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界囍城
夜色還未徹底褪去，囍城的紅燈籠依舊在簷下懸著，猩紅的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影。
昨夜的驚魂未定還未散去，顧辰幾乎是睜眼到天明，身旁柳鶯睡得安穩，呼吸輕淺，偶爾會無意識地往他身邊靠一靠，卻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越雷池，也不顯疏離。
天光大亮時，院門外又傳來了下人刻板的喜慶聲音，敲著門喊道：“顧姑爺，柳娘子，今日鄰里登門道賀，需笑臉相迎，不可怠慢，不可冷臉，不可失了恩愛禮數！”
柳鶯被聲音驚醒，睫毛輕顫，緩緩睜開眼，眼底還帶著未散的睡意，轉頭看向身旁的顧辰，聲音軟糯：“又要開始了嗎？”
顧辰坐起身，動作輕柔地幫她掖了掖被角，指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髮絲，又在最後一瞬收回，語氣溫和：“嗯，今日要應付鄰里，你跟著我，不用多說話，笑一笑就好。”
“我知道。”她乖乖點頭，撐著床沿起身，動作利落又乖巧。
兩人簡單收拾妥當，剛開啟院門，就見院外站著四五對紅衣男女，臉上掛著一模一樣的僵硬笑容，手裡捧著紅紙包裹的禮品，見門開了，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得像是提前演練過無數遍：“恭喜顧姑爺、柳娘子，新婚大喜，恩愛長久。”
顧辰牽著柳鶯的手，微微側身，姿態謙和有禮，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有勞諸位鄰里，快請進。”
一行人湧入院內，廳堂裡瞬間擠滿了紅衣人影，猩紅的衣衫交疊，僵硬的笑容扎堆，看得人心裡發毛。
他們落座之後，目光便齊刷刷地落在顧辰和柳鶯身上，帶著審視與試探，一句句話語看似恭賀，實則句句暗藏陷阱。
“顧姑爺與柳娘子當真是天作之合，昨夜想必十分恩愛吧？”
“柳娘子看著溫順，顧姑爺可要好好疼惜，莫要讓佳人受了委屈。”
“聽聞城主最看重夫妻和睦，若是有半分不合，可是要被送去紙人坊的，二位可得當心。”
每一句話，都在敲打他們的關係，每一個眼神，都在確認他們是否是真正的“恩愛夫妻”。
顧辰始終將柳鶯護在身側，一手輕輕搭在她的肩頭，姿態親密自然，應對得體：“內子溫順懂事，我自然會護她一世，諸位不必掛心。”
說話間，他低頭看向柳鶯，眼底的溫柔不似作假，輕聲問道：“渴不渴？我給你倒杯水。”
柳鶯順著他的話，微微點頭，嘴角彎起一抹淺淡卻真實的笑意，輕聲應道：“好。”
她的笑容乾淨純粹，沒有半點僵硬，與周圍人的紙糊笑臉格格不入，卻又偏偏顯得格外真摯，反倒讓那些鄰里挑不出半點錯處。
一旁有個面色蠟黃的女人，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打轉，忽然開口，語氣尖銳：“我看柳娘子這般冷淡，怕是心裡未必情願吧？這恩愛，莫不是裝出來的？”
話音落下，院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兩人身上，空氣彷彿凝固，只要稍有不慎，便會被打上“怨偶”的標籤，落得與昨日那女人一樣的下場。
柳鶯微微一怔，還未開口，顧辰便先一步上前，將她往自己身後帶了帶，面色依舊溫和，語氣卻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內子性子恬靜，不善言辭，並非冷淡，我與她心意相通，何須旁人置喙？”
他說著，抬手輕輕拂去柳鶯鬢間的一縷碎髮，動作自然又親暱，眼底的寵溺幾乎要溢位來：“她性子軟，我護著她便是，諸位若是再無端猜忌，便是故意挑撥我們夫妻關係，違背囍城規矩了。”
囍城規矩，嚴禁挑撥夫妻關係，違者與怨偶同罪。
那女人臉色一白，不敢再言語，其餘鄰里也紛紛打圓場，說著吉祥話，眼底的試探卻淡了幾分。
顧辰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掌心微微出汗，他知道，這些鄰里都是城主安排的眼線，今日這一關，算是勉強過了。
半個時辰後，鄰里們陸續離去，院內終於重歸安靜，只剩下滿室猩紅的光影，和空氣中殘留的壓抑氣息。
柳鶯看著顧辰緊繃的側臉，小聲說：“剛才，謝謝你。”
“不用謝，我本就該護著你。”顧辰轉頭看向她，神色柔和，“只是往後，這樣的試探只會更多，我們必須更加小心。”
他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耗子壓低的聲音：“顧辰，開門，是我們！”
