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轉站臺
宴會廳的金碧輝煌與詭譎舞步還殘留在感官深處，不過眨眼之間，周遭的光影便被一層陳舊而熟悉的色調覆蓋。
搖晃的白熾燈、斑駁的牆皮、半卷的捲簾門、空氣中揮之不去的灰塵與舊零食混合的味道……幾乎不需要提示音響起，眾人便已經認出了這裡。
浮生超市。
鏡界之中唯一的中轉站，唯一允許休整、兌換、補給的安全區域。
也是他們幾人，早已不是第一次踏足的地方。
黑塔第一個反應過來，誇張地鬆了一大口氣，肩膀一垮，整個人都顯得活泛起來：“哎喲喂，可算回到老地方了！再在那鬼舞會里轉幾圈，我這條老腰都要擰成麻花了。”
耗子扶著軟芽，也是一臉如釋重負：“每次打完關卡能來這兒，跟撿回一條命似的。”
軟芽輕輕點頭，臉頰還有些未褪盡的蒼白，卻也彎了彎眼：“可以稍微歇一會兒了。”
鋒刃依舊是那副冷淡模樣，只是緊繃的下頜線條略微鬆了些許，淡淡掃過超市入口：“規則沒變，限時，限兌，別亂碰東西。”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輕鬆了不少。
畢竟比起動輒喪命的鏡面關卡，浮生超市算得上是整個鏡界裡，最接近“正常”的一處地方。
只有柳鶯站在人群邊緣，微微垂著眼，神色有些茫然。
她還穿著舞會那身淺杏色紗裙，裙襬沾了細碎的灰塵，長髮被夜風似的涼意吹得微微散亂。
連續兩場高強度的死裡逃生，讓她整個人都處在一種緊繃之後的脫力狀態，心跳依舊有些快，指尖也泛著淺淡的涼意。
她來過浮生超市，卻從未真正參與過結算。
前幾次都是匆匆被捲入，渾渾噩噩跟隨眾人穿梭，對積分、兌換、規則一竅不通。
對她而言，這裡依舊陌生，依舊帶著鏡界獨有的不安。
一隻腳還沒完全踏進門，她便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靠近那個無論何時都顯得格外安穩的身影。
顧辰就站在她身側不遠。
黑色禮服依舊挺括，只是領口的領結被他隨手扯鬆了幾分，少了舞會的矜貴，多了幾分置身險境後的沉斂。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耳，聽著隊友之間的交談，目光淡淡掃過超市內部，確認環境安全。
察覺到柳鶯靠近，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沒有回頭，沒有出聲，只是極其自然地往她的方向又讓了半步，恰好將她擋在燈光相對明亮、遠離陰影角落的位置。
一個細微到旁人難以察覺的動作。
卻足夠讓柳鶯心底那點漂浮不定的不安，輕輕落了落。
她悄悄抬眼，看了一眼他的側臉。
暖黃又搖晃的燈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長睫低垂，遮住眼底情緒，只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樑與線條利落的下頜。
明明神情淡漠，周身氣息冷疏，可只要站在他身邊，便彷彿有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將所有陰冷與慌亂都隔在外面。
柳鶯連忙收回目光，指尖輕輕絞著裙襬，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她不敢深想這種異樣的悸動從何而來。
在鏡界裡，動心是最奢侈、也最危險的事情。
【歡迎回到浮生超市。】
【本次關卡結算開始。】
【當前存活玩家：6人。】
【積分已自動到賬，可在兌換區查詢。】
【補給時間：15分鐘。】
【每人限兌換3件物品，不可超額，不可轉讓積分。】
冰冷的機械提示音平靜響起，隨後隱去。
黑塔瞬間眼睛一亮，搓了搓手就往兌換貨架衝：“積分到賬！終於能換點像樣的吃的了，上回那壓縮餅乾，吃得我腮幫子疼。”
耗子拉著軟芽跟在後面，哭笑不得：“你就惦記吃的，能不能先看看有用的道具？”
“道具哪有肚子重要！”黑塔理直氣壯，“在鏡界裡，吃飽了才有力氣跑路。”
軟芽被他逗得輕輕笑出聲，原本緊繃的神情也柔和了不少：“那我們也換一點吃的吧，稍微補充一點體力也好。”
鋒刃則徑直走向工具區，目光在手電筒、打火機、細繩索之間徘徊，顯然是一貫的實用路線，對零食毫無興趣。
幾人熟門熟路，顯然早已對這裡的規則瞭如指掌。
柳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各自散開，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她沒有參與過結算，甚至不清楚自己有沒有積分。
即便有，以她全程幾乎都在被保護、沒做出甚麼貢獻的狀況，積分想必也少得可憐。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鼻尖微微有些發酸。
在這支小隊裡，她好像永遠是那個拖後腿的人。
沒有力量，沒有經驗，沒有積分，甚至連自保都做不到。
