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修汀蘭
午後的日頭穿過薄雲,將淺淡的金光鋪灑在王府的青磚黛瓦上。
寒風吹過枝頭殘雪,落得一地細碎的白,與亭臺樓閣間的硃紅廊柱相映,更顯深庭的肅穆與清冷。
汀蘭院依舊是往日那般偏僻破敗的模樣,與王府別處的精緻考究格格不入。
院牆斑駁脫落,牆皮泛著暗沉的灰,庭院角落裡的雜草被寒風壓得伏在地上,幾株枯瘦的老樹光禿禿地立著,連只飛鳥都不願停留。
正屋的窗紙破了好幾處,用舊布胡亂糊著,風一吹便簌簌作響,屋內的地龍雖燒著,卻擋不住源源不斷鑽進來的寒氣。
牆角處還凝著淡淡的黴斑,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溼冷。
柳鶯坐在靠窗的舊木桌前,指尖捏著針線,低頭縫補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冬衣。
布料早已磨得輕薄,針腳細密卻掩蓋不住衣衫的陳舊,這是她入府三年來,為數不多能禦寒的衣裳。
雖然顧辰派人送來了新衣,但是她還是捨不得扔掉,都習慣這種清貧生活了。
她垂著眸,眉眼清淺,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素淨的臉上沒有半分妝容,唯有一雙眼睛乾淨澄澈,透著與這深庭格格不入的安靜與隱忍。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隨著下人壓低了聲音的恭敬請安:“王爺。”
柳鶯指尖的針線微微一頓,心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錯愕。
她緩緩放下手中的衣衫,起身理了理衣襬,還未走到門口,便見一道墨色身影推門而入。
顧辰身著一身暗紋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松,俊朗的面容上帶著幾分平日裡的清冷,周身自帶一股不容小覷的威嚴。
他剛處理完府中與朝中的事務,前幾日正廳裡柳鶯被眾人刁難、強忍著委屈不肯落淚的模樣,始終在他心頭盤旋,揮之不去。
那副單薄又倔強的樣子,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他心上,讓他莫名地放心不下,腳步不自覺便繞到了這偏僻的汀蘭院。
剛踏入院子,顧辰的眉頭便緊緊蹙了起來,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
他知曉汀蘭院偏僻,卻從未想過竟破敗到這般地步。
身為王府王爺,他平日裡主院精緻考究,府中各院姬妾的住處也皆體面,唯獨這處院子,寒酸得讓人不忍直視。
他抬眼看向站在屋門口的柳鶯,素衣單薄,身形纖細,靜靜立在這破敗的院落裡。
眉眼間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怯懦與安分,竟讓他心頭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澀意。
像是很久以前,也見過這般讓人心頭髮緊的身影,模糊又遙遠,轉瞬便消散在腦海裡。
“王爺。”柳鶯微微屈膝行禮,聲音輕淺,帶著幾分慣有的恭敬與疏離。
顧辰收回目光,視線掃過院落四周,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強勢:“這地方怎麼能住人?寒風侵體,潮氣入身,你便在這般地方,待了三年?”
柳鶯垂著頭,指尖輕輕攥著衣襬,低聲應道:“習慣了,能有安身之處,便已知足,不敢奢求其他。”
她向來如此,性子溫順隱忍,從不抱怨,從不爭搶,即便受盡冷落,也依舊守著自己的本分。
可這番話落在顧辰耳中,卻讓他心頭的沉鬱更甚。
他是這王府的主子,府中之人,竟有人在他眼皮底下過得這般寒酸委屈,前幾日還被人當眾欺辱,如今想來,心頭竟莫名有些不悅。
“委屈你了。”顧辰淡淡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軟意。
他轉身看向身後緊隨的管家,面色一沉,聲音冷了幾分:“愣著做甚麼?即刻傳本王命令,召集府中所有工匠,今日便動工重修汀蘭院。”
管家猛地一怔,隨即連忙躬身應道:“是,王爺!奴才這就去安排!”
