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關繼清手裡領著半死不活的埃皖,以及同時將許玖和瞿白仇踹入了虛妄之境。
隨著門關上,蠱惑異能被中斷失去控制,許玖和瞿白仇立即恢復了神智。兩人因為慣性匍匐在地,撲得滿臉都是灰,顧不上這麼多,一骨碌爬了起來,還沒有動作,關繼清閒閒地將一把刀抵在了埃皖的喉間,威脅道:“別動,除非你們想讓他死。”
許玖半個身子還在地上,抬眼一看,埃皖臉色蒼白鼻青臉腫,腹部有道豁口正往外冒著血,不過這道口子看著嚇人卻避開了要害,只要好好上藥治療,便無大礙。但因為失血過多,埃皖神智不清,仍由關繼清把控著。
許玖僅僅只是掃了一眼,便坐了回去,往後一仰,後背靠上一塊堅硬的石板。她這才細細打量周圍的環境,一時間有些眼熟,不是那個底下基地又是何處?
瞿白仇看了她一眼,也坐了回去,兩人緊緊挨著,倒也閒情逸致。
他們的態度一目瞭然。不動就不動唄。
關繼清見了,表情變幻莫測,冷哼一聲道:“沒想到,你還在乎他是死是活。”
許玖攤手道:“此言差矣。你既然都這樣說了,我不賣你一個面子,豈不是給自己找罪受,畢竟蠱惑異能還在你手上。”
聽得這一番話,關繼清的臉色倒也沒那麼難看了。他又說:“既然如此,兩位就把耳朵上的通訊器摘掉並且摧毀吧。”
許玖稍加遲疑,單手取下連同瞿白仇的一起摔在牆面,零件被摔個粉身碎骨。她道:“滿意了?”
他鬆開手,將埃皖扔在了地上,蹲下身檢視他的傷口,似乎有些棘手。
現場雖然沒有藥品,唯一的醫生自己身受重傷,但有一個治療異能者,許玖。萬般無奈的是許玖的異能無法治療埃皖,因為他是艾陌人。
環境昏暗,隔著幾米距離,許玖看不清埃皖具體傷勢,只能聞到一股濃郁鐵鏽味。她正想著要不要釋放異能充當小燈泡,就聽見前方一聲擦啦,亮起橘黃小光,將他二人的臉照得晦暗不明。
是關繼清擦了根火柴,然後點燃了根不知從哪找來的一根蠟燭。藉著燭火,他簡單給埃皖做了下處理,好歹沒讓血流的更厲害了。
許玖默默看著,忽然一個細長玩意丟在她腳邊,激起浮塵微動。她垂眼一看,赫然看清那是一捆麻繩,擰眉道:“這是甚麼意思。”
關繼清的臉隱在黑暗中,不懷好意道:“光憑你們兩嘴一張一碰我自然是不信你們不會動手。既然如此,兩人自行捆綁好,我才放心。”
許玖抬眼道:“關領導豈不是為難我們,如何能自己綁自己的?”
關繼清漠然:“這是你們要考慮的問題,繩子我已經給你們了,我只想看到結果。”
沉默片刻,關繼清催促道:“五分鐘內要是沒見你們捆好,就保不齊我會做出甚麼了。”
許玖盯著他看了幾眼,臉上黑雲密佈,煞是難看。瞿白仇倒是平淡幾分,他主動拿起繩子,纏繞在雙腕,最後用牙齒綁了個死結。
關繼清投來讚許的目光,然後示意許玖:“還有兩分鐘。”
猶豫片刻,許玖正要拿過繩索,關繼清又說:“把你的刀踢過來。”
被扯進虛妄之境時,她的刀掉在了地上,正好在腳邊。
許玖低頭看了下,便踢了過去,他單腳踩住,誇讚道:“好樣的。那麼接下來就給自己捆上吧。”
許玖漠然,繼續給自己手腕纏上死結,然後往上抬示意他好了。滋滋在腦海裡惱火道:“太憋屈了!”
許玖倒是冷靜的很,對滋滋說:“除非我死,我異能是不會受到限制的。”
關繼清見勢緩緩地從黑暗中走出,一張沉穩如山又透著絲狠厲的臉露出,居高臨下睨了一眼許玖。
許玖目光平靜,仍由他看,心裡默默盤算著。
他唇角向下,忽然道:“當年真是做了一個愚蠢的決定,要早知道我自己創造出來的東西會有一天成為反刺向我的刀,那些實驗品就應該全部處理了。”
許玖歔歔往上看:“你說的東西,是我嗎?”
