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黑帆暗湧(8)
從旅館走出之後, 那陣霧更濃了。
考慮到派遣回岸邊的那兩人還沒有音訊,路遠寒又帶著傑拉爾和另一名隊員返回了懸崖邊沿,卻發現吊橋被濃霧籠罩著。那股溼漉漉的水氣像海幕一樣掩蓋了晃動的踏板, 目光所及,只有冰冷的霧色, 即使他們手上提著照明燈, 也無法在其中穿行。
路遠寒面色微變, 轉身朝著深處走去。
他們被隔絕在了後方小島上, 隔著濃霧,誰也無法確認對岸同伴的情況, 但這霧氣不知道何時才會散去, 絕不能停留在原地。
他保持著那副屬於指揮官的冷峻態度, 向隊員們下達了命令:“我們去探索那座神廟, 在路上繼續搜尋食物,要是三小時內沒有到達目的地,就返回旅館,帶著剩下兩名同伴返回船上。”
兩名隊員都點頭稱是, 僵硬的面色稍有緩和,在這座充滿危險的神秘島上,路遠寒成了他們唯一的依靠。
燈光在霧氣吹拂下顯得微弱了許多, 只能照亮腳下的一寸範圍。
為了不在濃霧中走散,路遠寒拆下風衣腰帶,將那段綢布拴在彼此的手腕上,綁得極為結實, 每個人的一舉一動都牽連著前方隊友的脈搏。
黑暗中似有幢幢幽影, 從幾人身邊悄無聲息地掠過, 纏繞著他們逐漸一片冰冷的指尖。想起在窗邊看到的巨大怪物, 路遠寒面色沉重,並不知道它們是靠光源還是聲音辨別其它生物的存在,還是按照牧師的指示,壓低了腳步聲。
“呼…呼……”
寂靜中只剩一陣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倏然,燈光滅了下去。
驟然到來的黑暗讓他們呼吸一重,慌亂中只聽到衣物摩擦的窸窣響動。心跳飆升、脈搏加快……就連換氣的頻率也高了不少,路遠寒判斷出兩名隊員的狀態,擦亮小指上的尾戒,幽然盪漾開的冷光打在他臉龐上,微微起伏,讓那雙眼睛看上去折射出了一點寒意:
“保持理智,要是在這地方慌了陣腳,就是自尋死路,我是不會替一個死人收屍的。”
隨著話音落下,他繃緊的指節在武器袋上摩挲敲動,兩名隊員頓時噤聲,壓制著內心的恐懼。沒有人敢違抗他的話,船上如此,在島上也是一樣。
鎮壓下隊員的情緒,路遠寒就不再多說,向著神廟的方向繼續前進。
在這座充滿霧氣的遺失之地,倒還有一兩處路牌為他們提供著指引。黑暗溢散而開,他們走在濃霧中,就像置身海底,順著腳步留下一路浸透水色的痕跡,只有路遠寒手上的戒指散發著微光,照亮了前方兩米的距離。
不知從何時起,他們眼前所見的一切變得詭異了起來。
到了灰霧深處,不時能看到路邊的遺骨。
那些死去的人面容恐怖,眼中隱隱流露出絕望與癲狂,屍體隨意拋在地上,多數只剩下一條鮮血淋漓的腿,或者幾根斷指,他們的血肉似乎被怪物撕咬吞下,小鎮也成了猛獸橫行的屠宰場。
路遠寒不禁產生了疑惑,搬到這種地方來,真的能活下去嗎?
在這種情況下,他仍能保持強大的心理素質,但隊員反應就不一樣了,他們還很年輕,即使在海上也沒有見到如此慘烈的景象,當即捂著嘴到旁邊吐了出來。
路遠寒不得不停下腳步,給兩人留出緩和的餘地。
“這……太殘忍了,鎮上的人完全抵抗不了那些怪物,難怪沒有船隊成功探索過這座小島。”
“像這種危險區域,至少是二級警告,我們能回去的話,得在地圖上做個標記。”
“別說了,有長官在,我們一定能回去的。”
兩名隊員的低語聲從背後傳來,路遠寒背朝他們,正觀察著附近地帶,靠著銀戒的光看到了一座雕像。那名守衛雕刻得高大威猛,持劍而立,看上去就如聖騎士,只是面部掩蓋在漆黑的頭盔下,顯得幽深而晦暗,憑空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詭異。
在路遠寒看來,這座雕像很眼熟。
他在旅館眺望時,將小鎮的地貌大致記了下來,而守衛雕像就是其中一個極為顯眼的標誌物。按照那時所見,他們應該走了有三分之一的路程,再有不到兩小時,就能抵達島上海拔最高的一角。
就在這時,明顯帶有顫抖的聲音響了起來:“……我怎麼感覺,這雕像似乎在動?”
