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訴
門板被猛地推開的瞬間,帶起一陣冷風,卷著狹小出租屋裡積沉的塵埃簌簌落下,在昏沉的光線下揚起一片灰濛濛的霧靄。
顧辰一步跨進門,周身裹挾著未散的戾氣與壓迫感,眉峰緊蹙,眼底還殘留著在小巷裡被激起的怒火與慌亂。
可當他的目光真正掃過這間屋子的每一個角落時,原本緊繃冷硬的身形,卻驟然僵在了原地,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滯澀了片刻。
這哪裡是一個正常人該居住的地方。
逼仄、陰暗、潮溼,是這間屋子給人的第一感受。
不過十來平米的空間,一眼就能望到頭,擠著一張邊緣掉漆的破舊布藝沙發,一張搖搖晃晃的木質小方桌,牆角胡亂堆著幾個印著廉價廣告的編織袋,裡面塞著她為數不多的衣物。
厚重的深色窗簾被死死拉嚴,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光線,屋裡只開著一盞瓦數極低的白熾燈,光線昏黃黯淡,將一切都籠罩在壓抑的沉悶裡。
空氣裡混雜著淡淡的藥味、久未通風的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涼氣息,和他從小到大居住的寬敞豪宅、他後來為她安排的精緻公寓,有著雲泥之別,簡直是兩個極端的世界。
他是顧氏集團的唯一繼承人,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少爺,從小錦衣玉食,身邊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從未體驗過這般窘迫破敗的環境。
他無法想象,那個曾經被他護在身邊、哪怕日子清貧也乾乾淨淨的柳陰,竟然在這樣的地方,蜷縮了這麼久。
心頭那股被壓抑的火氣瞬間又竄了上來,骨子裡的驕傲與恨鐵不成鋼的怒意交織在一起,讓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縮在牆角的柳陰,語氣又冷又硬,帶著居高臨下的教訓與指責,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鬱的戾氣。
“柳陰,你睜開眼看看,你現在待的是甚麼地方?”
“這就是你拼死拼活、不顧一切要逃離我之後,給自己選的日子?”
“我顧辰就算待你再不好,也從未讓你受過這種委屈,沒讓你住過這麼破敗不堪的地方!你倒好,放著安穩的日子不過,非要把自己折騰得這麼廉價、這麼狼狽,你現在滿意了?”
“你是不是覺得,把自己過得這麼慘,就很值得同情,就可以用這種方式來報復我、折磨我?你到底有沒有一點腦子!”
他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不斷迴盪,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與指責。
柳陰只是抱著膝蓋,把整張臉都深深埋在臂彎裡,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著,像一隻被全世界遺棄、受了重傷的小貓,連抬頭看他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開口反駁。
她的沉默,不是順從,而是徹底的絕望,是對一切都無所謂的麻木。
她的這份死寂般的沉默,讓顧辰更加煩躁,心底的怒火越燒越旺,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正想上前一步繼續訓斥,目光卻在無意間,掃過了那張搖搖晃晃的木質小方桌。
桌上的景象,讓他瞬間僵住。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空藥盒,幾乎鋪滿了小半張桌面,清一色一模一樣的包裝,刺眼的白色藥盒上印著強效止痛藥的字樣,堆得像一座小小的小山,看得人觸目驚心,心底莫名升起一陣寒意。
顧辰的眉頭猛地擰緊,心底那股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他腳步不受控制地走了過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又沉重。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隻空藥盒,指尖摩挲著冰冷的包裝盒,熟悉的藥名映入眼簾,讓他的心臟狠狠一沉。
這種藥,他再熟悉不過。
是止痛效果極強的強效鎮痛藥,但凡有一點其他選擇,醫生都不會建議長期服用。
他清楚地記得,醫學資料和醫生的反覆叮囑裡寫著,這種藥雖然能快速壓制劇烈疼痛,但對腸胃黏膜、肝腎的損傷極大,有嚴重的副作用,長期大量服用,會對身體造成不可逆的傷害,甚至會引發更嚴重的併發症。
他又隨手翻了翻下面的藥盒,一隻、兩隻、三隻……整整十幾盒,全部都被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藥片都沒剩下。
顧辰握著藥盒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甚至微微發抖。
不過短短一週左右的時間,她竟然吃掉了這麼多傷身的強效止痛藥。
這個認知,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而下一秒,一段被他刻意塵封在心底最柔軟角落的記憶,毫無徵兆地翻湧上來,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怒火與驕傲,將他拽回了那段清貧卻滿心溫柔的歲月。
那是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
那時候的他,還不是如今呼風喚雨的顧氏集團少爺,還沒有接手家族生意,只是一個靠著自己打拼、不願依靠家裡的窮小子。日子過得捉襟見肘,房租、生活費都成了壓力,可那時候的他,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憧憬,因為身邊有柳陰。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裡,柳陰的胃病開始頻繁發作,而且一次比一次嚴重。