關繼清輕蔑地哼了聲。許玖倒是無所謂:“那你錯了,從我來這裡開始,方星只有人和人之間的區別。”
“而你。”許玖壓低聲音:“不過是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關繼清單挑眉:“惹怒我,對你有甚麼好處。”許玖反唇相譏:“過過嘴癮罷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彼此火藥味十足,皆不在嘴上輸陣。忽然半躺在地上的埃皖發出痛苦的呻吟,關繼清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大概是壓到傷口了,他將他放平,由此背對著許玖。
許玖心中微微一動,暗中催動異能,一根細小藤蔓便在地裡蠕動,動靜十分小,大概只有瞿白仇的感知才能察覺。可惜,藤蔓還沒有冒出頭就縮了回去,許玖原先還明亮的雙目霎時變得無神。瞿白仇還能動,而感知告訴他一切,怒目而視:“又是蠱惑。”
關繼清始終背對著他,緩緩地道:“差點忘了,她的異能是憑意念操作的。”說完他轉過身:“而你的異能,不能憑空撕裂空間吧。”
瞿白仇眯了眯眼睛:“你想要我的異能。”
關繼清雙眼流露出貪婪:“自然,在你小時候我就非常想要了,可惜你的父親著實多管閒事,豈非如此,我早就拿到手了。”
半晌,瞿白仇平靜道:“我找了你五年。”那是夜夜不得安眠的五年,是被仇恨裹挾到一度自我放棄的五年,僅僅只是因為這兩個異能。
關繼清嗤笑道:“五年過去,你依舊是我的囊中之物。”他從口袋掏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物件,捏在手中,在瞿白仇仰視的目光中靠近。他說:“你知道嗎?這裡曾經也是我的刑場,如今當作你的,最合適不過了。”
瞿白仇一動不動,面色如常。
關繼清原先一直跟他們保持個相對安全的距離,就是擔心許玖的異能突擊,而現在她被蠱惑失去神智,再加上瞿白仇受限制,而他又實在想要他的異能,心中一鬆,走到離他僅有一米左右的距離。
關繼清高高舉起那枚鯨吞異能,猶如高舉勝利的曙光,他面露狂喜:“瞿白仇,你看許玖在你和埃皖之間,還是選擇了別人,要不是她的心慈手軟,你又何至於此,被我奪得異能,之後成為個廢人,哦不,拿了你的異能我就要殺了你,看你的救世主還能不能救你。”
那東西在燭光之下微微發出光,瞿白仇目光移到它上面,說:“那也要看你有沒有本事拿到。”說著,他手腕之間閃出一道寒光,繩索崩開,下一秒整個人往上彈,手腕中藏的匕首直擊關繼清的要害。
這一幕發生的太快,關繼清雙瞳劇烈擴張,只來得及徒手接住兵刃,登時鮮血橫流。
剛剛太黑,瞿白仇就是藉著環境的優勢在綁住雙腕的同時將自己隨身攜帶的匕首也藏了進去,難怪他如此順從!
而且,他還發現關繼清一個弊端,那就是在使用異能的時候,他並不能像異能者那樣隨機應變,就如如果讓方世宴來操控蠱惑的時候,自然是收放自如的,而現在他掐爆復刻的蠱惑異能卻只能維持現狀,而不能做出改變。
關繼清的手已經深可見骨,卻依然沒有動作。果然,被瞿白仇猜中了,他又加重了力氣,往前推。
關繼清手傷劇痛難忍,自然是比不過瞿白仇的,在緊急之後,他又使出貫穿。瞿白仇見招拆招,沒等貫穿使出就被他的撕裂,撕個稀巴爛。
關繼清面目猙獰,咬牙道:“好啊!既然我得不到,那就全部去死吧。”
瞿白仇有預感他要使用哪個異能了,他將要往後撤一步時,忽然眼中閃過一絲凝滯,下一秒,從後往前,關繼清的腹部傳來一道穿刺的悶哼聲。
瞿白仇一愣,從他的視角自然是能看到關繼清身後,正是清醒過來的埃皖,他撿起地上的燕翎刀,趁兩人對峙之時,對準了關繼清的腹部。
關繼清盯著那截紅刃大笑出聲,立即將剛剛鬆了下力又沒來得及往後退的瞿白仇一腳踢開,與此同時,蠱惑異能失效,他重新弄了最後一個蠱惑,將瞿白仇和許玖定住。
他的腹部還插著赤紅的燕翎刀,維持這個動作緩緩往後轉,就見埃皖虛脫的臉色和佝僂著腰。正是因為他現在力道不夠,那刀只是淺淺刺了道口子。
關繼清將燕翎刀從背後拔出,帶出幾滴鮮血,然後反手握住了刀柄。埃皖被他的力帶了下控制不住往前傾,關繼清扶住他,低聲道:“看樣子你是鐵了心了,那我就成全你吧。”
說著他拿起燕翎刀朝著埃皖,連捅了數次,直到那血肉模糊。呆坐在地上的許玖,眼睛一眨不眨地,耳邊充斥著的只有連連不斷地捅刀聲,以及關繼清的怒吼。直到關繼清的動作停下,她的雙目如赤血般紅。
關繼清癲狂地揮舞著燕翎刀,猛地轉過身,惡狠狠盯著許玖,露出一絲惡意的笑,然後緩步過來。就在這時,旁邊的空間突然扭曲變形,顯現出黑色邊框以及另一面的方世宴!
