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意
夜色把別墅浸得安靜又暖和，二樓臥室只開了盞床頭小燈，暖光柔柔地落在了柳陰的床邊。
柳陰坐在床沿，指尖輕輕摩挲著床頭櫃上那張褪色的舊合照——照片裡她和顧辰擠在狹小的出租屋床頭，身後是斑駁牆壁，兩人卻笑得格外亮。
小妍端著溫熱的牛奶走進來，輕聲道：“夫人，我幫您鋪床。”
“好。”柳陰抬頭笑了笑，眼底還凝著淺淺懷念，“麻煩你了。”
小妍放下杯子，默默走到床邊整理被褥，動作輕緩。
她本就打算，等今晚伺候柳陰睡下，就按顧辰的吩咐，連夜去出租屋把剩下的東西全部清走、丟掉，徹底斷了後路，完成“清戶”。
她只是奉命做事，本不該有半分多餘情緒。
可柳陰看著她忙碌，忽然輕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真心想找人分享：“小妍，你是不是覺得，這裡特別好，特別大，特別像家？”
小妍手上一頓，低聲應：“是，顧先生對您很好。”
“是很好。”柳陰笑了笑，目光飄向窗外，語氣軟而輕，“可我有時候，還是會想以前那個小出租屋。”
小妍猛地抬眼。
柳陰卻沒察覺她的異樣，沉浸在回憶裡，聲音輕輕的，卻每一句都砸在人心上：
“那個屋子很小，牆有點掉皮，冬天漏風，夏天悶熱，廚房連轉身都難。可是啊……那是我和阿辰，真正一起撐起來的地方。”
她指尖輕輕按住心口，眼底溫柔得發亮：
“剛在一起的時候，他家裡人不同意，嫌我出身普通，甚麼都沒有，逼他跟我分開，把他的卡停了，把他趕出來。他那時候跟家裡徹底鬧翻，一句話沒回頭，拉著我的手，說‘只要你在，我甚麼都不怕’。”
小妍鋪床的手，不知不覺停住。
“我們就租了那間小屋子，最窮的時候，兩個人分一碗麵，他把所有的菜都夾給我，自己只喝湯。冬天冷得睡不著，我們就抱在一起取暖，他說等以後有錢了，一定給我買最大最暖的房子，不讓我再受一點苦。”
“那間屋子，裝著他為我反抗全世界的樣子。”
“裝著我們甚麼都沒有，卻只有彼此的日子。”
“那不是破舊的出租屋……那是他當年，給我的第一個家。”
柳陰低下頭，輕輕笑了一聲，帶著一點滿足的澀：
“現在房子大了，甚麼都有了，可我偶爾還是會想那個小屋子。因為那時候，他眼裡只有我，甚麼都不怕，甚麼都不管，就只要我。”
她抬眼，看向小妍，眼神乾淨又信任：
“所以我從來都不怪他忙、不怪他瞞我。我知道他不容易，他當年為了跟我在一起，連家都不要了。我信他，我一直都信。”
小妍站在原地，心口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聽過顧辰冷言算計，見過他眼底對這段婚姻的漠然，知道他接柳陰來別墅，根本不是疼惜，只是拖延、控制、等時機拋棄。
可她從來不知道，這段在顧辰眼裡不值一提的婚姻，當年是他不顧一切、與家族決裂、眾叛親離換來的。
她更不知道，那個在顧辰看來必須清理掉的破舊出租屋，對柳陰而言，不是過去，不是累贅，而是他愛她最真、最不顧一切的全部證據。
那是她一生的底氣。
一生的念想。
一生不肯懷疑他的原因。
小妍握著被角的手指微微發白。
按顧辰的命令，她今晚就要去把出租屋剩下的東西全部清空、扔掉，讓柳陰再也回不去，再也沒有半點過往可念。
可此刻，她看著眼前這個抱著舊回憶、滿心都是信任、連一句怨懟都沒有的女人，怎麼也邁不動去“丟東西”的腳步。
她做不到。
做不到親手毀掉她唯一的念想。
做不到把他當年拼命護著的人，再這樣悄無聲息地推入深淵。
“顧夫人……”小妍聲音有些發啞，“您很在意那個出租屋。”
“嗯。”柳陰點頭，眼睛很亮，“那是我們開始的地方。只要它還在，我就總覺得，我們沒有丟了最開始的樣子。”
小妍沉默了很久，久到柳陰都以為她不會再說話。
最終，她只是輕輕低下頭，繼續鋪床，聲音平靜無波：“我知道了。”
——她不會去丟東西了。
那些舊衣物、舊合照、舊杯子、舊床單，她一件都不會動，不會扔，不會毀。
那是柳陰僅剩的、真心的東西。
但她也不能完全違抗顧辰。
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不去清東西，但是悄悄終止租賃合同，讓房東收回房子。
但她讓房東留著這些東西，她自己在悄悄地支付費用，房東做了一個假的合同給她，那個房子才沒被租出去。
不留痕跡，不被顧辰懷疑，不暴露自己的偏向，也不親手摧毀柳陰的回憶。
房子沒了，可東西還在。
只要東西還在，念想就還在。
只要念想還在，將來有一天，她或許還能幫她，把屬於她的過去，一點點找回來。
“好了，顧夫人，您早點休息。”小妍整理好床鋪，垂眸站起身，態度依舊恭敬，卻多了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軟意。
柳陰點點頭，躺進溫暖柔軟的被子裡，望著天花板，嘴角還帶著淺淺的、安心的笑。
她不知道，就在剛才那幾分鐘裡，身邊這個奉命監視她、清理她的女僕，悄悄為她停下了那雙要毀掉她全部過去的手。
小妍輕輕帶上門，站在走廊暗處，拿出手機。
她給顧辰發了一條訊息，字句斟酌，半真半假：
“顧先生，出租屋我已處理，租賃合同已終止，房東明日收房，無任何遺留痕跡。”
傳送成功。
她沒有說謊——合同確實終止了，房子確實清了。
只是，東西她一件都沒丟，原封不動，好心的房東給了一份假合同，給柳陰留了後路。
她不再是全心全意幫顧辰的人。
從這一刻起，她站在了柳陰這邊。
房間內，柳陰抱著被子，還在輕輕回想出租屋裡的暖，回想當年那個不顧一切選擇她的少年。
她睡得安穩、踏實、滿心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