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前相依
午後的主殿安靜得只剩沙漏細響，滿案卷宗攤得凌亂，筆墨微涼。
顧辰對著摺子看了小半個時辰，越看越覺沉悶乏味。
朝堂瑣事、王府庶務翻來覆去，明明都是要緊公務，他卻半點心神都集中不起來，只覺得滿心倦怠，索然無味。
指尖在桌沿漫無目的地輕點，他抬眸掃了一眼滿案文書，眼底掠過一絲不耐。
這般枯燥時辰，他忽然就只想見那個人。
“去靜思苑，傳柳鶯過來。”他淡淡開口，語氣聽上去平淡，心腹內侍卻聽得明白——王爺是悶得慌，要尋柳姑娘來解悶。
內侍躬身輕退，一路悄無聲息往靜思苑去。
柳鶯接到傳召時，正坐在窗邊理繡線。聞言指尖微頓，心底輕輕一緊，卻還是溫順放下活計，理了理衣襬便跟著內侍往主殿走。
她既有些許侷促，又藏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
踏入殿內，顧辰已將卷宗推到一旁，斜靠在椅中，神色間還帶著未散的倦怠。
看見她進來，那層沉悶才淡了幾分。
“過來。”
柳鶯緩步走到書案前，垂首屈膝行禮：“王爺。”
“站著做甚麼。”他不等她反應，手臂一伸便攬住她腰肢，稍一用力，直接將人抱起來穩穩放在自己腿上。
柳鶯猝不及防跌進他懷裡，渾身瞬間僵住，臉頰“唰”地燒得通紅，連耳根都燙了。她慌忙攥緊衣襬，不敢亂動，心跳快得幾乎撞出胸口：“王爺……這樣不合規矩。”
她整個人被圈在他懷中，後背貼著他胸膛，溫熱氣息層層裹來，比昨夜相擁還要親近。
“規矩是本王定的。”顧辰下巴輕抵她肩窩，語氣懶懶散散，帶著幾分剛驅散無聊的鬆弛，“本王悶得慌，叫你來陪一會兒，不用守那些死規矩。”
他說得直白——正是因為無聊，才特意傳她。
可這直白落在柳鶯耳中，卻讓她心頭輕輕一顫。
顧辰手臂穩穩環在她腰上，不讓她摔也不讓她躲。
他隨手抽來一張上好宣紙，撫平邊角，又取過一支小楷筆，蘸好墨汁，輕輕捏住她的指尖，把筆塞進她手裡。
柳鶯手指纖細，握著筆桿顯得有些空蕩，指尖微微發顫。
顧辰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直接覆了上去，將她整隻握筆的手牢牢包在自己手中。
他的手心溫熱，帶著薄繭，力道穩而輕，將她的手指與筆桿一起扣住。
“握成這樣。”他低聲指導，聲音貼著她耳畔，“指實掌虛，別太用力，不然字會僵。”
柳鶯被他大手覆著，渾身輕輕一顫，臉頰更燙，卻還是依著他的力道，輕輕鬆了鬆手勁。
“先不寫字，畫橫。”顧辰帶著她的手，懸在紙上空，指腹帶著她的指尖一起發力，“起筆輕按，行筆要穩，收筆再頓一下。”
話音落，他帶著她緩緩往右移動。
筆尖劃過宣紙，發出極輕的“沙沙”聲，一道平穩的橫慢慢落在紙上。
“感覺到沒有？”他氣息掃過她耳尖，掌心依舊覆著她的手，“不是手臂在拖，是手腕在帶。”
柳鶯屏住呼吸，注意力全在被他覆蓋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滾燙，力道沉穩，每一寸移動都帶著她，讓她根本不必擔心寫歪。
“再來一次。”顧辰稍稍鬆了幾分力道，卻依舊掌心貼著她的手，虛虛罩著，“這次你自己先動，本王扶著你。”
柳鶯咬著下唇，試著自己運筆。
可少了他完全主導，筆尖微微一顫，墨汁在紙上暈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對不起……”她慌忙小聲道歉。
“無妨。”顧辰低笑一聲，又重新將她的手完全包住，指尖輕輕摩挲過她的指背，像是安撫，“慌甚麼，有本王在。”
他帶著她，在黑點旁重新畫了一道橫。
這一筆比上一筆更穩，筆鋒也乾淨了許多。
“不錯。”他低聲讚許，“接下來練豎。”
依舊是他大手覆小手，牢牢扣著筆桿，帶著她起筆、行筆、收筆。
“豎要正，像人站著一樣，挺直不歪。”
一豎落下，筆鋒端正。
柳鶯漸漸不再只想著慌亂，反而慢慢體會起筆尖的觸感。
被他這樣覆著手，彷彿連心跳都慢了下來。
顧辰看她狀態鬆了些，便試著教她寫簡單的字。
“先寫‘一’，就用剛才的橫。”
他掌心完全覆著她的手，帶著她一筆完成。
簡簡單單一個“一”字，工整平穩，不再發顫。
柳鶯眼底掠過一絲小小的欣喜：“寫好了……”
“嗯，有進步。”顧辰低笑，胸腔震動貼著她後背，卻依舊沒鬆開覆在她手上的力道，“再寫‘二’‘三’，找手感。”
她乖乖點頭，被他握著筆，一筆一筆慢慢寫。
宣紙上很快排滿整齊的橫畫。
“接下來寫‘人’字。”顧辰放緩語速，掌心微微用力，帶著她調整筆鋒，“一撇一捺，相互撐著，才站得穩。”
他先帶著她寫撇：“起筆輕，向左下行，慢慢收。”
再寫捺：“起筆輕，右下行，頓筆收鋒。”
一個小小的“人”字落在紙上，端正安穩。
柳鶯看著那字，心頭莫名一動。
被他這樣覆著手，共執一筆寫“人”字，彷彿連心意都被悄悄系在一起。
“自己試著寫一遍。”顧辰稍稍鬆開手，卻依舊指尖搭在她的手背上，隨時準備扶穩，“別怕寫歪，寫壞了重來。”
柳鶯深吸一口氣，自己握著筆，慢慢落下。
雖比剛才稍歪一點，卻已是獨立完成。
“很好。”顧辰毫不吝嗇讚許，又重新覆上她的手，將她的手與筆一起握牢，“再寫幾個，把這手感穩住。”
他便這樣一直大手覆小手，一筆一畫耐心教。
從簡單的橫豎撇捺，到小半字、簡單成字，始終沒有鬆開覆在她手上的溫度。
殿內安靜，只剩筆尖劃過紙張的輕響，與兩人交織的呼吸聲。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暖意融融。
顧辰原本滿心煩悶，此刻抱著懷裡的人，只覺得午後悠長又安穩。
那些枯燥政務早已拋在一邊，他只覺得，這樣覆著她的手寫字，便一點也不悶了。
柳鶯坐在他腿上，手背一直被他的掌心覆著，溫度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