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界終章
九面鎮界鏡盡數碎裂的剎那，整個鏡面世界發出了天崩地裂般的轟鳴。
天地骨架寸寸崩斷，遠處的山巒、樓閣、城鎮，連同那些他們闖過的深海、囍城、古堡、病院、浮生超市的殘影，一齊扭曲、融化、崩解，化作漫天紛飛的光屑，再被席捲而來的黑暗一口口吞噬。
腳下青石板劇烈震顫，一道道漆黑如墨的深淵裂縫順著地面瘋狂蔓延，碎石塵土簌簌墜落，捲入無邊無際的虛空。
宏大而冰冷的系統提示，穿透喧囂，直直砸在每個人心頭：
【警告：九面鎮界鏡全部破碎，鏡面世界穩定性歸零，空間即將全面崩塌。】
【所有滯留者，限時一炷香，前往界心通道，轉移至下一層過渡世界。】
【逾期未撤離者，將與鏡面世界一同湮滅，永墜虛空。】
“快走！通道在界心！”
黑塔吼聲震天，魁梧的身軀頂著漫天墜落的碎石狂奔，一邊跑一邊回頭招呼眾人，半點不敢耽擱。
鋒刃斷後護隊，眼神冷厲，腳下一刻不停，但凡有碎石或空間亂流靠近，便被他一刀斬開。
耗子緊隨其後，早已從軟芽的離別中清醒，眼神堅定，只想著帶所有人一起活下來，一起衝出這片即將毀滅的天地。
顧辰緊緊牽著柳鶯，將她死死護在身側，用自己的後背擋住迎面砸來的碎石與狂風，朝著界心光芒最盛的方向衝去。
他的腳步很快，可心底卻沉得像壓著整座崩塌的鏡界。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藏著一個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真相——
柳鶯，根本走不了。
她本是鏡面世界孕育而生的人，魂與鏡界本源牢牢繫結，是造世主養在鏡中的一縷靈，無根無憑，只屬於鏡界。
那道金光過渡通道，是給闖關者、給活人準備的，她一踏進去，只會被外來世界的規則排斥、撕裂、碾磨，比留在崩塌的鏡界裡死得更快、更徹底。
而在金光通道旁，還有一道只有他這個持戒破界者才能看見的純白回歸通道——那是他一個人的生路，單向、限時、只能進一人，踏入便能直接返回現實世界，徹底擺脫鏡界輪迴，擺脫這三世穿書的宿命。
一邊是回歸現實、徹底解脫、重獲自由。
一邊是留下、陪她一同湮滅、永世沉淪。
可顧辰從一開始，就沒有選過自己。
一路狂奔，那些被他壓在心底最深處、塵封了三世的記憶，在天崩地裂的轟鳴裡，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化作一幕接一幕的走馬燈，在他眼前飛速閃過。
第一世，他是書裡有錢有地位，馳騁商場的男主。
柳鶯是無錢無勢，默默陪著他度過最難熬日子的妻子。
而他，被劇情裹挾，被權勢迷眼，視她如草芥，棄她如敝履。
她最後像書中原有的女主劇情一樣，死在了顧辰的懷中，無聲無息。
他只當她是書中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甲，直到她嚥下最後一口氣，書頁翻盡，他才猛然驚醒——
原來那個被他忽略到塵埃裡的姑娘，才是他命裡藏得最深、虧欠最多的人。
那一死，是他一世心劫，永世難安。
第二世，他帶著悔意重來，只想護她一世安穩。
王府的顯露感情，讓他很好地愛了她一世，沒有虧欠，只有大膽的示愛。
第三世，便是這一次。
他入鏡界，闖輪迴，守在她身邊，剋制又洶湧地愛她，把所有溫柔、所有偏愛、所有虧欠，都透過壓制的愛情，一點點彌補給她。
三世輪迴，一世虧欠，兩世彌補，這一世傾盡所有。
他欠她的，太多太多，多到用三條命都還不清。
而現在，鏡界崩塌，九鏡盡碎。
她走不了，不能走，一離鏡界便會魂飛魄散。
他不能帶她回現實，不能讓她進過渡通道，更不能讓她陪著自己一起墜入深淵、徹底消失。
唯一的、也是最殘忍的辦法——
強行把她扔進金光通道，用鏡界最後的規則之力護住她，把她“留”在即將新生的鏡界碎片裡。
讓她以鏡界之靈的身份，依附殘存的世界活下去，不必消失，不必消散，不必再跟著他捲入輪迴與生死。
這是他能給她的，最後一條生路。
這是他能為她做的，最後一次好。
這是他三世輪迴，最後能還的情債。
轉眼間，眾人已衝到界心。
