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紙長夜
鏡面提示:【當前任務:夫妻同住,亥時至寅時不得熄燈、不得分離】
天色徹底暗下來,囍城家家戶戶的紅燈籠一齊亮起,滿城猩紅,映得人臉都泛著一層詭異的暖色。
街上行人漸漸稀少,只剩下偶爾走過的紅衣人影,臉上笑容僵得像貼上去的紙皮。
城東一號院內,靜得只能聽見簷下燈籠輕晃的聲響。
顧辰把碗筷收拾乾淨,轉身看向還乖乖坐在桌邊的柳鶯,聲音放輕:“天徹底黑了,今晚不能熄燈,也不能分開睡,你……能習慣嗎?”
柳鶯抬頭,眼神清澈,沒甚麼多餘情緒,只是認真點頭:“規則說不能,那就不分開。我跟著你就好。”
她自小跟著造世主,甚麼古怪境遇都見過,對“同住一室”“不能熄燈”這種事,並沒有尋常女兒家的羞澀與防備,只當是又一條必須遵守的規矩。
可顧辰不一樣。
他帶著三世心事,看著眼前乾乾淨淨、毫無防備的姑娘,心底又軟又澀,還摻著幾分必須剋制的窘迫。
紅燭高燃,火光跳躍,把屋內一切都蒙上一層曖昧的暖紅。
大紅床幔垂落,被褥嶄新,處處都是“成親”的模樣,每一眼都在提醒他們此刻的身份。
顧辰移開目光,儘量自然地走到窗邊,檢查了一遍門窗是否閂緊,低聲道:“你在床上睡,我在桌邊坐一夜就行,不會越半步,你放心。”
柳鶯愣了一下,站起身:“可是規則說,要夫妻一起……你不在床上,會不會被當成違規?”
她想得很直接——規則要“同處一室、姿態恩愛”,他坐桌邊,她獨自躺床上,怎麼看都不像一對和睦夫妻。
顧辰腳步一頓,喉結輕輕滾動。
他何嘗不知道。
城外滿城監視,屋內說不定也藏著鏡界眼線,一旦姿態太過疏離,立刻就會被判定“怨偶”,全隊都要受罰。
可讓他就這麼和她同處一張床……他做不到。
上一世的虧欠,這一世的守護,現實裡的剋制,都讓他只能把她捧在心上,半步不敢唐突。
柳鶯看他為難,自己先想了個辦法,小聲說:“那你也上床,我們各睡一邊,不碰到就好了。反正燈不熄,他們也能看見我們沒分開。”
她說得坦蕩直白,毫無雜念,只是單純為了“不違規”。
顧辰看著她乾淨的眼神,知道這是眼下最穩妥、最不會暴露的辦法,沉默片刻,終於輕輕點頭:“好。你靠裡睡,我在外圍,晚上不管發生甚麼,都別出聲,有我。”
“嗯。”
柳鶯十分乖順,先走到床邊,動作輕緩地坐下來,然後慢慢往裡挪了挪,貼著牆躺好,只佔了窄窄一條,把大半個床鋪都留給了他。
紅燭火光映在她臉上,安靜柔和,像一幅不染塵埃的畫。
顧辰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湧的心思,儘量讓自己神態自然,走到床邊,在外側躺下。
床不算寬,兩人捱得極近,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像陽光曬過的乾淨氣息,近到能感覺到彼此輕微的呼吸起伏。
他全身都繃得發緊,後背挺直,一動不敢動,儘量往床邊挪,幾乎半個身子懸空,只留最小的接觸面積,分寸守得一絲不茍。
上一世,他冷漠疏離,咫尺天涯。
這一世,他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
柳鶯側躺著,面朝牆壁,一開始還有些不習慣,可身邊是一路護著她的顧辰,安全感滿滿,沒一會兒就放鬆下來,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綿長。
她是真的信任他,信他不會傷害她,信他不會讓她違規,信他能把一切都安排好。
顧辰聽著身邊人均勻輕淺的呼吸,心口那根緊繃的弦才稍稍鬆了些。
他不敢睡,不敢閉眼,不敢亂動,就那樣保持著一個姿勢,睜著眼望著床頂的紅幔,一夜警醒,一夜守著。
紅燭燃著,燈花偶爾輕爆一聲。
一室安靜,兩人同床,一人熟睡安穩,一人清醒守夜。
沒有越界,沒有唐突,只有他藏了一世又一世、不敢說出口的溫柔。
半夜,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女人低低的啜泣聲,還有男人壓抑的呵斥,斷斷續續飄進院內:
“……說好恩愛和睦,你為甚麼就是不肯笑……”
“我不想做紙人……我不想留在囍城……”
“小聲點!被城衛聽見,我們都完了……”
聲音越來越近,停在院門外,似乎在貼著門縫往裡面看。
柳鶯睡得淺,被這陣動靜驚醒,睫毛輕輕顫動,下意識往溫暖的地方縮了縮,微微蹭到了顧辰的胳膊。
顧辰渾身一僵,立刻側頭,用極低極低的聲音,氣聲安撫:“別怕,外面是別的怨偶,我在,不會有事。”
柳鶯迷迷糊糊睜開眼,藉著紅燭光,看見他近在咫尺的側臉,線條幹淨,眼神沉穩,瞬間又放下心來,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你沒睡呀?”