起初只是偶爾的酸脹,後來漸漸變成劇烈的絞痛,常常在深夜裡疼得渾身冷汗,臉色慘白如紙,捂著肚子蜷縮在他懷裡,連話都說不出來,整個人抖得像一片落葉。
他看在眼裡,疼在心底,整夜整夜地抱著她,給她揉肚子,用熱水敷,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忍受疼痛,無能為力。
他咬著牙,攢了很久的錢,帶她去了城裡最好的醫院,做了全面的檢查。
可檢查結果出來的那一刻,他徹底僵住了。
她的胃病是長期營養不良、情緒壓抑落下的病根,需要長期規範的治療,定期服用進口的胃黏膜養護藥,一個月的治療費用,就抵得上他當時好幾個月的收入,昂貴得讓他望而卻步。
從診室出來,醫院走廊人來人往,腳步匆匆,卻沒有一處是他們的容身之地。
柳陰看著繳費單上那串天文數字,眼眶瞬間就紅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滾燙得灼人。
她死死拉著他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哭著搖頭,聲音哽咽又懂事,生怕給他增添一點負擔:“顧辰,我們回家……不治了,真的太貴了,我沒事的,忍一忍就過去了,不礙事的。”
她一邊哭,一邊還在反過來安慰他,說自己一點都不疼,說不用花這個冤枉錢。
可他分明能感受到,她藏在衣袖下的手,還在因為胃痛而微微發抖。
那時候,他站在冰冷的醫院走廊裡,抱著哭得渾身發抖的她,心像是被生生撕裂一樣,疼得喘不過氣,滿是無能為力的自責與愧疚。
他那時候就在心底發了瘋似的發誓,等他出人頭地,等他擁有足夠的錢,一定要給她最好的治療,最好的生活,再也不讓她因為錢忍著病痛,再也不讓她受一點委屈,再也不讓她連治病都要小心翼翼、哭著說放棄。
後來,他真的做到了。
他回到了顧家,接手了家族生意,成了人人敬畏的顧氏集團少爺,有錢有勢,想要甚麼都能輕易得到。
他有足夠的能力,給她最好的醫療條件,讓她無憂無慮地治病養身體,讓她一輩子都不用再為錢發愁。
可他卻親手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有錢了,有能力兌現當年的承諾了,卻因為那些可笑的誤會、偏執的佔有慾,一次次地傷害她、推開她,把她逼到了絕境。
他有錢了,卻還是讓她在這樣破舊的出租屋裡,靠著傷身體的廉價止痛藥硬扛病痛。
他有錢了,卻還是讓她疼到整夜失眠,疼到渾身不適,疼到絕望到想要買安眠藥結束自己的生命。
他有錢了,卻還是把她變成了如今這副臉色慘白、瘦骨嶙峋、絕望到沒有一絲生氣的樣子。
當年那個在醫院裡哭著說不治了的女孩,如今依舊在忍受著當年的痛苦,甚至比當年更甚。
而他這個發誓要護她一生的人,卻成了把她推向更深深淵的罪魁禍首。
巨大的悔恨、自責、心疼,瞬間淹沒了顧辰所有的戾氣與驕傲,像潮水般將他席捲,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一直以為,她的絕望是因為逃離他、因為生活窘迫,卻從沒有想過,她一直在承受著身體上撕心裂肺的疼痛,一直在用最傷害自己的方式,硬撐著活下去。
他猛地回頭,看向牆角的柳陰。
她依舊蜷縮在那裡,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臉色慘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原本清秀的臉龐瘦得凹陷下去,眼窩深陷,眼底是化不開的疲憊與絕望,整個人脆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一碰就碎。
之前在小巷裡,他滿心都是憤怒、都是她要輕生的失控,卻從沒有低頭問過她一句,為甚麼會變成這樣,為甚麼會瘦得脫形,為甚麼會失眠,為甚麼會絕望到想要放棄生命。
直到看見這一桌子空藥盒,想起那段塵封的記憶,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她不是不想好好活,是疼得活不下去了。
那一瞬間,所有的怒氣、教訓、指責,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斷,煙消雲散。
顧辰心口那片被驕傲和偏執死死壓住的柔軟,轟然塌陷,尖銳的心疼密密麻麻地席捲而來,比他自己承受任何痛苦都要難受千萬倍。
他想起她在巷子裡跌跌撞撞逃跑的樣子,想起她被他掐住脖子時空洞的眼神,想起她攥著安眠藥時絕望的神情,那從來都不是矯情,不是鬧脾氣,而是疼到極致、撐到崩潰的模樣。
顧辰站在原地,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原本冰冷凌厲的眼神,一點點鬆動、軟化,最後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複雜、心疼,還有深入骨髓的自責。
他緩緩放輕腳步,生怕自己稍重的氣息都會嚇到她,一步步朝牆角走去,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
柳陰聽到了他的腳步聲,身子縮得更緊了,下意識地往牆角里蹭了蹭,渾身都透著抗拒與害怕,她怕迎來的又是新一輪的責罵與傷害,怕自己僅存的一點安寧都被剝奪。
顧辰在她面前停下,沉默了足足半分鐘,周身的壓迫感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溫柔。
他緩緩彎下腰,單膝跪地,放低了自己一貫高高在上的姿態,放下了所有的驕傲與強勢,以最謙卑的姿勢,面對這個被他傷得遍體鱗傷的女孩。
他手裡依舊攥著那隻止痛藥盒,指尖微微發抖,聲音不再是之前的兇狠與教訓,變得異常低沉、沙啞,甚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與小心翼翼,還有藏不住的自責與疼惜。
他看著她埋在臂彎裡、微微顫抖的頭頂,目光溫柔得近乎破碎,輕聲開口,每一個字都壓著心口的澀痛:
“這些藥……全部都是你吃的,對不對?”
頓了頓,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控制著眼底的酸澀,聲音更輕,更柔,帶著無盡的心疼與愧疚,一字一頓地問道:
“柳陰,你告訴我,你是不是……一直都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