兩道光芒涇渭分明——
金光通道寬闊穩定，黑塔、耗子、鋒刃已經站上通道臺階，回頭拼命大喊：
“顧辰！快帶柳鶯過來！通道馬上要關了！”
“別愣著啊！再晚就來不及了！”
柳鶯緊緊抓著顧辰的手，指節用力到發白，小臉被風吹得發白，眼神卻異常堅定，半步都不肯往前，只是仰頭望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倔強：
“你們走吧，我要留在鏡界，我是這裡的人。”
她早就打定了主意。
她本就是鏡界的人，本就不屬於外面的世界。
顧辰低頭，看著她清澈又倔強的眼睛，看著她眼底毫不掩飾的依賴與決絕，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攥得他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她不走。
她要留在鏡界。
可他不能讓她留。
“老婆，”顧辰停下腳步，雙手穩穩按住她的肩，強迫她看著自己，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顫抖，卻依舊強裝平靜、沉穩，“聽我說，你必須走。”
“我不——”柳鶯用力搖頭，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唇不肯掉下來，“我不走，我走不了……”
“你是鏡界的靈，你走不了太遠，可這道金光，能把你送到鏡界殘存的碎片裡，你能活下去，能安穩活下去。”顧辰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訴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我不能陪你，可我要你活著。”
“我不要活著。”柳鶯伸手，緊緊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哽咽，“我要留在鏡界，你活下去，便是我最好的寄託……”
她抱得很緊，很緊，像是要把自己嵌進他骨血裡，再也不分開。
她死死賴在他身邊，擺明了態度。
身後，半邊天地已經徹底崩碎，黑暗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轟鳴聲震耳欲聾，腳下的石板已經開始成片塌陷，碎石滾滾而下。
純白回歸通道的白光急劇收縮，變得越來越淡，系統倒計時在他心底瘋狂跳動，每一聲都像重錘砸在心上。
沒時間了。
再猶豫下去，兩個人都會死，都會徹底消失。
顧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所有溫柔與不捨，全都被一層決絕的狠色覆蓋。
他不能心軟。
不能猶豫。
不能因為一時不捨，讓她跟著自己一起萬劫不復。
“對不起，老婆。”
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下一秒，他猛地發力，雙手扣住她的腰，硬生生將她從自己身上拉開。
柳鶯驚惶失措，拼命掙扎：“顧辰！你幹甚麼！放開我！我不走——！”
她手腳亂揮，死死抓著他的衣袖，抓著他的衣襟，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裡，不肯鬆手，半步都不肯離開。
“我要留在鏡界！我不走！你放開我——！”
顧辰心如刀絞，卻絲毫不肯鬆手，眼神狠得沒有半分餘地。
他一手扣緊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彎，在她拼命掙扎、哭喊、捶打他的胸口時，將她整個人穩穩抱起。
柳鶯在他懷裡拼命扭動，眼淚終於崩落，哭得撕心裂肺：“放下我！我不走！！我要你活下去！顧辰——！你放開我！”
她的哭聲像針，密密麻麻紮在他心上，每一聲都疼得他渾身發抖。
可他不能停。
不能放。
他抱著她，一步步後退，退到離金光通道最近的位置，腳下就是即將塌陷的邊緣，身後就是席捲而來的黑暗深淵。