“我守著。”他聲音壓得極低,“你繼續睡,天亮就沒事了。”
院外的哭聲、爭執聲還在繼續,夾雜著城衛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以及一句句冰冷的警告:
“恩愛和睦!不許哭!不許吵!”
“再鬧,送去紙人坊!”
很快,外面傳來一陣掙扎、尖叫,然後一切重歸安靜,只剩下風吹燈籠的輕響,死寂得可怕。
柳鶯縮了縮肩,雖然不怕,卻也下意識往他那邊又靠近了一點點。
顧辰心一軟,極輕、極輕地抬手,用指尖在她肩頭隔空虛虛護了一下,沒有碰到她,卻用動作告訴她:我在。
“睡吧。”他聲音溫柔得近乎嘆息,“我一晚上都在。”
柳鶯點點頭,閉上眼,這一次睡得格外安穩。
顧辰重新躺好,依舊一動不動,守著她,守著規則,守著這一室紅燭,守著他不敢言說的心意。
天剛矇矇亮,簷下燈籠還沒熄滅,院門外就傳來了溫和卻不容拒絕的敲門聲:
“顧姑爺、柳娘子,晨起行禮啦——今日要去城主府門前敬茶,不可遲,不可冷臉,不可失了夫妻恩愛禮數。”
是昨日送吃食的下人,聲音依舊帶著喜慶,卻透著一股不容違抗的壓迫感。
柳鶯瞬間醒過來,坐起身,眼神還有些迷糊,像只剛睡醒的小貓。
顧辰也立刻起身,動作自然地幫她理了理微亂的衣角,語氣溫和:“醒了?等下跟在我身邊,少說話,多微笑,點頭就行,記住了嗎?”
“記住了。”她乖乖應聲。
他替她理衣服的動作自然、剋制、分寸
剛好,沒有半分逾矩,卻處處透著細心。
柳鶯抬頭看他,忽然認真開口:“你昨天,一直沒睡吧?”