一隻手忽然在她眼前輕輕頓了頓。
柳鶯猛地回過神，抬頭看去。
顧辰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他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她略顯低落的神情上，眸色沉靜，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一片溫和的淡漠。
“過來。”
他低聲開口，語氣平穩，沒有多餘起伏，卻帶著讓人不自覺順從的力量。
柳鶯輕輕“嗯”了一聲，乖乖跟上他的腳步。
顧辰帶著她走向最內側的兌換貨架。
貨架上的物品被清晰分割槽，食物、水、日用品、簡易道具，每一件下方都標註著所需積分。
包裝比普通貨架上的整齊乾淨許多，顯然是經過規則認可的安全補給。
他沒有多話，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自己面前的光屏。
每個人身前都會自動浮現一塊只有自己能看見的積分面板，清晰顯示當前餘額。
柳鶯依言凝神看去。
光屏淡淡亮起，一行小字浮現眼前。
【當前積分：0】
乾乾淨淨，一無所有。
她嘴角的弧度輕輕垂了垂，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
果然如此。
她連兌換一瓶水的資格都沒有。
顧辰將她細微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
女孩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蓋住眸子，嘴角微微下撇，像一隻沒吃到東西、又不敢吭聲的小動物。
明明心裡失落，卻依舊強撐著不表現出來，只安安靜靜站在那裡，乖巧得讓人心頭髮軟。
他沒有說甚麼安慰的話，只是微微側過身，擋住了其他人投來的視線，不動聲色地將她護在自己身前的小方區域裡。
“想要甚麼。”
他低聲問，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是詢問還是陳述。
柳鶯愣了一下，抬頭看他：“我……我沒有積分。”
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
顧辰“嗯”了一聲，像是早就知道。
他沒有多說，只是指尖在自己的光屏上輕輕一點。
【顧辰當前積分】
數字清晰醒目，顯然是多次關卡累積下來的豐厚餘額。
柳鶯看得微微一怔。
“用我的。”
他淡淡開口，語氣自然得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規則只說積分不可轉讓，沒說不能代為兌換。”
柳鶯猛地睜大眼，抬頭看向他，眼底滿是不敢置信：“可是……這是你的積分……”
“無妨。”
顧辰打斷她，語氣簡潔，沒有多餘解釋，“選。”
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貨架上的食物區，似乎在幫她篩選相對安全、口感也相對溫和的東西。
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卻依舊保持著一貫的剋制疏離，沒有絲毫刻意討好或直白示愛的痕跡。
可正是這種不動聲色的偏袒，才更讓人心尖發燙。
柳鶯站在原地，臉頰一點點熱了起來，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想說不用，想說自己可以不用吃東西，想說不能隨便用他的積分……
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從進入鏡界開始，他便一直這樣。
不說漂亮話，不做誇張姿態，卻總在她最狼狽、最無助、最需要依靠的時候，悄無聲息遞來安穩。
舞會之上替她擋下鏡中詭影，黑暗之中伸手扶她站穩，此刻又用自己辛苦攢下的積分，給她換一頓微不足道的吃食。
沒有一句“我保護你”，沒有一句“我給你”。
只有簡單平淡的動作，和不容拒絕的簡短話語。
柳鶯咬了咬下唇，終究還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謝謝。”
顧辰沒再說話，只是看向貨架：“想吃甚麼。”
“我……”柳鶯猶豫了一下，小聲道，“隨便一點就好，不用太多。”
她不想讓他為自己消耗太多積分。
在鏡界裡，積分意味著生存機會，每一點都來之不易。
顧辰目光在貨架上掃過，最終停留在幾樣東西上。
一瓶常溫的甜牛奶、一塊包裝乾淨的奶油小蛋糕、一小袋柔軟的蒸蛋糕。
都是不刺激、不冰冷、口感溫和，適合女孩子吃的東西。
他沒有問她意見，直接在光屏上操作。
三道微光閃過，三樣東西輕輕落在他手中。
全程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柳鶯看著他手中的食物，鼻尖微微有些發酸，眼眶也悄悄熱了一下。
