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黑帆暗湧(5)
路遠寒提著鋼刀, 一步一步朝角落裡走去。
休息室內,拖刀的摩擦聲蓋過了門外的腳步聲,他逼得越近, 就聽得越清楚,從怪物身上傳來的怦怦搏動聲, 一下接著一下越來越激烈。他不由露出了微妙的表情這些觸手竟然也有心跳。
剎那間, 路遠寒改變了主意。
他現在是緝察隊的一員, 對於畸變物的態度也應該轉變過來。像這種稀有生物, 至少要先研究明白它具有甚麼特性、弱點、用途,榨乾它身上的利用價值, 再根據畸變物造成的威脅決定要不要解決它。
路遠寒伸出胳膊, 將鋼刀兩面架在火焰上反覆炙烤, 直到表面隱約浮現出一層高溫紅光, 才抖下邊緣的火星,用鋸齒將觸手焊死在地上,仔細切割著近乎透明的膠質。
他不斷重複著切割、取下、烤乾的過程,即使有汗珠從指縫內滑下, 打在滾燙的刀身上蒸發,也不影響他手上動作的精準性。
火光在玻璃上浮動,讓路遠寒眼中也多了一分深邃的紅。
而怪物的氣息越來越微弱, 那些割開的觸手離開主體,迅速萎縮成了像海帶般乾癟的一小片焦灰,失去了活性,被路遠寒按照尺寸在地上陳列好……七十七、七十八、七十九。
他將怪物切成了七十九片, 厚薄均勻, 不帶有任何血水, 直到剩下最核心的軀幹部分。那陣心跳就從這裡斷斷續續地傳出, 看來是它能存活的關鍵。
門外那些腳步聲消失了。
或許是因為觸手體內能量耗盡,連最基本的血肉再生都維持不住,因此失去了控制能力,又或許是怪物產生畏懼心理,自主取消了讓宿體行動的命令。
路遠寒望著面前小片瑟縮的觸手,尋找著合適的容器,最後從床下翻出一個玻璃瓶,用刀尖挑起怪物軀幹,將它柔軟的身體壓縮著擠了進去。他側耳貼在瓶壁上,聽著瓣膜震顫的悶響一次一次透過來,竟然產生了怪異的悸動。
在這個瞬間,他和世界上另一個怪物共享了心跳。
路遠寒放下玻璃瓶,用緝察隊的封魔材料在外面又覆蓋了一層,將它裝在風衣下的口袋裡,這樣一來,他的觸手隨時都能伸出去控制怪物。
火焰熄滅後,少年水手的屍體躺在地面上逐漸僵硬,那顆痣濺上了鮮明的紅色,被路遠寒送進了床底,和另一具乾屍為伴。
倏然,巨響落下,整座船晃動了起來。
休息室的地面劇烈起伏著,舷窗也被黑浪覆蓋,路遠寒開啟門,發現下暴雨了。
狂風怒卷,海水激盪,金屬船身不斷顛簸,隱隱有雪白電光從濃重黑雲中浮現,隨著轟隆一聲驟然劈下,聲勢浩大地打在前方的水域上,激起千萬片波光粼粼的海浪。
遇到突發情況,船員們已經行動了起來,匆匆湧到高處,將避雷針緊急升了起來。
而那些吊在桅杆上受刑的人就遭殃了,其中一部分慘叫著落進了海里,剩下的則被閃電打下來燒成了焦炭,熟透的肉香飄散在船上,令人毛骨悚然。船身轟鳴,彷彿重傷流血的巨獸,即將陷進深海的漩渦之下。
“嘩啦啦”
怒濤升起,海浪已經打到了船艙上,到處黑水橫流,積蓄的液體在甲板上沒過了路遠寒的長靴,就如冰冷的海蛇纏上了腳腕。
“撤帆!降低航速”
船長的怒吼從駕駛室傳了出來,他的聲音透過擴音裝置顯得更加凌厲。所剩無幾的海員頂著滿頭大汗地操作著,壓低航速,降下桅帆,縱然他們竭盡全力,船身顫動的幅度仍然極大,無法與那狂風閃電抗衡一分半秒。
海水在艙內深度已過三分之一,船身下沉了數寸,二副在疏散著其餘人員到下層避難,路遠寒作為長官,被優先遣送到了最安全的艙室。
周圍紛紛嚷嚷,在死亡的威脅下,所有人心中都充滿了濃重如霧的恐懼。
面對那滔天的巨浪,二副看得滿面驚惶,不等剩下那幾個水手進門,已經高喊出聲:“快!關門!”