顧辰一頓,淡淡笑了一下:“沒事,我習慣了。”
“那你會累的。”她小聲說,“今天晚上,我陪你一起醒一會兒,換你睡。”
一句直白的關心,不算情話,甚至不算恩愛臺詞,卻直直戳進顧辰心裡最軟的地方。
他喉間微澀,輕聲道:“不用,你好好睡就行,我不累。”
“可是規則說,要恩愛。”柳鶯一臉認真,“你護著我,我也要對你好,這樣才像夫妻。”
顧辰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模樣,心頭一暖,低聲應:“好。”
兩人開門時,下人已經捧著兩套嶄新的紅衣在門外等候。
“城主吩咐,二位換上這身,更顯恩愛體面。”下人笑容僵硬,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像是在確認他們昨夜是否違規。
顧辰不動聲色地將柳鶯護在身後,接過衣服:“有勞。”
關上門,他把女款紅衣遞給她,轉過身:“你換衣服,我在外面等,不看你。”
柳鶯接過衣服,點點頭:“好。”
他守在門邊,脊背挺直,半步不回頭,分寸感刻進骨子裡。
等她輕聲說“好了”,顧辰才轉身,目光只輕輕一掃,便移開視線,聲音自然:“走吧,去城主府,別遲到。”
一路上,滿城紅衣,紅燈籠刺眼,行人臉上全是標準化的喜慶笑容,眼神卻空洞麻木。
顧辰始終牽著她的手,不鬆不緊,姿態溫和,時不時低聲提醒:“慢點走,別慌,笑一笑。”
柳鶯學著他的樣子,微微彎眼,露出一點淺淡的笑意,乖巧又幹淨。
兩人並肩而行,姿態親密,步調一致,任誰看都是一對恩愛和順的小夫妻。
路過街角,幾具紙人被扔在牆角,臉色慘白,笑容詭異,身上貼著“怨偶”二字。
黑塔、耗子、鋒刃、軟芽正遠遠站在另一邊,裝作路人,看見兩人平安無事,都悄悄鬆了口氣,微微點頭示意。
顧辰目光微頓,輕輕頷首,算是回應,腳步沒停,繼續牽著柳鶯往前走。
城主府門前早已排起長隊,一對對“夫妻”依次上前敬茶,必須雙手遞接,必須說恩愛之語,必須笑容得體。
輪到他們時,端坐主位的城主是個面色慘白、嘴角永遠上揚的男人,眼神直勾勾盯著兩人,聲音尖細:
“成婚一年,感情如何?”
顧辰上前一步,語氣沉穩溫和,側身微微扶了一下柳鶯,姿態自然:“內子溫順,臣惜她護她,一生不負。”
一句話,得體、合規、恩愛,挑不出半點錯。
城主目光轉向柳鶯:“你呢?”
柳鶯按照顧辰教的,微微低頭,聲音輕柔卻清晰:“他待我好,我信他,隨他。”
城主盯著兩人看了許久,慘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好一對恩愛夫妻,囍城就需要你們這樣的人。”
說完,抬手一揮,一枚小小的、刻著“囍”字的銅牌落在顧辰手中。
【獲得道具:囍牌】
【線索:怨偶泣處,喜牌引路,鏡核藏於不笑之人心中】
顧辰不動聲色收好,牽著柳鶯行禮告退。
離開城主府,街上依舊一片猩紅。
柳鶯小聲問:“不笑之人……是誰呀?”
“全城的人都在笑,只有被迫笑不出來的,才是怨偶。”顧辰低聲解釋,“鏡核應該在那些真正不想笑、卻被逼成紙人的人那裡。”
她似懂非懂點頭:“那我們要去找那些哭的人?”
“是。”顧辰握緊她的手,“但要小心,囍城不能哭,哭就是怨偶,我們不能暴露。”
“我知道。”她乖乖應聲,“我不哭,也不笑過頭,都聽你的。”
兩人沿著長街慢慢往回走,顧辰一路觀察,把那些偶爾傳出哭聲、傳出爭執的院落記在心裡,標記成可疑地點。
正午時分,陽光最盛,滿城紅色卻依舊陰冷。
路過一間偏僻小院時,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壓抑的哭聲:
“我真的笑不出來……我想回家……”
顧辰眼神一沉,示意柳鶯停下,壓低聲音:“我過去看看,你在這兒等我,別亂跑,別出聲。”
“我跟你一起。”柳鶯立刻抓住他的衣角,語氣堅定,“規則說夫妻不能分開,我要跟你一起。”
她不是害怕,是記得規則,記得自己的身份,記得不能讓他陷入違規風險。
顧辰心頭一暖,不再拒絕:“好,跟緊我,不管看見甚麼,都別出聲,別露表情。”
兩人輕輕推開門,院內空無一人,只有地上散落著撕碎的紅衣、掉落的紙人碎片,牆角縮著一個渾身發抖的女人,埋著頭哭,肩膀一抽一抽。
女人聽見動靜,猛地抬頭,臉上全是淚痕,看見他們,眼神驚恐:“別、別抓我……我不想做紙人……”
顧辰擋在柳鶯身前,聲音放低,儘量溫和:“我們不是城衛,只是路過。”
女人眼淚掉得更兇:“你們也是被逼的對不對?這根本不是良緣鏡,這是鎖魂城……笑不出來就要死,恩愛都是裝的……”
她一邊哭,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塊破碎的鏡片,邊緣泛著藍光:“這是……我撿到的,他們說這是鏡核碎片,誰拿到誰就會被盯上……我害怕……”
顧辰眼神一凝。
正是鏡核碎片。
女人把碎片往他手裡一塞,像是扔掉燙手山芋:“我給你們,你們救救我……我想出去……”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城衛的聲音冰冷刺耳:
“裡面有人哭!是怨偶!抓起來!送去紙人坊!”
