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候廳
【補給時間結束。】
【即將傳送至下一鏡面世界——深海候船廳。】
【提示:此關卡禁止單獨行動,禁止丟棄同伴。】
機械提示音冰冷地落下,浮生超市裡那點短暫的輕鬆與暖意,如同被潮水一卷而空。
剛剛還在打打鬧鬧的幾人瞬間收斂了神色,黑塔把剩下的薯片包裝袋往兜裡一塞,原本吊兒郎當的表情一收,眼神裡多了幾分警惕。
耗子下意識把軟芽往自己身後護了護,鋒刃則已經悄無聲息地摸向了自己剛兌換的短刀,指尖抵著刀柄,周身氣息冷冽。
柳鶯站在顧辰身側,懷裡還殘留著甜牛奶與蛋糕的餘溫。
她輕輕攥了攥手心,將那點安穩壓在心底,抬眼看向超市深處那面緩緩亮起的鏡子。
鏡面不再是蒙塵的灰暗,而是泛起一片深邃的幽藍,像被沉入海底的夜空,波光微微盪漾,一股帶著鹹腥溼氣的冷風從鏡面後撲面而來,吹得人肌膚髮涼。
顧辰微微側過頭,目光淡淡掃過柳鶯。
小姑娘臉色已經比剛才好看了許多,唇上染了一點淺淡的血色,眼神雖有不安,卻不再是之前那種茫然無措的模樣。
他沒有說話,只是不動聲色地往她身邊靠了半寸,恰好將她擋在自己與鏡面風口之間。
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溫柔藏在剋制裡,不引人注目,卻足夠讓她安心。
“都跟上,別掉隊。”顧辰開口,聲音低沉,在安靜的超市裡格外清晰。
“知道了顧哥!”黑塔大大咧咧應了一聲,卻還是很自覺地站到了隊伍中間。
六人依次排成一列,朝著那面幽藍鏡面走去。
柳鶯跟在顧辰身後,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壓過了海風的溼冷。
她悄悄抬眼,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跳輕輕快了一拍,卻不再慌亂。
剛才在超市裡,他用自己積分給她換吃食的模樣,在腦海裡一閃而過。
沒有直白的關心,沒有刻意的溫柔,只是一句淡淡的“用我的”,便把她所有窘迫與不安都輕輕兜住。
這份不動聲色的偏袒,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人心尖發燙。
鏡面越來越近,幽藍光芒越來越盛,將所有人的身影都籠罩其中。
強烈的眩暈感襲來,卻不再是之前那種令人窒息的失控。
柳鶯只覺得眼前一花,身體像是被一股溫和的力量托起,耳邊瞬間被海浪聲、遠處船錨的悶響、還有隱約的風聲填滿。
下一秒,雙腳落地。
潮溼冰冷的空氣包裹全身,腳下是光滑而陳舊的深色木地板,一踩上去便泛起淡淡的反光。
四周寬敞空曠,巨大的拱窗一排接著一排,玻璃蒙著厚灰,窗外一片沉暗幽藍,看不到太陽,看不到雲朵,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藍,像是整座候船廳都被懸在了深海之上。
頭頂懸掛著一排排復古吊燈,燈光昏黃而微弱,明明滅滅,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一排排木質座椅整齊排列,椅面積著薄灰,上面散落著褪色的船票、破舊的草帽、卷邊的舊報紙,處處透著被匆忙遺棄的荒涼。
這是一座被世界遺忘的候船廳。
一座懸在深海之上的孤島。
【歡迎來到深海候船廳。】
【關卡名稱:末班渡輪。】
【本輪關卡規則:】
【1. 候船廳共六層,每層均有一面“登船鏡”,需全隊共同觸碰方可前往下一層。】
【2. 鏡面會映出玩家“沉沒身份”,凝視超過三息、回應、承認,均會被拖入鏡中深海。】
【3. 六層之內,必須全員存活抵達頂層,缺一不可,否則全隊判定失敗。】
【4. 禁止奔跑,禁止喧譁,禁止觸碰候船廳內所有海水相關物品。】
【5. 午夜鐘聲敲響十二次之前,未能登船者,永遠留在此地。】
規則宣讀完畢,整個候船廳陷入死寂。
只剩下遠處海浪拍打船體的悶響,和頭頂吊燈電流微弱的滋滋聲。
黑塔臉一垮,壓低聲音哀嚎:“不是吧,又是鏡子?這鏡界是跟鏡子槓上了嗎?”