顧辰眼神一凝，快步走到門邊，開啟一條縫隙，見黑塔、耗子、鋒刃和軟芽四人站在門外，神色匆匆，立刻將他們拉進院內，關緊門窗。
“你們怎麼來了？不怕被城衛發現？”
“我們繞開了城衛，特意過來跟你說一聲。”黑塔壓低聲音，神色凝重，“我們打探到，城主府今晚有婚宴，全城的夫妻都要參加，還要當眾表演恩愛，若是稍有差池，直接被拖去紙人坊，那裡是怨偶的葬身之地，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耗子接過話頭，補充道：“而且我們發現，紙人坊附近怨氣最重，鏡核大機率就藏在那裡，只是那裡守衛森嚴，根本靠近不了。”
鋒刃皺著眉，看向顧辰：“今晚的婚宴，是唯一的機會，既能靠近城主府，也能趁機打探紙人坊的情況，只是風險極大，你們夫妻二人，必須演得毫無破綻。”
軟芽怯生生地開口：“還有，我們聽說，城主最喜歡看夫妻情深的戲碼，越是親密，越是能讓他滿意，也越容易拿到線索。”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顧辰和柳鶯身上，帶著擔憂。
顧辰沉默片刻，轉頭看向身邊的柳鶯，輕聲問：“怕嗎？”
柳鶯搖搖頭，握住他的手，眼神堅定：“不怕，有你在，我甚麼都不怕。”
顧辰喜歡問她這句話，因為他想得到她的肯定回答，內心也多了一份對前幾世的救贖。
她的手掌溫暖柔軟，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顧辰心頭一暖，握緊她的手，對眾人點頭：“好，今晚婚宴，我們去，趁機找到鏡核，離開這裡。”
眾人商議好對策，便匆匆離去，不敢多做停留，只留下顧辰和柳鶯兩人，在滿室紅燭下，靜靜等待夜幕降臨。
午後，囍城越發熱鬧，家家戶戶張燈結綵，紅衣人影穿梭不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詭異的喜慶氣息，卻又處處透著壓抑。
顧辰坐在桌邊，看著桌上的鏡核碎片，指尖輕輕摩挲，眉心微蹙。
這碎片冰涼刺骨，帶著濃郁的鏡界氣息，與之前的鏡核碎片同源，只是想要拼湊完整，還需要找到其餘部分。
柳鶯安靜地坐在他身邊，時不時給他遞上一杯溫水，或是幫他整理一下衣袖，一舉一動，都按照“恩愛夫妻”的本分來做，沒有半分敷衍。
顧辰側頭看她，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的臉上，柔和得像一汪春水，他忽然輕聲說：“柳鶯，若是今晚，需要我們更親密一些，你會不會介意？”
他指的是婚宴上的表演，為了瞞過城主和所有人，他們必須放下所有顧忌，演一對真正情深意篤的夫妻。
柳鶯愣了一下，隨即認真搖頭：“不介意，只要能過關，能找到鏡核，我都聽你的。”
她不懂那些兒女情長的羞澀，只知道，跟著顧辰，遵守規則，完成任務，就能離開這裡，就能如他所說，去一個沒有危險、不用偽裝的地方。
可顧辰心裡卻五味雜陳，他既想護她周全，又怕自己的心意太過明顯，驚擾了她，更怕造世主在水鏡那頭看著，遷怒於她。
他只能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輕輕點頭：“好，有我在，不會讓你受委屈。”
夜幕降臨，囍城的紅燈籠燃得更盛，滿城猩紅，宛如煉獄。
城主府門前，鑼鼓喧天，嗩吶聲響徹雲霄，一對對紅衣夫妻依次入場，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步履整齊，如同提線木偶。
顧辰牽著柳鶯的手，混在人群中，兩人並肩而行，姿態親密，步調一致，他時不時低頭與她低語，語氣溫柔，她微微側耳傾聽，嘴角含笑，眉眼彎彎，任誰看，都是一對恩愛至極的夫妻。
進入城主府大殿，殿內紅綢漫天，燭火高照，正中的主位上，城主端坐其上，慘白的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容，目光掃過下方眾人，如同審視獵物。
“今日婚宴，共賀囍城良緣，諸位夫妻，需盡顯恩愛，不得有誤！”城主尖細的聲音響起，迴盪在大殿內。
話音落下，樂聲響起，一對對夫妻走上前，相擁起舞，說著肉麻的恩愛話語，動作親密無間，哪怕心中早已厭惡至極，也不敢有半分表露。
輪到顧辰和柳鶯時，兩人走上殿中，紅燭火光跳躍，映得兩人衣衫如火。
顧辰輕輕攬住柳鶯的腰肢，掌心隔著薄薄的紅衣，能感受到她纖細的腰肢，他渾身微僵，卻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意，低頭看著她，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娘子，與我共舞一曲，如何？”