王爺下令重修一處偏僻院落,本就已是破格之舉,如今看這架勢,竟是要傾盡心力修整,這般待遇,便是府中家世顯赫的蘇側妃,都從未有過。
管家心中震驚,卻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忙轉身快步離去,生怕晚了一步便觸了王爺的黴頭。
顧辰目光掃過院落,一字一句,吩咐得細緻入微,沒有半分敷衍:“院牆全部推倒重砌,刷上白灰,庭院裡的雜草盡數清理,栽種青竹與耐寒花木,鋪上新的青石板路。
“正屋的舊木樑全部更換,黴斑徹底清除,地磚換成上好的白玉磚,破損的窗欞全部換掉,用上好的雕花木窗,糊上厚實的雲錦窗紙。”
“屋內添置軟榻、錦屏、暖爐,再挑些精緻的擺件陳設,所有用料皆從內務府挑最好的,不得有半分含糊,務必在三日內修整妥當,不得有誤。”
“若是有半點差池,或是用料偷工減料,唯你是問。”
最後一句話,帶著十足的威嚴,讓聞聲的下人皆渾身一顫,連連應聲。
不過片刻功夫,汀蘭院外便傳來了工匠集結的動靜,人聲鼎沸,工具碰撞的聲響此起彼伏,與往日的冷清死寂截然不同。
原本無人問津的偏僻院落,瞬間變得熱鬧起來,來往的工匠、搬料的下人絡繹不絕,塵土飛揚,一派繁忙景象。
柳鶯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眼底滿是錯愕與茫然,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在這冷院裡待了三年,早已習慣了被人遺忘,習慣了破敗與清冷,從未敢想過,有朝一日,這被所有人嫌棄的汀蘭院,竟會因為她,迎來這般翻天覆地的變化。
王爺的吩咐字字句句都落在耳中,皆是為她著想,這般厚重的照拂,讓她受寵若驚,手足無措,指尖微微顫抖,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顧辰看著她怔愣的模樣,視線轉而落在喧鬧的院落裡,塵土飛揚,木料磚瓦堆了一地,這般環境,根本無法住人。
他眉頭微蹙,當即做出決定,轉頭看向柳鶯,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院子重修期間,喧鬧雜亂,塵土遍地,你留在這裡,既休息不好,也容易被誤傷。”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單薄的身影上,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你隨我去主院暫住,等汀蘭院徹底修整妥當,再回來便是。”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柳鶯耳邊轟然炸開。
她猛地抬眸,睜大了眼睛看向顧辰,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慌亂,受寵若驚的情緒瞬間席捲了全身,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主院,那是王爺獨居的地方,是整個王府的核心所在,規矩森嚴,府中上下無人敢隨意靠近。
即便是入府最早、家世最顯赫的蘇側妃,費盡心思,也從未被允許踏入主院半步,更別提留宿暫住。
而她,不過是一個無名無分、出身低微的繡女,在王府熬了三年都無人問津,如今竟要被王爺請去主院居住?
這份殊榮,太過沉重,太過破格,她根本擔不起,也不敢擔。
“王爺,這……萬萬不可!”柳鶯連忙開口,聲音帶著明顯的無措與慌亂,臉頰微微泛紅,連連擺手拒絕,“主院是您的居所,尊貴無比,我身份低微,無品無位,怎能貿然踏入,更別提暫住……這不合規矩,也會讓府中之人議論,萬萬使不得!”