耗子連忙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小聲:“規則說了禁止喧譁,你小點聲,萬一觸發甚麼詭異東西就完了。”
“我這不是憋屈嘛。”黑塔悻悻地捂住嘴,卻還是忍不住嘀咕,“又是六層,又是不能落單,聽著就累。”
軟芽輕輕拽了拽耗子的衣袖,小聲道:“這裡……感覺好冷。”
確實冷。
不是冬天那種刺骨的寒,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溼冷,帶著海水的鹹腥,黏在面板上,讓人渾身不自在。
柳鶯下意識縮了縮肩膀,指尖微微發涼。
她抬眼望向四周,巨大的空間空曠得可怕,回聲格外明顯,哪怕只是輕輕呼吸,都像是有人在耳邊重複。
而每一層樓梯口的牆壁上,都赫然懸掛著一面巨大的落地鏡,鏡面光潔,靜靜映著眾人的身影。
只是那些倒影,看著就讓人心頭髮緊。
顧辰目光冷靜地掃過一層大廳,最終落在正前方樓梯口的那面登船鏡上。
鏡面清晰,鏡框是斑駁的銅色,佈滿海水侵蝕的痕跡。鏡中清晰映出他的身影,黑色禮服挺拔,只是臉色比現實中更加蒼白,眼底沒有一絲光亮,像一具沉在海底的屍體。
他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沒有多做凝視。
“先上一層。”他低聲道,“保持隊形,不要分散,不要看鏡子。”
眾人立刻點頭,誰也不敢大意。
在鏡界裡,規則就是性命,越是看似溫和的提示,背後往往越是致命。
六人排成緊密的一列,顧辰走在最前方,柳鶯緊隨其後,耗子護著軟芽在中間,黑塔斷後,鋒刃則在一側遊走警戒,隊伍緊湊而不亂,既不擁擠,也絕不落單。
柳鶯緊緊跟著顧辰的腳步,目光只敢落在他的後背,不敢亂瞟。
可即便如此,眼角餘光還是不經意掃過鏡面,心臟猛地一縮。
鏡中的她,穿著那身淺杏色紗裙,裙襬溼漉漉的,像是被海水浸透,緊貼在身上。
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頰,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嘴角卻掛著一抹僵硬詭異的笑。
那不是她,卻長著一模一樣的臉,像一個溺死在海底的影子。
她連忙收回目光,心跳驟然加快,指尖不自覺輕輕抓住了顧辰的衣角。
很輕,很小心,幾乎只是輕輕一碰。
顧辰腳步微頓,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步伐稍稍放慢了一點,刻意等她跟得更穩。
他能清晰感覺到身後小姑娘的緊張,身體微微發僵,呼吸都輕了幾分。
他沒有安慰,沒有回頭,只是用自己的節奏,給她足夠的安全感。
黑塔走在最後,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嘴裡不停小聲嘀咕:“這地方怎麼連個人影都沒有……不會全變成鏡子裡的東西了吧?”
“你能不能閉嘴。”鋒刃冷冷瞥他一眼,“越說越晦氣。”
“我這不就是好奇嘛。”黑塔委屈巴巴,“你想啊,一座候船廳,連個船員、服務人員都沒有,正常嗎?肯定不正常。”
耗子低聲附和:“確實有點奇怪,不過別想了,趕緊往上走,早點結束早點安全。”
軟芽緊緊抓著耗子的胳膊,小聲道:“你們聽……是不是有哭聲?”
她這麼一說,所有人瞬間屏住呼吸。
安靜之下,隱約傳來一陣極低極低的啜泣聲,斷斷續續,像是女人壓抑的哭聲,又像是海風穿過縫隙的嗚咽,從樓梯深處飄來,聽得人毛骨悚然。
黑塔瞬間渾身一僵:“哪、哪裡有哭聲?我怎麼沒……哦好像真有。”
鋒刃眼神一冷:“別管,繼續走,當作沒聽見。”
顧辰始終沉默,腳步沉穩,帶著隊伍一步步靠近一層登船鏡。
距離鏡面越近,溼冷氣息越重,空氣中的鹹腥味也越濃,彷彿下一秒,海水就會從鏡面裡湧出來,將所有人吞沒。
柳鶯抓著顧辰衣角的手緊了緊,心跳越來越快。
她能清晰看到,鏡中的自己緩緩抬起手,朝著鏡外的她,輕輕招手。
動作僵硬,緩慢,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詭異。
“別看。”
顧辰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不大,卻剛好清晰傳入她耳中。
柳鶯立刻低下頭,只盯著腳下的地板,再也不敢亂看。
很快,眾人抵達鏡面前方。
【請全隊共同觸碰鏡面,開啟二層通道。】
機械提示音平靜響起。
顧辰率先伸出手,指尖輕輕貼在鏡面上。
冰涼刺骨的觸感傳來,如同握住一塊深海寒冰,寒意順著指尖瞬間蔓延至整條手臂。
柳鶯深吸一口氣,也跟著伸出手,貼在鏡面一側。
緊接著,耗子、軟芽、黑塔、鋒刃依次將手放在鏡上。
六人手掌緊貼鏡面,體溫一點點融化鏡面表層的寒意。
下一秒,鏡面驟然泛起強烈的幽藍光暈,整個候船廳輕輕一顫,樓梯上方的通道緩緩亮起,通往二層的路,徹底開啟。
【一層透過。】
【剩餘時間:十一刻鐘。】
提示音落下,眾人收回手,依次朝著二層樓梯走去。
柳鶯走在樓梯上,腳下發出輕微的聲響,在空曠的樓梯間迴盪。
她悄悄抬眼,看向身側的顧辰。
男人側臉冷硬,眼神沉靜,彷彿剛才那詭異的鏡面、壓抑的哭聲、溼冷的氣息,都無法對他產生絲毫影響。
可她卻清楚地知道。
在她緊張不安的時候,他會放慢腳步,在她無措窘迫的時候,他會不動聲色兜底。
在所有人都慌亂的時候,他永遠是最穩的那一個。
柳鶯嘴角輕輕彎起一點淺淺的弧度,心底的不安一點點散去。
無論這深海候船廳有多詭異,無論接下來還有多少面鏡子,多少條規則。
只要跟著他,她就不怕。
樓梯盤旋而上,昏黃燈光在頭頂搖晃。
啜泣聲越來越近,鏡面倒影越來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