他看著她哭花的小臉，看著她滿眼的淚水與絕望，看著她死死抓著自己不肯鬆開的手，把所有不捨、所有眷戀、所有沒說出口的“我愛你”、“對不起”、“忘了我”，全都壓在心底，壓進靈魂最深處。
“老婆，活下去。”
“這是我，最後求你的事。”
話音落下的瞬間，顧辰雙臂肌肉緊繃，用盡全身所有力氣，用盡三世輪迴所有的執念與守護，將懷裡拼命掙扎、哭喊、不肯離去的她，朝著金光通道入口，狠狠、狠狠一拋——
“給我——進去！！”
這一拋，決絕、狠心、不顧一切。
這一拋，是他三世守護的終點。
這一拋，是他用自己的命，換她的命。
“顧辰——！！不要——！！”
柳鶯在空中失聲尖叫，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被金光通道吞噬。
她拼命掙扎，身體扭曲，手腳瘋狂揮動，想要掙脫那股力道，回到鏡界。
她不要被扔走，不要被丟下，不要一個人去甚麼安穩的地方。
她是鏡界的人，她要留在鏡界，和這個世界一起湮滅。
可她掙不脫。
顧辰那一下，用了必死的決心，用了全部的力氣，硬生生將她扔進了金光通道的範圍之內。
光芒瞬間暴漲，將她整個人裹住，規則之力化作無形的屏障，牢牢鎖住她，不讓她退回半步，不讓她再墜回這片即將毀滅的天地。
柳鶯被光芒裹著，停在通道入口，進不得，退不得。
她拼盡全身力氣，猛地回過頭。
那一刻，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她清清楚楚看見——
顧辰站在深淵邊緣，衣衫被狂風捲起，碎石砸在他身上，他卻半步未退。
他身前，是那道明明可以讓他活下去、讓他回歸現實的純白回歸通道，白光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即將徹底關閉。
可他，一步都沒有踏進去。
反而在把她狠狠扔出去、確認她被光芒護住之後，緩緩向後，抬起腳，一步，穩穩踏入了身後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
沒有猶豫。
沒有回頭。
沒有留戀那道屬於他的生路。
“顧辰——！！！”
柳鶯目眥欲裂，哭聲撕心裂肺，響徹整個崩塌的天地。
她整個人被金光推著往裡走，卻依舊拼命伸著手，指尖朝著他的方向，想要抓住甚麼，想要喊住甚麼，想要把他從深淵裡拉回來。
她的眼神裡，全是不捨、絕望、慌亂、不甘、撕心裂肺的挽留。
那一雙清澈的眸子，被淚水浸透，在崩塌的光影裡，牢牢刻在顧辰眼底，刻進他的靈魂。
他狠心把她扔進生路，自己選擇了墜入深淵，選擇了用自己的消失，換她一世安穩。
她不走，是他硬扔她走。
她不留，是他硬留她活。
顧辰站在深淵邊緣，最後看了她一眼。
看她被光芒護住，看她不會消失，不會消散，看她能在鏡界碎片裡，好好活下去。
足夠了。
他放棄了回歸現實的機會，
放棄了唯一的生路，
放棄了三世輪迴的解脫，用自己墜入深淵、永墜虛空的結局，換她被規則護住、在鏡界餘燼裡安穩活下去。
這是他給她的，最後一場圓滿。
這是他還她的，最後一筆債。
這是他三世穿書、輪迴往復，最終的歸宿。
地面徹底崩碎。
深淵張開巨口，瞬間吞沒了他的身影。
碎石、塵土、光影、鏡界的氣息，全都在黑暗中消失。
無盡的失重感席捲全身，意識在墜落中一點點模糊、消散。
走馬燈般的記憶，隨著黑暗一同沉寂。
第一世的海水浸身，第二世的市中鬧庭，第三世的鏡界守護，最終都化作她最後那雙眼含熱淚、萬般不捨的模樣。
他以為，這就是終點。
以為這場橫跨三世的穿書執念，終於在深淵中徹底落幕。
可就在意識徹底消散的前一秒，一道久違的、清晰的、帶著最終釋然的系統音，在他腦海深處轟然響起：
【檢測到攻略角色：柳鶯】
【好感度已達上限，當前好感度：100】
【檢測宿主三世守護行為，達成完美結局條件】
【恭喜宿主，攻略完成】
【正在返回現實世界……】
剎那間，無盡白光炸開。
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沒有能力回到現實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