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水朝廷
自打親眼撞見顧辰大開正殿,當著全府後宮的面,把卑微繡女柳鶯親封成堂堂夫人。
蘇側妃便徹底掐滅了所有瘋癲哭鬧,將滔天恨意死死壓進心底,轉而佈下最陰狠、最穩妥的一盤大棋。
她深知自己如今身陷冷宮,無權無勢,貼身之人皆被看管,明目張膽栽贓陷害,只會引火燒身。
唯有借家世之力,引朝堂之壓,才能不動聲色,掀翻柳鶯來之不易的所有名分與榮光。
深夜,冷宮寒燈如豆,風捲枯葉拍打著破舊窗欞,寒意滲骨。
蘇側妃遣走所有值守宮人,只留下一名從孃家陪嫁、忠心至死的舊婢。
她咬破指尖,以血為墨,字字泣血,句句藏刀,寫下一封密信。
信中先極盡委屈,哭訴自己嫁入王府多年,謹守側妃本分,侍奉周全,從未有過半錯,卻遭柳鶯狐媚構陷,被狠心打入冷宮,常年受寒捱餓,度日如年。
隨後筆鋒一轉,狠狠指控:
“如今王爺被此女迷心竅,不顧祖宗家規,不顧朝堂禮制,將一個府內三等繡女、卑賤下奴,破格抬至夫人高位,與世家貴女平起平坐。此女出身汙濁,來路低微,全靠魅惑之術上位,如今擾亂王府尊卑,敗壞世家門風,更是公然藐視皇家定下的綱常禮法。若任由此事縱容,日後天下效仿,卑賤可壓高貴,下奴可登高位,朝野禮制,必將崩塌!”
最後苦苦哀求父親,身為當朝丞相,務必以家國禮制為重,出面在朝堂進言,懇請陛下親自過問,收回荒唐冊封,貶黜妖女,重整王府規矩,也為她洗刷冤屈。
密信寫罷,她再三封牢,交由潛伏在王府多年、從未暴露的蘇家死忠老僕。
老僕趁著夜色,避開所有侍衛巡查,翻牆出府,快馬加鞭,連夜將血書密信送進了巍峨莊重的丞相府。
當朝蘇丞相,本就疼惜女兒,看重蘇家百年清譽與朝堂威望。
看完女兒字字帶血的哭訴,又得知一個卑賤繡女,竟敢踩著自家女兒的尊嚴,登堂入室位居夫人,當即勃然大怒。
他立刻暗中聯絡一眾堅守舊禮的老臣、自家門生故吏,提前串通好口徑,約定三日後大朝會上,集體聯名發難,死死咬住“亂禮制、壞綱常、卑奴上位”三大罪責,逼帝王出面施壓。
在朝堂發難之前,蘇丞相早已暗中派人,將王府破格封繡女為夫人的訊息,故意散播到宗室圈子、世家貴婦交際場、京城市井官場之間。
一時間,各種閒話瘋傳:
“聽說了嗎?王爺府裡,一個繡花的低等下人,直接成了正經夫人!”
“真是荒唐,堂堂宗室王爺,怎能沉迷美色,把規矩當成兒戲?”
“連下奴都能一步登天,以後誰家還守門第?誰家還尊尊卑?”
流言越傳越廣,越描越黑,慢慢從王府私事,變成了動搖天下禮教的大事。不少保守老臣早已心生不滿,只等著上朝之時,抓住把柄,合力勸諫。
而王府之內,風聲也悄然飄回。
下人們私下竊語,各院夫人心知肚明,人人都清楚:柳鶯的夫人之位,早已觸怒朝堂,惹下大禍。
唯有心性單純的柳鶯,尚且不知自己早已被推到風口浪尖,依舊安分守禮,謹慎度日。
三日後,皇城大開,百官入朝,盛大莊嚴的大朝會如期舉行。
金鑾殿內,龍威浩蕩,鎏金殿柱映著晨光,文武兩班文武大臣肅立兩側,屏息凝神。
龍椅之上,帝王端坐正中,神色威嚴,執掌天下綱紀。
常規政務、錢糧邊防、民生奏摺依次奏報完畢,朝堂稍靜。
就在這時,當朝蘇丞相手持笏板,一步踏出朝臣佇列,躬身伏地,神色沉痛又懇切,高聲啟奏:
“啟稟陛下,老臣今日,有一樁關乎國本禮制、世家門風的大事,冒死進言,不敢隱瞞。”
帝王抬眸,目光沉斂:
“丞相但說無妨。”
蘇丞相抬手,故意紅了眼眶,先提起自家女兒,鋪墊悲情:“老臣幼女,當年奉旨聯姻,嫁入王府為側妃,一生恪守婦德,敬上睦下,安分守己,從未犯下半點過錯。無端遭府中奸人構陷,蒙冤打入冷宮,常年幽居寒院,受盡苦楚。老臣念及家事,本不願干預王府內宅,隱忍至今。”
話音一頓,他話鋒凌厲一轉,直擊要害,響徹整座金鑾殿:“可如今王府行事,已然荒唐至極,公然藐視祖制!宗室王爺近日獨斷專行,將府內一名出身繡坊、原為打雜下奴的卑賤女子,直接破格冊封夫人,享高階俸祿,居正經院落,與各方世家聯姻的貴女平起同列,共享尊榮!