隨著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厚重的艙門關上了。隱約有流血的斷指落了下來,然而無人在意,他們在管理層的指揮下封閉艙蓋、道門,疏通出水孔,仔細檢查著各處排水裝置是否正常運作。
艙室內雖然看不到外面的情況,但能撕開鋼鐵的潮水一波緊接著一波打在船上,他們腳下的地面都在震顫,讓人頭暈目眩。蒸汽管道的嗡嗡聲中,有人等死般垂下腦袋,正在默然禱告,還有人焦躁地抓著艙壁,被旁邊同事一拳打在了臉上,鼻青臉腫地閉嘴了。
醫生第一次出海,就遇到這種極端天氣,已是面色煞白,被燈光照得眼神發黑,難得流露出幾分不安與絕望。
他口中低聲念著甚麼,路遠寒正戴著手套在旁邊通下水管,聞言停下動作,平靜地瞥了他一眼:“不,你至少不會被水淹死。”
他被橡膠手套緊裹著的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肌肉,青筋隱約搏動,顯得力量感十足,在醫生的角度看,這種靜脈曲張本是一種病理性表現,然而在昏暗的艙室內,卻極具震懾全場的安全感。
隆隆的響聲還在繼續,即使在最內層艙室,也能感受到船身劇烈晃動下隱藏的危險。在風暴面前,人類的力量顯得何其弱小。
船員們現在只能閉上眼睛,祈禱著奇蹟的降臨。
片刻後,船身的起伏漸漸平息了。
隨著幾聲尖銳的刺響,連線著駕駛室的管道開啟,船長疲憊的聲音從內線通話傳來:“已經過了雷暴區域……預計一個小時後登陸,大家可以撤出來了。”
話音落下,激起了沸騰的聲浪。
靠近外圍的船員已經去開艙門了,但路遠寒並沒有動,他仔細辨別著,確認船長的聲音沒有異常,不像是被感染或寄生的情況,才跟著洶湧的人潮走了出去。
茫茫海面上,那些漩渦般匯聚的雷雲消失了,但濤聲翻湧,船板上仍然留下了大片黑水侵蝕的痕跡,顯得格外溼滑。
路遠寒走在艙板上,繞開被捲到船上的一地小魚,登上高處,用瞭望臺觀察著前方區域。
他看到了遠處的小島。
迷霧如幽靈般縈繞在這座神秘島上,濃重得猶如無數圍攏的面紗,隱約露出島身嶙峋而龐大的一角,與海霧交融,彷彿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陸地邊緣上似有無數幽影徘徊,看上去危險重重,路遠寒放大倍數,觀察了片刻,判斷那是霧氣構成的影像。
這是一片沒有在地圖上標識出的未知區域,想要上島探索,勢必要付出沉重的代價。
船隻在濃霧中顛簸前行了片刻後,終於抵達了這片荒涼之地。只是探照燈範圍有限,直至快要上島,水手們才發現有廢棄的港口可以停靠。
那些碼頭證明著這座島上曾經有人類活動的痕跡,然而現在只剩一片死寂,腐朽的棧橋在潮水侵蝕下嘎吱作響,幽幽敞開懷抱,海鳥盤旋,隨著幾聲淒厲的鳴叫,將船隻迎進了港口。
在船長的指揮下,巨輪緩緩停靠在了碼頭邊上。
為了搜尋食物,船上寥寥無幾的機動人員組成了一支探索隊,由路遠寒作為領隊,率領一行七人前往島上,醫生等後勤人員則留在了船上。
路遠寒提著武器箱,檢查好照明裝置,在船頭上縱身一躍,率先落在了地上。
在濃霧之中,探索隊每人前後保持著大約三十厘米的距離。作為領導者,路遠寒能夠最大程度上維持理智,負責校準時間,他要求每隔十分鐘就報一次數,確保沒有人走失,也沒有怪物混入隊伍當中。
“吱吱……”
一隻老鼠從他腳下竄了過去。
銀製飛刀甩出,將扭動著的鼠身釘在了地上。路遠寒收起武器,將那隻老鼠提著尾巴拎了起來,在燈光下觀察幾分鐘後,逐漸鬆開了眉頭。它體型偏小,毛色灰黑,並沒有明顯的畸變,說明他們目前探索的地帶應該不會潛藏著太大的危險。
“長官,我們接下來往哪個方向走?”
背後有人打斷了他的思考。
路遠寒回頭望去,那是個頭戴方巾的水手,目光炯炯地望著他,似乎並不覺得自己開口有甚麼不妥。在其他人都不敢出聲打擾指揮官的時候,他率先提出了問題,顯然有著不同尋常的勇氣。
“你叫甚麼名字?”
“傑拉爾,長官。”
正當所有人以為這個愣頭青要領槍子的時候,路遠寒伸手感受了一刻風向,隨後指明瞭他們要前進的方向:“很好,傑拉爾。你去隊尾清點人數,保證我們的安全,遇到突發情況就及時報告。”
“好的,長官!”
經歷了這一個小插曲,隊伍內的氛圍有所緩和。
隨著他們深入小島,眾人逐漸發現了文明的遺蹟。一座又一座破敗的建築從霧氣中浮現,街道空曠而幽邃,像是無人居住的城鎮。房屋的門鎖倒是不難破壞,只是搜尋過後,他們並沒有找到食物或水源,反倒補充了一些能用到的工具和燃油。
路遠寒的腳步略顯沉重,再這樣下去,恐怕要帶著他們打獵了。
繼續前進了四十多分鐘後,他們穿過廢棄小鎮,發現鎮後有一大片墓地。這片區域應當是小鎮所屬的公墓,死氣極為濃重,探索隊走在小徑上,無數堅硬的石碑分列兩側,乾瘦的枯樹、雕像、十字架處處可見,稀薄的霧氣纏繞在墓碑表面,顯得冰冷而蒼白。
只是不知為何,那些墓都是敞開的,棺蓋不翼而飛,就彷彿裡面的屍體走出來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