女人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顧辰當機立斷,握緊柳鶯的手,低聲:“躲我身後,別說話,裝作恩愛夫妻路過。”
下一秒,幾名紅衣城衛衝了進來,目光兇狠地掃過院內,最終落在顧辰和柳鶯身上:“你們在這裡做甚麼?”
顧辰面色平靜,抬手輕輕攬了一下柳鶯的肩,姿態自然親密,語氣帶著一絲無奈的溫和:“內子方才見風落淚,我帶她進來避一避,哄了幾句,正要走。”
說完,低頭看向柳鶯,語氣溫柔:“不哭了,嗯?”
柳鶯極快地調整表情,微微點頭,眼眶微紅,卻帶著一點溫順的笑意,輕輕“嗯”了一聲。
姿態恩愛,理由合理,無懈可擊。
城衛盯著兩人看了許久,又看了看縮在牆角的女人,冷哼一聲:“管好你們的人,再哭,連你們一起罰。”
說完,上前一把抓住那個女人,拖拽著往外走。
女人淒厲的哭喊聲漸漸遠去:“我不想做紙人——救我——”
院門被重重關上,院內重歸死寂。
顧辰鬆開柳鶯,攤開手心,那枚碎片靜靜躺著,和他之前在深海鏡界、歡樂鏡城感受到的鏡核氣息一模一樣。
“線索沒錯。”他低聲,“鏡核就在怨偶最多、最不想笑的地方。”
柳鶯看著他手心的碎片,小聲說:“那些人好可憐……他們只是不想笑而已。”
“這是鏡界規則。”顧辰聲音沉了沉,“我們儘快找到鏡核,毀掉它,所有人都能解脫。”
他收起碎片,重新牽起她的手,語氣恢復溫和:“走吧,回去,別讓人懷疑。”
回到一號院,紅燭依舊高燃,滿城喜慶依舊詭異。
顧辰坐在桌邊,把碎片放在桌上,仔細觀察,眉心微蹙。
柳鶯安靜地坐在他身邊,不打擾,只是陪著他,偶爾給他倒一杯水,認真履行“恩愛夫妻”的本分。
顧辰側頭看她,眼底滿是溫柔:“累不累?”
“不累。”她搖搖頭,又認真補了一句,“有你在,我不累。”
紅燭光暖,落在兩人身上,一室安靜。
他忽然輕聲說:“柳鶯,等出了這面鏡子,我帶你回安全區,給你買很多很多吃的,比浮生超市裡的還多。”
“好。”她眼睛微微亮起來。
“等我們闖完所有鏡子,我帶你去我原來的世界。”他聲音很輕,卻很認真,“那裡沒有闖關,沒有危險,有很多好吃的,有很多好玩的,你不用再裝夫妻,不用再害怕,不用再守著奇怪的規則。”
“你可以安安穩穩,開開心心,想笑就笑,不想笑就不笑。”
柳鶯聽不懂“所有鏡子”“原來的世界”有多遠,卻聽懂了他話裡的溫柔,認真點頭:“我跟你去。”
“好。”顧辰笑了笑,眼底是化不開的暖意,“我帶你去。”
深海鏡界宮殿裡,造世主蹲在水鏡前,氣得腮幫子鼓鼓,卻又沒理由發作:
“……哼,算你守規矩,沒碰她。”
“牽手、攬肩、說話溫柔,還算合格。”
“但你別以為說說情話、哄哄她就完事了!”
“後面還有呢,還有更多刁難,還有城主流言、鄰里試探、恩愛表演……我看你能裝到甚麼時候!”
他抓起一塊點心狠狠咬下,含糊不清地嘟囔:
“敢讓我家丫頭受委屈,敢動心太明顯,敢違規……我直接把你倆鎖在囍城一輩子,做一對真夫妻,永遠別想出去!”
水鏡裡,紅燭高照,人影成雙。
一人藏著三世深情,守著分寸,半步不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