關繼清動作一滯,訝異:“你怎麼在這!不對你哪來的虛妄之境!”
方世宴不答,雖然蒙著雙眼,但不知為何她五感十分敏銳還是某種原因,竟然立即分辨出許玖的位置,並且丟出一塊布罩在了她的頭上。
關繼清臉色瞬變,他當然認出那是甚麼,是他給可憫天探測異能,以辯方向和視聽,此時怎麼會出現在她身上。尤其是她突然的出現,一瞬間改變了形勢。
關繼清怒火中燒,當即手下一轉刺向許玖。許玖此時剛恢復神智,還被布罩住,失去視線壓根躲閃不開。但這刀卻在半空中停住了,許玖渾身一怔,似有所感,立馬掀開頭頂上的布,然後就看見突然出現的方世宴擋在了她的面前,而她腹部露出一截紅刃。
關繼清用了十足十的力道,燕翎刀半截刀身都進了方世宴的腹部,直接穿透。
“......”
猩紅的血滴猶如那刀鋒刺穿了許玖的雙目,良久才回過神,心神宛如地震般四分五裂。
頃刻間,自她中間爆出數幾十根藤蔓,暴虐而起,將關繼清從腳底一絲一毫往上纏,纏到了咽喉鼻腔,直到嚴絲合縫變成了一個藤蔓條形狀。關繼清初始還會掙扎片刻,不過多久掙扎動作越來越小,直到後面因為窒息沒了聲息。
那綠色長條狀往後倒,竟是倒在了埃皖的屍體旁邊。
與此同時,許玖接住方世宴失去支撐的身體,她的腹部正在往外瘋狂淌著血。
許玖六神無主,慌亂地用手去堵住傷口,治療異能也在瘋狂往外洩,咆哮道:“你怎麼在這裡!你怎麼來的!!不是叫你不要動的嗎?!”
方世宴嗆出一口血沫說:“可憫天今天下午給了我兩個異能,他說我現在行動不方便,但是這其中一個可以帶著離開第三十六軍區,另一個可以帶我找到你。”
許玖搖頭:“我不要你來找我了!”她的異能就沒斷過,但沒過一會,滋滋就勸她:“算了許玖,算了吧,沒有用的。”
許玖:“閉嘴!”她雙目赤紅,視線模糊,但也不難看出,方世宴的傷口絲毫沒有癒合的跡象。一股寒意慢慢爬了上來,直至渾身都透著冷汗,她喃喃道:“怎麼會這樣。”
上次出現這種情況還是在黎明身上,但他身上是有黑絲的,而方世宴又不是第一次治療了,怎麼也會如此。滋滋嘆氣,實話實說:“雖然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但是方世宴的血液裡確實有黑絲。”
許玖睜著一雙眼,有些出神,良久都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治療不間斷地使用著,直到方世宴輕輕撥開了她的手,聲音暗沉:“沒用的小玖,別浪費你的異能了。”
一顆淚掉了下來,許玖有些崩潰:“甚麼時候!為甚麼你的身體裡有這種東西,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方世宴愣了愣,旋即明白過來,輕聲道:“是在送子觀那天,可憫天以可以帶我進送子觀為誘,告訴了我的身世,又悄無聲息地將一管艾陌人的血注射到我的身體裡。”
“又是可憫天!!”許玖要瘋了。
原來是那天,居然是那天!天吶,她到底在幹甚麼,要是她當時沒有放任她不管,是不是就不會這樣。可是這番說辭也只能騙騙自己了,方世宴和可憫天在同一隊,他們總有私下見面的時候,也總有許玖不在的時候。
到如今,許玖只能恨恨地道:“為甚麼不跟我說!”可惜木已成舟,再多的話也都是蒼白無力的。
而且,方世宴說:“說了又如何呢,你去殺人給我換血嗎?”
許玖劇烈喘了幾口氣,一時說不出話來。
與此同時,寧祝珺的話又在耳邊響起,猶如一道魔咒,深深纏繞著她。
要想活下去,只能全身換血,以命換命。再也無法冷眼旁觀,再也無法置身事外,那一句如同刀子一樣的話再次插進許玖的心裡,鮮血淋漓,千瘡百孔。
只有設身處地才會懂得是何滋味。
方世宴又道:“你還要在這個世界待下去,我不能成為你的阻礙。”
許玖瘋狂搖頭,幾乎是喊出來的,語無倫次道:“換我的血!把我的血換給你!!”