她在王府三年,深諳深庭的規矩與人心,知曉這般逾矩的恩寵,只會讓她成為眾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她只想安穩度日,從不想招惹是非,更不想因這份突如其來的照拂,引來更多的風波與刁難。
顧辰看著她驚慌失措、極力推辭的模樣,眉頭微挑,語氣緩了幾分,卻依舊堅持:“規矩是本王定的,本王說可以,便沒有甚麼不可。旁人的議論,與你無關,有本王在,沒人敢多說半句。你只管安心住下,不必有任何顧慮。”
他從不是會顧及旁人閒言碎語的人,更不願讓自己護著的人,在髒亂喧鬧的環境裡將就。
前幾日才讓人在正廳受了委屈,如今斷沒有再讓她委屈度日的道理。
就在兩人說話間,汀蘭院外的動靜早已引來了不少路過的下人、丫鬟,甚至還有幾位平日裡愛湊熱鬧的夫人、侍妾。
眾人躲在廊柱後、假山旁,探著頭往院裡張望,看清眼前的景象,皆是驚得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巴,強壓著心頭的震驚,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待聽清顧辰要接柳鶯去主院暫住的話,眾人再也按捺不住,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起來,細碎的議論聲此起彼伏,滿是震驚與豔羨。
“我的天……我沒聽錯吧?王爺竟然要讓柳氏去主院暫住?那可是從來不讓女子靠近的地方啊!”
“重修汀蘭院就已經夠破格了,現在還能住進主院,這是獨一份的恩寵啊!”
“柳氏不過是個繡女,何德何能能得王爺這般看重?怕是走了天大的好運了!”
“這下好了,誰還敢說柳氏半句不是?王爺這般護著她,往後在王府裡,誰還敢招惹她?”
“蘇側妃還在雲岫閣禁足呢,若是聽聞此事,怕是要氣瘋了!”
“以前誰都能踩柳氏一腳,如今倒好,直接一步登天了,真是世事難料……”
議論聲雖小,卻依舊有幾句飄進了柳鶯的耳中。
她的臉頰愈發滾燙,心頭的慌亂與不安更甚,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指尖緊緊攥起,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她低著頭,不敢去看顧辰的眼睛,也不敢去看院外那些探究、豔羨、嫉妒的目光,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這般萬眾矚目、被人放在心尖上護著的感覺,她從未體會過,只覺得惶恐不安,遠不如在汀蘭院安安靜靜、無人問津的日子來得踏實。
顧辰將她的侷促與不安看在眼裡,也不急於逼迫,只是語氣放緩,多了幾分耐心:“不過是暫住幾日,並非長久居住,不必如此緊張。主院有暖閣,安靜舒適,比這裡強上百倍,你安心住著,養好精神,等院子修好了,我便送你回來。”
他說著,示意身後的丫鬟上前:“去幫柳氏收拾些隨身的衣物與常用之物,不必多帶,主院裡皆有備好的。”
丫鬟連忙躬身應下,快步走進屋內,不敢有半分怠慢。
柳鶯看著眼前無法推辭的局面,看著顧辰眼底不容拒絕的篤定,終究還是沒能再說出拒絕的話。
她輕輕咬著下唇,眼底依舊帶著幾分受寵若驚的錯愕,卻只能微微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如同蚊蚋:“……多謝王爺。”
顧辰見她應下,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周身的清冷消散了幾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不必多禮,走吧。”
他轉身邁步,柳鶯緊隨其後,腳步輕飄飄的,如同踩在雲端,始終覺得這一切如同一場不真實的夢。
兩人相攜走出汀蘭院,院外的下人、丫鬟見狀,連忙躬身行禮,不敢抬頭,眼底的敬畏與豔羨愈發濃烈。
王爺親自帶著柳氏前往主院,這般畫面,在王府裡從未有過,也讓所有人都徹底明白,這位曾經默默無聞的柳氏,早已成了王爺心尖上,無人能及、無人敢招惹的存在。
一路往主院走去,沿途遇到的下人皆紛紛行禮,目光落在柳鶯身上,帶著十足的探究與敬畏。
那些目光交織在一起,讓柳鶯愈發侷促,微微垂著頭,緊跟在顧辰身後,不敢有半分逾矩。
顧辰似是察覺到她的不安,腳步稍稍放緩,與她並肩而行,沒有多說甚麼,卻用這樣的方式,無聲地護著她,擋開了所有異樣的目光與細碎的議論。
而柳鶯站在顧辰身側,掌心微涼,心頭卻莫名地,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與揮之不去的惶恐交織在一起,讓她對這份突如其來的照拂,既不安,又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