此女出身低微,籍下奴身,無家世撐腰,無德行名望,僅憑狐媚妖術蠱惑王爺,壞盡家門禮法,踐踏世代尊卑!若任由這等事縱容放任,日後天下寒門僕婢皆可攀附上位,世家清譽何在,朝廷綱紀何在,立國之本何在!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迴盪在整座金鑾殿中。
殿內文武百官,譁然再起,議論聲層層疊疊,滿眼都是震驚與非議。
“果真是奴身上位,荒唐至極!”
“禮制崩塌,後患無窮啊!”
“王爺這是,把私情,放到江山社稷之上了!”
蘇丞相伏地叩首,聲音愈發沉痛懇切,字字逼向龍椅:
“陛下!此例萬萬不可開!今日縱容奴身封妃,明日便是庶民欺君!懇請您,降下聖諭,收回荒唐冊封,貶黜妖女,重整王府家規,正天下風氣,安萬民之心!”
話音剛落,早已串通好的一眾老臣、寒門清流、蘇家門生,齊刷刷踏出佇列,躬身附和。
“丞相所言至誠至理,臣,附議!”
“請陛下嚴守禮法,杜絕禍源!”
“請陛下降下聖裁,端正尊卑之道!”
密密麻麻的附和聲,鋪滿了整個大殿。
黑壓壓一片朝臣,齊齊向著龍椅躬身,聲勢滔天,逼得人喘不過氣。
所有目光,瞬間死死釘在了站在宗室佇列裡的——顧辰身上。
龍椅之上,帝王眸光沉沉,面色威嚴漸濃。
他抬手,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清冷的聲音,緩緩落下,直逼顧辰:
“靖王。”
顧辰躬身出列,身姿挺拔,神色沉穩,不卑不亢:
“臣,在。”
帝王目光如利劍,直刺而來:
“蘇丞相所言,你認是不認?府中奴身繡女,,破格封夫人,與世家貴女同列,是你所為?”
顧辰坦然應答:
“冊封,確是臣所為。”
一句話,滿殿再次震動。
蘇丞相立刻高聲追問:
“陛下您看!他明知故犯,肆意妄為!分明是不把祖制放在眼裡,不把朝堂禮法放在心上!”
帝王抬手,壓下他的聲音,繼續盯著顧辰:
“你身為宗室親王,世代簪纓,深受國恩。應知尊卑,守禮法,明大局。你今日私情凌駕國法,獨斷專行,私改宅規,擾亂天下禮教——你,該當何罪?”
字字如刀,砸在顧辰心上。
滿殿死寂,所有人都等著看他落敗,看他低頭,看他不得不妥協。
顧辰迎著滿堂冷眼、朝野壓力、帝王質問,緩緩抬頭,目光清明,字字擲地有聲:
“陛下,臣知禮法,懂尊卑,更懂人心。”
“那女子入府三載,安分守己,清白立身,從未害人,從未攀附。出身低微,不是她的錯。心地純良,卻是她的本。”
“臣封她為夫人,不是徇私枉法,不是藐視祖制,是心疼她受盡流言磋磨,受盡冷眼踐踏,明明清白無辜,卻因出身,受盡折辱。”
“王府是臣的家,臣護家中清白之人,無愧於心,無愧於民,亦無愧於朝廷!”
“臣聽聞,陛下宮中有一位惠嬪,知書達理,溫柔賢惠,可她只是一介平民出身,可陛下大愛,沒有因為她的身世而薄待她,而是將她封為嬪妃,享盡榮華富貴,為陛下解憂,開枝散葉。”
“臣以為,若天下禮法,只看門第高低,不看人心善惡。只容世家高傲,不容寒門清白,那這禮法,未免太過冰冷,太過刻薄!”
一番話,錚錚作響,震滿全場。
大殿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百官震驚,沒想到,顧辰竟敢當著天子滿朝文武,直言逆風而上,寧肯抗下所有壓力,也絕不收回名分。
帝王沉默良久,眸光復雜。
他深知顧辰忠心,亦懂禮制難破,兩難在心。
良久,帝王緩緩開口:“朕確實封了一名平民之女為妃,但,王府冊封乃大事,萬萬不可輕率,這,不必再談,讓靖王自己處理好。”
緊接著,便退了朝。
訊息,當日便極速傳回王府。
全府皆知——
朝堂震怒,天子過問,百官討伐,王爺一人逆風護妻,進退兩難。
冷宮之內,蘇皇后聽到訊息,唇角勾起陰冷至極的笑意。
她知道,第一步,她贏了。
滔天風雨,已經狠狠壓在了柳鶯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