她連忙低下頭，掩飾自己的失態，伸手輕輕接過，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溫溫的觸感一閃而逝。
“夠了嗎。”顧辰問。
“夠、夠了。”柳鶯連忙點頭，抱著懷裡的食物，像抱著甚麼珍貴的東西，“謝謝你，顧辰。”
“嗯。”
他應了一聲，收回目光，轉身也給自己兌換了一瓶水和一包極簡的蘇打餅乾，額度剛好用盡。
自始至終，他沒有多說一句曖昧的話，沒有多看她一眼多餘的眼神。
可那份藏在剋制之下的在意，卻清晰得無法忽視。
不遠處，小隊幾人的搞笑對話正熱鬧地傳來。
黑塔抱著一包巨大的薯片，咔嚓咔嚓啃得正香，含糊不清地抱怨：“我跟你們說，下次再跳那鬼舞，我直接躺平，愛咋咋地。旋轉跳躍我閉著眼~我直接原地去世。”
耗子忍不住笑：“你那舞步也叫跳舞？我看跟摔跤差不多。”
“你懂甚麼！”黑塔不服氣，“我那叫粗獷派舞步，一般人學不來。”
軟芽捂著嘴輕笑：“其實……你們堅持下來就很厲害了。”
鋒刃在一旁冷冷補刀：“再厲害，也差點被木偶拆了。”
黑塔瞬間噎住：“……鋒刃你能不能說點好聽的！會不會聊天！”
幾人打打鬧鬧，氣氛輕鬆又熱鬧，與之前關卡的緊張壓抑截然不同。
柳鶯抱著懷裡溫熱的牛奶和蛋糕，找了個角落的位置輕輕坐下。
她沒有立刻拆開，只是低頭看著包裝，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眼底泛起一層淺淺的暖意。
在這片吃人的鏡界裡，她居然也能擁有這樣片刻的、近乎安穩的甜。
顧辰沒有坐在她身邊，只是在不遠處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閉目，看似休息，實則注意力始終落在她的方向。
確保她安全，確保她不被打擾，確保她安安靜靜吃完東西。
柳鶯悄悄抬眼，看了他一眼。
男人閉目養神，神情平靜，呼吸沉穩，周身散發著讓人安心的氣息。
她輕輕拆開牛奶包裝，小口喝了一口。
溫熱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心底的陰冷與疲憊。
原來在鏡界裡，也可以有這樣甜的東西。
黑塔啃著薯片走過來，大大咧咧地在旁邊坐下，瞥了一眼她懷裡的蛋糕，嘿嘿一笑：“柳鶯妹子，顧辰給你換的吧？我就知道，他看著冷，心細著呢。”
柳鶯臉頰一紅，連忙低下頭，小聲“嗯”了一下。
耗子也拉著軟芽過來坐，打趣道：“我們顧哥平時積分都攢著換道具，今天居然捨得換甜食，不容易不容易。”
軟芽眼睛彎彎：“柳鶯姐姐吃甜的看起來好溫柔呀。”
鋒刃靠在貨架旁，淡淡開口：“別調侃了，吃完抓緊休息，下一關不會輕鬆。”
黑塔擺擺手：“知道知道，就你嚴肅。反正現在歇著，還不讓人開心一會兒？”
幾人說說笑笑，輕鬆的氛圍在超市裡蔓延。
柳鶯小口吃著蛋糕，甜而不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她一邊聽著隊友們溫馨的對話，一邊偶爾悄悄抬眼，看向不遠處那個安靜坐著的身影。
顧辰依舊閉目，彷彿對周遭的熱鬧充耳不聞。
可柳鶯卻清楚，只要她這邊有一絲一毫的異動，他一定會第一時間睜開眼。
這種被人默默放在心上、不動聲色守護著的感覺，溫柔得讓人沉溺。
時間一點點流逝。
超市廣播裡斷斷續續的音樂依舊在播放，燈管依舊搖晃，灰塵在光線裡飛舞。
沒有詭影，沒有規則殺機，沒有鏡面扭曲。
只有小隊的打鬧聲，食物淡淡的香氣，和身邊那道沉默卻安穩的存在。
柳鶯慢慢吃完東西，將包裝收好，指尖依舊殘留著牛奶的溫熱。
她感覺自己渾身的力氣都回來了一些，心底的不安也被那點甜意一點點撫平。
她再次抬眼，看向顧辰。
恰好這時，顧辰也睜開了眼。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
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靜，沒有多餘情緒，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只是淡淡一瞥，便迅速移開，恢復了一貫的冷淡剋制。
可柳鶯卻清楚地看到，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柔和。
【補給時間即將結束。】
【請所有玩家做好準備。】
【下一鏡面世界即將開啟。】
機械提示音打破了短暫的輕鬆。
眾人瞬間收斂笑意，重新恢復戒備。
黑塔抹了把嘴，站起身：“得，休息結束，繼續幹活。”
耗子握緊軟芽的手：“準備好了。”
鋒刃站直身體，眼神重新變得冷冽。
顧辰也緩緩起身，目光先下意識掃向柳鶯，確認她狀態無礙，才淡淡開口：“走了。”
柳鶯點點頭，站起身，跟在他身後。
這一次，她不再茫然，不再不安。
心底揣著一點淺淺的甜，和一份穩穩的安心。
浮生超市的燈光漸漸黯淡。
超市最深處，一面塵封的鏡面緩緩亮起幽光，如同深海之眼，靜靜等待著他們踏入。
顧辰走在前方，步伐沉穩。
而柳鶯就默默地跟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