方世宴輕笑一聲:“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但是我不想要你的命。”
許玖淚流滿面,啪嗒啪嗒掉在方世宴的身上。但是這次不會有奇蹟發生。
“別難過啊。”方世宴抬起手,想要把她擦掉眼淚,剛抬起手又垂落下來,她吸了幾口冷氣,像是強撐著要把話說完:“其實那天我本該就是要死的,這些時日算是我多賺的,還得謝謝你。”
許玖嘴邊銜了顆淚珠,嚐起來又苦又澀。她道:“謝個屁。”
她目光逐漸渙散,卻是閃閃發光,直直盯著許玖那張臉,悠悠地道:“你知道嗎,其實那天我就看出來了,你不是這裡的人。”
許玖愣住,微微瞪大了眼睛。
方世宴張了張嘴,又吐了一口血沫,許玖不知所措去擦,卻越擦越多,糊了她一臉,當真像極了那天,彷彿時間回溯般。
許玖說:“你既然知道,就應該......就應該。”應該個甚麼也說不出來,難道讓她說就應該早點說嗎,還是說就應該不要遠離她,堅定地站在她身邊,她定會護她周全。
可是到頭來,許玖一個都沒有救下來,似是感到羞恥,她無臉再說下去。
方世宴看出她的不堪,輕聲道:“我怎麼會為難你呢。”
許玖用力閉上眼睛。
“你也不要自責,這些都有我自己的一份。在知道身世後的每一步我都在遠離你,就是為了有一天,你對我不會心軟。那次你說狠話的時候我是很難過的,但我也很開心,我以為我不會再成為你的阻礙。結果是我太低估你了,你的心怎麼可以這麼軟。”
方世宴依舊笑著說:“不過這也恰恰說明,上天為甚麼會選擇你來這裡拯救我們。”
許玖:“不要再說了,我不是,我甚麼都不是,我不是所謂的救世主,我就是一個充數的,我只是從異世界拉進來的一個人而已。”
方世宴搖頭:“可是你是真的救了我。你聽到了我的呼救。我的救世主。那天遇到你用光了我所有的運氣,可惜我終究不是被上天眷顧的那一個,但是我已經很知足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愈發的虛弱,到最後像是憑著自己的本能在說話。她性子這麼冷,好不容易說些話,聽起來卻如此的不像她。
“不要難過啊,你看我也是物盡其用,拯救世界是不是也有我的一份力。”
“你說,我算不算也成為了你的救世主。”
許玖再也忍不住,哭出聲,放聲咆哮:“我不當了!我不要當了!我不要當救世主了!”
方世宴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不要怕。好好活下去。”
然後頭一歪,歪倒在許玖的臂彎裡。
她的雙眼一直被塊白布罩著,許玖壓根不敢看也不敢動,就聽見懷裡沒了聲息。
方世宴的身子沉甸甸的,但是血沒有完全凝固,就又軟綿綿的,不管許玖怎麼去推她都沒反應,上一秒還在說話的人,此刻卻成了一具不會說話的屍體。
過了好久,許玖像是才反應過來,有些怔然,整個人傻住,不知所措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雙眼,又是哭又是笑的,到最後,連自己在幹甚麼都沒了印象。
好像是瞿白仇也恢復了神智,過來抱住她一直在安慰,低聲在跟她說些甚麼,但是她始終訥訥地不回話。
一夜過去,趕在天明,霍國安幾人重新找到他們,見到現場所有人都說不出話,原本安靜的底下基地忽然就鬧鬨起來,但大多是走路聲和交談聲。
不多時,有人過來從許玖懷裡要搬走方世宴,她沒甚麼抵抗的任其搬走了。
在這座小山丘的一扇鐵門裡面,兩個人走了出去,三具屍體被抬了出去。
許玖剛踏出第一步就堅持不住的暈了過去,後面的事情一無所知,直到幾天後醒來,從瞿白仇口中得知處理結果。
瞿白仇輕聲說:“關繼清死了,屍體當場摧毀運回了首都,連同埃皖老師的一起。”
許玖好半晌才問:“方世宴和可憫天的呢。”
瞿白仇擔憂看了眼她的臉色,說:“還在第三十六軍區。我為你爭取,等你醒過來再進行火化。”
許玖望著房間外的屋頂,恍然想起一個夢境,那是她最後看到方世宴正常的樣貌,此後再也不見了。她有些疲憊地說:“不用等我了,先火化吧,留久了會不得安息的。”
“他們還要轉個好胎,去另一個世界重新開始呢。”