柳鶯抬頭看他，眼底清澈，輕輕點頭，任由他攬著自己，跟著節奏緩緩移動腳步。
她的身子輕盈柔軟，靠在他的懷裡，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近得能感受到他沉穩的心跳。
顧辰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力度，既顯得親密，又不越矩，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臉上，溫柔繾綣，藏著三世的深情與守護。
“一生一世，一雙人，永不分離。”他輕聲低語，只有兩人能聽見。
這句話，是說給城主聽的，也是說給她聽的，更是說給自己聽的。
柳鶯心頭微動，莫名的暖意湧上心頭，她微微踮腳，靠近他的耳畔，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回應：“永不分離。”
殿上眾人看著這一幕，紛紛讚歎，城主臉上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尖聲道：“好！好一對恩愛夫妻！賞！”
下人立刻端上獎品，是一枚完整的鏡核碎片，與顧辰手中的碎片紋路相合。
顧辰心中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牽著柳鶯行禮謝賞，接過碎片。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城衛的聲音急促響起：“城主！紙人坊有怨偶暴動！”
城主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慘白的臉上笑容消失，眼神陰鷙：“一群廢物，連幾個怨偶都看不住，全部拿下，就地做成紙人！”
混亂瞬間爆發，殿內的夫妻們驚慌失措，四處逃竄，紅衣人影交錯，哭喊聲響成一片。
顧辰當機立斷，握緊柳鶯的手，低聲道：“機會來了，我們去紙人坊！”
紙人坊，怨偶泣處，正是鏡核所在之地。
他牽著柳鶯，趁著混亂，避開城衛，朝著城主府後側的紙人坊奔去。
紙人坊內，怨氣沖天，滿地都是散落的紙人碎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氣息，無數被抓來的怨偶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哭聲壓抑。
坊中正中，一座巨大的紅色喜臺矗立其上，臺中央，一枚泛著幽藍光芒的完整鏡核懸浮在空中，正是他們尋找的鏡核。
而喜臺之下，無數紙人兵守衛森嚴，虎視眈眈。
“鏡核就在那裡。”顧辰低聲說，“我去毀掉鏡核，你在這裡等我，千萬小心。”
“我跟你一起去。”柳鶯緊緊抓住他的衣角，語氣堅定，“夫妻不能分開，我要和你一起。”
顧辰看著她倔強的眼神，知道拗不過她，只能點頭：“好，跟緊我，無論發生甚麼，都別離開我身邊。”
兩人趁著紙人兵不備，悄悄潛入紙人坊，朝著喜臺靠近。
就在即將觸碰到鏡核時，城主忽然帶著大批城衛趕到，陰鷙的目光盯著兩人，厲聲喝道：“大膽狂徒，竟敢闖入紙人坊，破壞囍城規矩，今日，你們就留在這裡，做一對永遠的紙人夫妻吧！”
城衛與紙人兵一擁而上，將兩人團團圍住。
顧辰將柳鶯護在身後，抽出隨身攜帶的武器，眼神冰冷：“想要留我們下來，就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戰鬥一觸即發，猩紅的光影中，顧辰奮力廝殺，始終將柳鶯護在身後，不讓她受半分傷害。
柳鶯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心中默唸，無形的力量悄然湧動，那些撲上來的紙人兵，竟一個個瞬間碎裂，化為灰燼。
造世主在深海宮殿裡，看著水鏡中的畫面，氣得跳腳，卻又忍不住嘀咕：“真是笨死了，還要我家丫頭出手幫你……算了，這次就饒了你。”
顧辰察覺到異樣，卻來不及細想，趁機縱身躍上喜臺，伸手握住那枚泛著藍光的鏡核，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捏碎。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鏡核化為無數碎片，消散在空中。
瞬間，囍城的紅燈籠逐一熄滅，滿城猩紅褪去，紅衣人影、紙人兵、城衛、城主，全都化為虛無，壓抑的哭聲、喜慶的樂聲、詭異的喧囂，統統消失不見。
周圍的場景開始扭曲、崩塌，熟悉的鏡界通道緩緩展開。
顧辰一把抱住柳鶯，將她緊緊護在懷裡，防止她被空間亂流傷到。
光影閃爍，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