚麼一登上塞拉維斯,就遭到了海盜的追殺。看來那些人只是趨炎附勢,想拿他的項上人頭獻給大主管,獻給神賜號而已。
對方還沒有出手,就已經讓他置身險境,等所謂的三日之期到了,必然會有一千一萬倍的危險在黑暗中埋伏著他。
想到這裡,路遠寒動作一頓,抬頭望向了老海盜:“你要拿我去換賞金嗎?”
“不,你喝了我的酒,就是我的顧客。”老海盜雙臂撐在臺面上,態度散漫地朝他努了一下嘴,笑眯眯道,“這是我們歐羅拉的規矩,你要是再喝兩杯,我還能免費送你幾個訊息外來者,你現在應該很需要情報吧?”
被他戳中內心想法,路遠寒卻也不顯得惱怒。他手指下壓著數片金葉子、一張略微皺起的名片,輕輕摩挲兩下,從檯面上推了過去:“……我想打聽幽夢會所,你能為我提供甚麼?”
“幽夢會所?”
聽到他這麼問,老海盜聲音倏地拔高了幾分,似乎很是意外。
不過片刻,他就恢復了冷靜,饒有興趣地打量著路遠寒:“那是‘天堂’劇院旗下的一個分所,神賜號就是最大股東。這你都不知道,就敢打它的主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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