路遠寒猛然抬頭,銀光閃爍,被無形的霧氣纏繞著全身,很難從雕像面上看出神情,但毋庸置疑,它正用一種微妙而充滿惡意的態度打量著腳下的人類,彷彿要將那龐大的身軀傾軋而下,將他們碾成血漉漉的死肉。
“它…它的眼睛!”傑拉爾驚道。
驚叫像是一道解除封印的魔咒,話音剛落,簌簌的石屑迸裂,狂風驟起,隨著重鐵震地的腳步聲,守衛從底座上緩慢走了下來,從盔甲下滲出陰毒的視線。雕像猩紅的眼中殺意畢現,腳下越來越快,越來越狠,雙手拖著鍘刀疾行,朝他們隆隆地追了過來。
“別散開,跟著我走!”路遠寒喝令道。
被那巨大雕像追趕著,三人頓時奔跑了起來。
在外界施加的高壓刺激下,正常人很難保持冷靜的思考,但前方那道身影毫不猶豫,每一次拐彎、下令都精準地避開追殺,他們只要跟著長官的指令走,就不會被那恐怖的雕像追上。
鍘刀攜著重重怒火砸下,揚起一地金屬摩擦的火花。
濃霧之中,隱藏著無窮的殺機,只需要瀰漫到腳下,就能讓一切活著的生物消失得無影無蹤。
路遠寒回頭望去,剛才逃亡的時候繫帶斷開,隊員走散了一個,只剩了傑拉爾跟在他旁邊。年輕的水手滿面大汗,正用雙手扶著膝蓋,急切地喘著氣,像是因為那陣飛奔而體力透支了。
銀蛇般的戒指盤在他指根下,幽幽照出從傑拉爾鼻尖上淌下的一滴汗水。
好在這名屬下很識大體,沒說要停下休息,只是平復了片刻呼吸,就跟著他繼續往霧氣深處前進。路遠寒保持著警惕,手下的武器蓄勢待發,隨時都能凌厲斬出,忽然一聲驚呼傳來:“長官!”
說時遲,那時快!
傑拉爾腰上被一隻漆黑的獸爪纏住,肉瘤似的怪物從霧中浮現,將他朝著後方的血盆大口拖去。
路遠寒毫不猶豫,側身閃了出去,他腳下步履如劍,隨即殺到肉山面前,這一刀下去骨裂聲起,獸爪落地,迸濺的黑血傾灑在刀柄寶石上,讓那顆殷紅晶體散發出了極其耀眼的光輝。
指尖惹上的血痕仍在蠕動,路遠寒視線向下,絲絲縷縷的黑氣順著握刀的手臂纏繞而上,似乎流進了他的血管裡,隨著每一次呼吸而融進體內,讓他感受到了和灰白濃霧之間的聯絡。
這霧氣果然是活著的……
路遠寒面色凝重,剛劈斷一隻獸爪,轉瞬間又來了一隻,畸變的黑趾屈成利爪,猙獰而至,他索性直接頂著獸爪踏地前衝,將鋸肉刀架在了那倒懸獠牙的獸口之中。
怪物的涎液一滴滴順著牙尖落在了他臉頰上,溫熱而腥臭,就像盛著腐爛物的泔水。
那感覺太黏膩,實在讓人感到反胃。
路遠寒面上閃過一絲嫌惡,他手下用力,竟整個人撞了進去,猛然插著刀將它腹部貫穿,碾碎那些畸變的臟器,從背後而出,就像掙脫出了怪物巢xue。頃刻間,被他撕裂的血肉滿天飛濺,雨幕似的溼漉漉澆了他一身,讓那身黑色的風衣長靴也帶上了殺戮的深紅。
踩著遍地血色,路遠寒從怪物屍體上走出,將刀身上黏稠的死肉甩下,朝驚魂未定的隊員招了招手,示意傑拉爾過來幫忙。
不知道還有多少怪物在霧中游蕩,要是成群結隊地出現,就是他也無法招架了。
路遠寒就地取材,將那條黑色獸爪從怪物臂上砍斷,削成了一條纖長而柔韌的骨鞭,在掌中盤了幾圈,讓傑拉爾拽著鞭尾跟在身後。
他們掠開濃霧,那陣陰溼的水氣縈繞在鼻腔內越來越重,隨時都要侵入肺腑一樣,就連呼吸都被潮水的腥氣浸透。
望著傑拉爾逐漸發白的臉,路遠寒發現,在這霧中停留得越久,越容易被異化。
他不再留出整頓休息的時間,領著僅剩的一名隊員朝神廟狂奔,直到兩人跑上海角,霧氣散去,那座石門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看來這就是神廟的入口了,路遠寒停下腳步,打量著從高處降下的石門。
那厚重的石門看上去極為巍峨,悍然落在地上,掩蓋著往神廟而去的通道。旁邊並沒有任何關於這道門的提示,也沒有守廟人,路遠寒試著用手杖猛地撞上門扉,卻發現它密度極大,超出了異物能破壞的範圍。
“長官,門後好像有機關。”傑拉爾說道。
他整個人伏在地上,試圖從縫隙裡一睹神廟的真容,果真發現裡面有機關。路遠寒微微皺眉,倒是可以讓觸手進去,但傑拉爾就在旁邊,他並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路遠寒思索片刻,想到了辦法。
他將手杖抵在門下嚴絲合縫地卡住,嘗試著撬起石門。
即使藉助了異物的力量,那沉重的石壁仍然讓他面上漲紅,全身肌肉緊繃,才勉強維持住一道可供人透過的縫隙。路遠寒當機立斷,讓傑拉爾進去踩住機關。
傑拉爾奉行他的命令,順著縫隙往神廟裡爬去。
短暫的一分鐘似乎延伸到了無限長,大門緩慢朝著下方滑落,而他的雙腿仍有小半停留在外面。就在路遠寒要堅持不住,石門轟然砸落之際,傑拉爾猛然一顫,終於縮了進去。
路遠寒看到手杖底部的裂紋,不免感到一陣心如滴血。
這件異物很趁手,除了機動性強的敵人,多數情況下都能發揮作用,現在有了損毀,他自然會感到惋惜。
好在手杖並沒有徹底損壞,還有挽回的餘地。
據路遠寒所知,海上同樣有能修復物品的工匠與機械師,那些手藝人在各個船隊流通的島上都有駐紮地,只不過他們性情孤僻,通常會開出一些讓人難以接受的苛刻條件。
等到離開這座島,他打算去一趟工匠聯盟,請人將這件異物修好。
就在這時,隆隆的震響打斷了他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